云际中心十七层,书桌上的脑机信号调制器还散着余温。

  林阙摘下挂在显示器支臂上的单侧监听耳机,随手塞回防震海绵槽里。

  右边二十七寸屏幕上,《灵魂摆渡·独家合作框架草案(终稿)》还停在第七页。

  他握住鼠标,将先前剪切进本地加密文件夹的那三段关于“分时阶梯流量池”与“二八分账保底”的核心条款重新拖出来,

  直接覆写掉原本留给金艺的第一季主控空白栏,改成了东南亚二轮分销与东莞衍生品代工的排他性授权。

  键盘左下方,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敞着。

  “环宇”两个字外头那个刚画上去的墨圈还没干透,被台灯的冷光一照,泛着点水亮的湿意。

  “叮。”

  电脑音箱传出一声短促的邮件提示音。

  那是“造梦师”挂在海外跳板服务器上的专属工作信箱。

  林阙挪动光标点开右下角弹出的黄色信封图标。

  发件人显示为金艺影视制片总监,宋锐。

  邮件没有寒暄抬头,正文像是刚在手机备忘录里急匆匆敲出来又直接粘贴过去的,连首行缩进都没对齐:

  【造梦师先生,深夜打扰。

  刚收到曲董指令,有桩突发状况必须跟您通个气。

  环宇集团的赵之章带着随行人员突然造访金艺总部,就在两分钟前刚刚离开。

  周旭也已于半小时前从江城乘高铁抵达广市与赵汇合。

  赵之章此行目的极为明确,就是冲着《灵魂摆渡》来的。

  他在二十八层接待室当面向曲董施压,声称环宇已经摸清了郭昌河导演工作室在京城朝阳产业园的财务底细,

  掌握了剧组在赶制最后四集精装特效时,对外拖欠数家后期作坊近千万尾款的把柄。

  赵之章企图拉拢金艺联手,打算在未来两日内出面买断这几家特效作坊的债权,直接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

  将机房里的十六集正片母带与剪辑工程盘彻底贴封条锁死,

  借此卡死流媒体平台的按期交付红线,逼迫郭导与您违约破产。

  曲董已当场回绝其提议,并以金艺在华南院线五一档与暑期档的排片水闸作为反制警告。

  但赵之章行事向来不择手段,曲董担心环宇狗急跳墙,在明早银行开门后直接对京城的特效外包方下手。

  金艺财务部今晚有人值班,曲董的意思是,若郭导那边确实存在这笔尾款窟窿,

  金艺可于明早八点前,以“海外二轮预付款”的名义先行拆借一千两百万打入郭导工作室账户,帮剧组把机房的门焊死。

  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林阙盯着屏幕,握着鼠标的右手食指在滚轮上轻轻拨了半格。

  视线从上往下扫过,最后停在“周旭也已于半小时前从江城乘高铁抵达广市”那一行字上。

  江城。

  从江城乘高铁去广市,最快的一班复兴号需要四个半小时。

  倒推回去,周旭离开江城的时间,正好是傍晚六点半到七点之间。

  而林建国打来那通夹杂着打火机火石声、翻来覆去夸王德安讲究的电话,是晚上七点二十五分。

  前天夜里十二点,王德安在邮件里吞回去的那半句话;

  今晚七点半,父亲在电话那头刻意拔高又压低的嗓门。

  再加上此刻宋锐信里明晃晃写着的“周旭从江城抵穗”。

  桌面上原本散乱的三块拼图,咔哒一声咬死了严丝合缝的槽口。

  林阙左手握住桌上的银灰色钢笔,目光紧钉在笔记本“环宇”那个墨圈上。

  正面在清北会议厅被《开端》撞得头破血流,转头就派周旭飞去江城摸父母的底。

  江城那边被王德安堵了门,周旭连夜南下广市,配合从京城打飞的过去的赵之章,

  又想从《灵魂摆渡》的后期外包链条上釜底抽薪。

  两条线,一明一暗,全奔着他的底线去。

  林阙放下钢笔,把键盘往身前拉了拉,直接在宋锐那封邮件底下点开回复框。

  他连半分核实的动作都省了,十根手指直接搭上机械轴体,敲出一串利落的脆响:

  【代我谢过曲董美意。

  朝阳产业园那几家特效作坊的账,半个月前就已经走第三方律所的托管专户全部结清,并拿到了全套无争议版权交割单。

  郭导留在外面的那点所谓“尾款窟窿”,不过是前阵子为了筛一筛园区里哪家外包嘴不严、特意挂在明面上的两本假台账。

  机房的母带早就迁出朝阳区了。

  赵之章若是喜欢替人结账,由他去买那几张废纸便是。

  金艺无需额外破费,按原定计划推进样品与译制即可。

  ——造梦师】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鼠标左键在“发送”按钮上一磕。

  ……

  两千公里外,广市,金艺中心大厦三十二层。

  小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了,只是门口那圈灰色的防磁封条没再贴回去。

  曲凡东负手站在落地窗前,目光越过玻璃上的倒影,静静望着珠江两岸暗下去的灯火。

  长桌旁,宋锐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来回踱步,

  皮鞋底蹭着地毯,每隔十秒就去刷新一下邮箱页面。

  “老宋,你别转了,晃得我眼晕。”

  廖志远坐在椅子上,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扯松了领带:

  “这都快十一点了,人家造梦师跟咱们连完线,指不定早关机睡觉去了。

  再说了,就算他看见邮件,也得先打电话去京城找郭昌河对账,

  一千万的窟窿,哪有半夜三更拍脑袋就能定下来的?”

  “我这不是怕夜长梦多吗!”

  宋锐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沿上,眼底的红血丝比两个钟头前还要密:

  “廖总,你是没跟环宇战略部那帮孙子打过交道!

  周旭那个人,表面上戴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下起手来比财务公司讨债的还黑!

  万一他们今晚直接在京城找那几家小特效公司的老板喝酒,趁着半夜把债权转让协议签了,

  明天一早拿着公函去朝阳区法院贴封条,郭昌河那边连转移硬盘的时间都没有!”

  “转移什么硬盘,真要是欠了人家的工钱,转移硬盘那叫恶意逃债,更得吃官司。”

  赵慧敏刚从三号机房锁完保险柜回来,推门走进屋,顺手把一串黄铜钥匙搁在桌上:

  “我已经给咱们驻京办的法务主任打过招呼了,让他明早七点半就去朝阳产业园外面盯着。

  真要有法院或者环宇的人过去,咱们的人先出面把账垫上,绝不让封条沾着机房的门板。”

  “叮!”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突然炸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宋锐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几乎是扑到了椅子前,右手一把按住触摸板点开新邮件。

  从他把那封长篇大论的预警信发出去,到此刻收到回信,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只过了不到两分钟。

  两分钟,别说打电话给郭昌河核对几家外包公司的账目明细,

  光是把他那封五百多字的邮件从头到尾读完,都得花上大半分钟!

  宋锐盯着屏幕上那短短几行黑体字,撑在桌面上的左手五指一点点收紧,把垫在底下的A4打印纸抓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怎么说?是不是让咱们先把钱垫付上?”

  廖志远站起身,迈步凑了过来。

  宋锐没吭声,直接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推到曲凡东和廖志远面前。

  廖志远弯下腰,眯着眼往屏幕上扫了一眼。

  才看清前两行,他原本还带着几分倦意的眼睛猛地撑大,脖子往前探了足足三寸:

  “半个月前……全结清了?!”

  赵慧敏也快步走了过来,站在廖志远身后越过他的肩膀往屏幕上看。

  “那两本欠账的台账是假的?专门挂在明面上筛内鬼的?!”

  廖志远声音都变了调,抬起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转过头看向宋锐:

  “老宋,不对吧!

  你上礼拜从京城回来的时候,不是跟我说郭昌河工作室穷得叮当响,

  连办公室的桶装水都是跟隔壁公司拼单买的吗?

  环宇的外围尽调团队可是出了名的鼻子灵,前阵子周旭亲自去京城摸的底,

  要是那几家特效作坊早就拿到了全款,怎么可能连环宇的眼线都给一块儿瞒过去了?!”

  “律所托管专户……”

  站在后面的赵慧敏突然吐出六个字。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后背微微挺直:

  “走的是带有严格保密协议的第三方律师事务所提存公证账户。

  只要造梦师那边把全款打进律所的监管池,跟特效作坊签下带高额违约金的保密交割单,

  要求对方在剧集正式上线前,账面依然维持‘应收账款未结’的挂账状态。

  环宇的商业尽调团队去外围打听只能摸到假象,

  哪怕把特效公司会计的电脑搬走,查出来的内账同样是欠着尾款!”

  屋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

  宋锐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眼干得发紧:

  “怪不得……怪不得上礼拜周旭拿着三千万去拍桌子,郭昌河连眼皮都没抬就给顶回去了。

  人家手里早就揣着造梦师给的粮草,甚至连母带都提前搬空了,

  故意留着个空壳子在朝阳区,等环宇那帮人往坑里跳呢!”

  曲凡东端着茶盏走过来,垂眼把屏幕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短短几行字里透着一股早有预料的平静,连半分临时拆借的急迫都找不出来。

  那个藏在网线后头的人,不仅在半个月前就掏出上千万真金白银把所有的后门焊死,

  甚至还顺手给闻着腥味摸过来的猎犬埋了一包泻药。

  赵之章今晚打飞的来广市,在二十八楼跟他说什么“釜底抽薪、买断债权”,自以为捏住了人家的七寸。

  结果人家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站在山顶上看他怎么往泥坑里迈腿了。

  “一个写网文的作者,随手就能调动上千万的不记名现金流,走最顶级的商事律所做资产隔离,

  还能把郭昌河那个大嘴巴训得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廖志远喃喃自语,抬手抹了一把脑门,转头看向曲凡东:

  “曲董,这位爷到底是哪路神仙?

  咱们今晚在上面跟他谈条件的时候,我还拿两千万的小网剧盘子去压他的价,现在想想,我这后背都直冒凉风!”

  曲凡东迈步走回长桌旁,手掌稳稳按在花梨木桌沿上。

  “现在知道天外有天了?”

  曲凡东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造梦师”的落款,

  伸出带着老年斑的手指,在笔记本键盘的回车键旁点了点:

  “回他。”

  老爷子转过身,重新走向落地窗前:

  “慧敏,把今晚拟的那份补充协议再改一改。

  东莞工厂那边首批十万件黑伞和招财猫的模具开发费,咱们金艺全包了,不从后续分账池里扣!

  跟这种手里有粮、心里有谱的狠人坐一桌吃饭,

  咱们要是再算计那点仨瓜俩枣的零头,显得我们金艺小家子气了!”

  ……

  云际中心。

  收到宋锐回过来的三个字【那就好】,林阙直接叉掉了海外邮箱的网页窗口。

  林阙的视线越过显示器底座,落在桌角那部黑屏的手机上。

  赵之章和周旭今晚在广市碰壁,是注定的事。

  曲凡东在见过《鬼吹灯》和《灵魂摆渡》全系列的饼之后,

  就算赵之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不可能把金艺刚抢到手的新船票让出去。

  但广市这头是晚上十点才接上的火。

  在这之前,周旭下午在江城究竟干了什么,显然问老两口也问不出什么了。

  林阙伸手拿起手机,指腹在侧面的电源键上按了一下。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十二分。

  他解锁屏幕,直接点开手机里经过多重虚拟号段跳转的加密通讯软件,翻出一个号码,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江城,滨江大道某高档住宅小区的书房里。

  王德安还没睡。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面前摊着那份已经打印出来的见深新作全稿和十九页分镜建议书。

  桌角的红木笔架旁,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跳出一串没有任何归属地标识的十七位乱码数字。

  王德安捏着稿纸边缘的手指一抖,一把抓起手机,转身把书房的实木门反锁上,这才双手捧着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见深老师!还没睡?”

  王德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刚忙完手头的一点杂事。”

  听筒里传出那道经过声带模型重构、略带沙哑沧桑的男中音,

  听不出具体年纪,像是在书房里伴着夜雨说话:

  “这么晚打扰王社长,是有句话想问问。”

  “见深老师请说。”

  专线那头停顿了两秒。

  “我今晚刚听到一桩闲事。”

  林阙看着显示器黑边上映出的冷峻轮廓,对着麦克风,用老辈人拉家常的平缓腔调说道:

  “听说京城环宇集团那位赵公子,连夜南下了?”

  书房里,王德安的身子一顿。

  “王社长。”

  听筒里的声音平缓。

  “前日夜里你在邮件里跟我说,江城有些同行业恶性竞争的小把戏,外头的苍蝇蚊子飞不进来。

  那这只京城来的大苍蝇,今天下午是落到咱们江城哪家铺子里去了?”

  王德安听着那句“咱们江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位神秘先生的脾气了。

  之前星辰文化韦方荣冒名办大师课,先生在幕后不动声色,可一旦出手,

  直接用一本《追风筝的人》外加内应反戈,把韦方荣送进了看守所,连带着半个公关圈都跟着陪葬。

  要是这会儿自己再拿场面话遮掩,万一先生自己派人去查,发现环宇把脏手伸到了林阙父母的头上,

  那新潮这个“守门人”在先生心里的分量可就全砸了。

  “先生,是我前天在邮件里瞒了您半截话。”

  王德安摘下老花镜搁在打印稿上,没有半点推诿,一五一十地开了口:

  “前天清北文学院那场春季竞赛官宣之后,我们收到风声,环宇的赵之章正在暗中调集人手查江城这边的底。

  当时我怕惊扰了您写新书的雅兴,就让人暗中盯着高速收费站和飞机、高铁站的出口。

  结果今天下午五点,环宇的周旭带着秘书落地江城,没来我们新潮大厦,也没去市作协。

  而是直接摸到了玺盛府旁边的社区服务部。”

  听筒那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王德安没察觉到异样,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后怕与愤慨:

  “他们是冲着咱们江城那个刚拿了鲲鹏金奖的少年,林阙的父母去的!

  周旭先是拿一千万的签字费利诱,被林家两口子当场顶了回去。

  结果这姓周的软的不行来硬的,直接在办公室里拿星汉影业欠银行两千三百万贷款、随时会破产烂尾的事吓唬二老,

  说林阙在京城要背违约官司,连清北的保送学籍都得被革掉!”

  林阙站在云际中心的落地窗前,握着手机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难怪。

  难怪晚上七点半那通电话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林建国会在屋里抽烟,

  难怪母亲王秀莲连听筒都不敢接,躲在厨房里开着水龙头。

  那老两口在社区办公室里被周旭拿“背官司、毁前途、退学籍”这种诛心的话架在火上烤的时候,心里该有多慌?

  可到了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老林同志硬是把那些吓人的脏水全咽进了自己肚子里,只挑着好听的,

  一个劲儿地夸王社长讲究,让他安心在京城读书。

  “后来呢?”

  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男中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比刚才沉了不止三分。

  “先生放心,自然没让那小子逞威风!”

  王德安语气提了起来:

  “老姜安排在玺盛府附近的眼线发现他们进了玺盛府社区,我立刻就带老姜赶过去了。

  正好堵在周旭拿新潮说事儿的时候进了门。

  我当着那个姓周的面把话挑明了,林阙在京城拍《开端》,有作协的红旗开路,

  至于钱和渠道,新潮在江城守了三十年,账上的备料随那孩子取用,绝不占他一分股份!

  林家父亲也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当场把那三盒人参燕窝推了回去,

  说环宇的车停在院子里耽误大妈跳广场舞,直接把周旭主仆俩灰溜溜地轰出了社区大门!”

  林阙闭了闭眼,胸口那股从脚底板直往上窜的冷火,

  在听到“耽误大妈跳广场舞”这几个字时,总算缓下了一丝紧绷。

  他睁开眼,望向玻璃窗外北四环零星闪过的车灯。

  王德安今日带着姜海赶去街道调解室挡下这一刀,免去了父母整宿难眠的惊扰,

  这份情分,他记下了。

  “王社长。”

  林阙重新开口,合成音里那点高高在上的疏离感褪去了大半,多了几分实打实的郑重:

  “林阙那孩子,跟新潮并无合约在身。

  你为了护他家里周全,当面与环宇撕破脸,甚至不惜拿新潮的现金流去替星汉兜底。

  这份格局,见深佩服。”

  电话那头,王德安听到这句夸赞,整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连连摇头,哪怕隔着电话看不见:

  “先生别这么说。

  林阙这孩子,是从咱们江城老巷子里一笔一划写出来的状元郎。

  且不说他当初在鲲鹏奖答辩会上替咱们新潮挡过枪。

  单说这孩子身上那股不向资本低头、宁可把稿子锁进抽屉也不让大厂糟蹋的硬骨头,就跟先生您的脾气一模一样!

  我老王在江城吃了三十年文墨饭,看着这么棵好苗子被外来的恶狗咬根,

  要是还缩在壳里算计得失,那脊梁骨得让人戳断了!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这扇门我都得替那孩子顶住!”

  王德安顿了顿,喘了口气,声音又往下压了压:

  “不过先生,您刚才打电话过来提醒得极是。

  周旭那小子在社区吃了瘪,上高铁之前果然没安好心。

  就在一个钟头前,我们集团内审部截获了一点风声。

  环宇在华东区的两家合作承制公司,今天晚上九点突然通过猎头,

  隐秘接触了我们十五楼影视部上个月刚从魔都重金挖过来的郑总监。”

  林阙眉梢微挑:

  “那个负责搭建《平凡的世界》和这部新戏筹备班底的制片主任?”

  “正是他!”

  王德安咬了咬牙:

  “环宇那边开了双倍年薪,外加独立制片人署名权。

  条件只有一个,

  让老郑在下周三之前,带着他从魔都带来那七八个核心统筹和美术指导集体递辞职信,

  准备把咱们新潮刚搭起来的影视筹备组直接抽空瘫痪!

  老姜刚才给我打电话,气得要把保温杯给砸了,

  问我要不要明天一早就启动竞业协议,先把姓郑的停职查办。”

  “王社长,这未尝不是好事。”

  书房里,王德安愣了一秒。

  林阙右手食指在窗玻璃上轻轻一点,正好点在远处奥运塔最顶端的红灯上。

  “环宇愿意自掏腰包,帮咱们新潮提前筛一筛。”

  王德安眼睛亮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

  “告诉姜总监,位置先给他留着。

  明早不妨把咱们新戏那份加了暗标的勘景废稿,顺手搁在他案头上。”

  林阙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沙哑的合成音温和依旧,听不出半分火气:

  “林子一大,总有几只雀儿想往高枝上飞,拦是拦不住的。”

  “他若只是想换个东家吃口饱饭,新潮好聚好散,全当借环宇的手替咱们筛一遍糠。

  可他临走前要是手脚不干净,非要把主家的看家图纸揣进怀里当盘缠……

  等那份带了印记的废稿落进环宇的保险柜,王社长再拿律法这把尺子去量一量,也算替这行当立个规矩。”

  王德安握着手机的手掌激得微微发颤,胸口那口闷气,瞬间顺畅得连毛孔都张开了:

  “我现在就给老姜打电话,让他把口袋扎好,咱们就在十五楼看着那几只老鼠怎么往外搬粮!

  至于林家两口子那边,先生也尽管放宽心,

  我已经跟市文化局和辖区派出所的领导通了气,

  往后玺盛府周边但凡再有生面孔去骚扰,不用老林开口,片警十分钟内直接到场查身份证!”

  “有劳王社长费心了。夜深了,早些歇息。”

  “先生您也早点休息!”

  挂断加密电话,林阙转过身,走回书桌旁。

  屋里没开主灯,只有两台二十七寸显示器散发着幽幽的蓝白冷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

  纸页上,信荣、瑞石、风华的名字全被划掉了,

  唯独最底下那个被钢笔重重圈起来的“环宇”,像一只趴在白纸上的黑蜘蛛。

  去清北会议厅压价,他拿剧作逻辑打回去;

  去广市截胡金艺,他拿千万托管账户和期权布局挡回去。

  北四环的夜风撞在双层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桌面上输了筹码,就把脏手伸向家人。

  林阙眼神冷彻,拉开椅子坐稳,握住鼠标将桌面上《开端》的分镜稿与《灵魂摆渡》的排期表全部收起。

  他点开浏览器,在加密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四个字:

  【环宇集团】。

  回车键按下,页面刷出一连串词条。

  置顶的第一条,正是环宇集团昨天下午刚刚发布的第二季度重点项目巡礼通稿。

  通稿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砸了重金做的概念海报——

  由环宇全资主控、号称投资一点八亿、用来对标今年五一黄金档和暑期档衔接期的都市悬疑大剧《深巷》,

  目前已完成全部后期剪辑,正在送审排播阶段。

  而在海报下方的出品人与总策划一栏里,赫然印着“赵之章、秦正”两个名字。

  林阙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五秒。

  刚才在电话里,王德安转述周旭在社区办公室恐吓林建国的话时,有两句他记得很清楚——

  “一个野生项目,到了排播的时候,平台完全可以把它塞进半夜两点的冷门档期,

  甚至因为各种审核尺度的技术原因,让它三年五载都见不到观众。”

  “到了烂尾那天,违约官司、剧组追讨欠薪的烂账,全都会扯到项目头上。”

  林阙松开鼠标,伸手从笔筒里抽出那支银灰色的万宝龙钢笔,旋开笔帽。

  他在笔记本“环宇”那个黑圈的旁边,慢条斯理地写下了【深巷】两个字。

  写完最后一笔,锋利的钢笔尖在纸面微顿,

  紧接着对准这两个字的正中央,自上而下,狠狠拉出一道贯穿纸背的竖线。

  钢笔尖刺破纸张,

  在底下的垫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刺啦”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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