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志远愣了一瞬。

  他跟了曲凡东快二十年,只看了老爷子一眼那双瞪得极大、眼底深处却平静得没有半点血丝的眼睛,瞬间就接上了戏。

  廖志远把脖子一梗,整张脸涨得通红,

  直接把手里那把滚烫的竹制茶夹往茶盘里一摔:

  “曲董,这事儿能怪我吗?!

  是宋锐被猪油蒙了心,非说那个什么造梦师是个不出世的奇才!

  我开会前就跟您说过,写网文的懂个屁的影视盘子!”

  他喘着粗气,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环宇秘书一眼,又冲着曲凡东大倒苦水:

  “您刚才在上面又不是没听见!

  那孙子藏头露尾连个真脸都不敢露,口气倒比天还大!

  咱们金艺三十年攒下来的院线灯箱、地铁广告、媒体看片会,全被他贬成了老掉牙的破烂!

  说什么咱们大船进不了他的臭水沟!”

  赵之章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他没有插话,目光在暴跳如雷的曲凡东和满脸铁青的廖志远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行了!嫌不够丢人是吧?!”

  曲凡东沉着脸喝止了廖志远,胸膛还在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

  他一把扯开衬衫领口的风纪扣,抓起茶盘边的紫檀木镇纸,重重压在那叠散乱的评估表上。

  “之章啊,御下不严,让你见笑了。”

  曲凡东揉着太阳穴往椅背上一瘫,满脸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晦气。

  “既然你手底下的人把底都摸透了,我这张老脸今天也就不端着了。

  没错,今天晚上八点,我是亲自跟那个叫造梦师的连了线。”

  曲凡东伸手指了指自己,冷哼出声:

  “我曲凡东在华南混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让人隔着网线指着鼻子教我怎么发片子!

  那年轻人真是狂得没边了,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要搞什么零宣发裸播,纯属是个没被市场毒打过的疯子!”

  赵之章眉梢轻挑:

  “零宣发?裸播?”

  “可不是吗!”

  廖志远在旁边铁青着脸帮腔,伸手抓起茶案边缘那份蓝色文件夹,

  直接从最上面抽出那页盖着金艺财务部测算章的报价单,哗啦一声甩到了赵之章面前的台面上!

  “赵总,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您自己看看!”

  廖志远指着那张A4纸上加粗的黑体字,嗓门拔得老高:

  “为了拿下《灵魂摆渡》第一季的主控发行权,我们曲董今晚直接拍出了四千五百万的现金盘子!

  一千五百万补后期特效,三千万做保底分账,

  甚至连线上二八分账、不干预剪辑权的太上皇条款都写进去了!”

  “四千五百万!买他一个连半个三线明星都没有的草台班子网剧!”

  廖志远越说越气,巴掌拍得大腿啪啪响:

  “结果呢?人家连正眼都没瞧一下!直接把我们曲董的四千五百万给拒了!

  说什么头班船的线上领航席半个月前就已经焊死了,让我们金艺别去蹚他的浑水!”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就是轴人一个!”

  那张A4纸滑到台面中央。

  站在赵之章身后的年轻秘书下意识往前探了半步,垂眼扫向纸面。

  纸张顶头印着金艺集团内部立项评估的红色抬头,右下角有财务总监和廖志远今天下午四点半刚签下的亲笔核准字样。

  中间的核心条款栏里,“4500万元整”、“三千万无条件保底”、“二八分成”那几行字清晰刺眼,

  而在最底下的评估结论一栏,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叉,

  旁边标注着两个墨迹发亮的钢笔字:【作废】。

  秘书眼底的紧绷瞬间散了个干净,悄悄直起腰,跟旁边另一个秘书交换了一个眼神。

  “曲董,消消气。”

  赵之章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台面上那张报价单,从头看到尾。

  他的目光在“4500万”和那个红色的“作废”字样上停了五秒,

  随后将纸张放回原处,语调温和:

  “现在的年轻创作者,仗着有点才华,在温室里被人捧了两句,就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凭一腔孤勇就能把行业规则掀翻。

  这种人,我这两天在京城也刚领教过一个。”

  “哼,谁说不是呢!”

  曲凡东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声,冲着旁边的下属挥了挥手:

  “老廖,还愣着干什么?

  把桌上这些丢人现眼的废纸全收起来!让赵总看笑话看够了没有?!”

  “是,曲董。”

  廖志远闷着头伸手去拢那些散落的报表。

  赵之章静静地看着廖志远整理纸张的动作。

  那一叠厚达十几页的渠道测算表,被廖志远拢在手里,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磕便严丝合缝,连半点焦躁凌乱的迹象都没有。

  而刚刚还在拍桌子骂娘、号称在三十二层受了一肚子窝囊气的曲凡东,

  此刻虽然眉头拧着,但搭在圈椅扶手上的那只右手,

  拇指正顺着袖口暗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呼吸绵长而平稳。

  赵之章眼底深处那点温和的笑意,寸寸冷了下去。

  他在商场上跟曲凡东这种老江湖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金艺能在华南盘踞三十年不倒,曲凡东靠的就是一手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精明算计。

  如果今晚金艺真的在造梦师那里撞得头破血流、颗粒无收,甚至被人当面羞辱了一通,

  以曲凡东的脾气,这会儿绝对是黑着脸直接下逐客令,或者干脆闭口不提这桩丑事。

  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主臣二人一唱一和,

  主动把内部作废的报价单甩到竞争对手脸上,生怕环宇不知道他们吃了个大瘪?

  那张四千五百万的报价单是真的。

  造梦师拒绝金艺介入,大概率也是真的。

  但有一件事,曲凡东绝对瞒了!

  那长达一个多钟头的通话里,假使造梦师从头到尾都在狂妄拒绝,以曲凡东的傲气,十分钟就会直接掐断专线。

  又怎么可能耐着性子跟一个网文作者聊满整整一个钟头?!

  赵之章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缓缓收紧。

  越是藏着掖着、越是用这种自曝其短的苦肉计来糊弄他,

  就越说明那个叫“造梦师”的家伙手里捏着连曲凡东都垂涎三尺的惊天筹码!

  “曲董。”

  赵之章重新开口,语调压低了半度。

  曲凡东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向他:

  “怎么?”

  “既然这只小野猫这么不识抬举,连金艺和环宇的面子都敢一块儿踩在脚底下。”

  赵之章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目光直直地刺向曲凡东:

  “那咱们两家,不如联手教教他,这影视圈的饭,到底该怎么端着碗吃。”

  廖志远收拾茶具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看向赵之章。

  曲凡东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没喝,慢悠悠地把建盏放回桌面上:

  “哦?赵总打算怎么教?

  那小子藏在七八层加密服务器后头,连你们环宇的网安部都摸不着他的真身。

  线上首播权他死咬着不放,难不成你还能顺着网线爬过去摁着他的头签字?”

  “找不见庙里的和尚,那就先把庙给他拆了。”

  赵之章吐字极慢,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寒意:

  “造梦师是藏在幕后,可替他拍出《灵魂摆渡》的郭昌河工作室,却实打实地落在京城朝阳区的产业园里。”

  赵之章伸出两根手指,在茶几边沿虚按了一下:

  “前阵子周旭去北边看船,发现老郭那间船坞为了赶最后四舱的精装,外头欠着好几家特效作坊的尾款,窟窿差不多有千把万。”

  赵之章停顿半秒,目光扫过曲凡东和廖志远。

  “做手艺的人讲究现钱现货。

  再过两天,那几家作坊要是见不着回头钱,递张纸条过去。

  到时候机房里锁着的十六匣底片,连同剪辑台上的工程盘,怕是连门都出不去。

  头班船跟码头签了死期,到日子交不出货,

  光靠码头管事的罚单,就能把修船的和掌舵的一块儿沉进沟里。”

  廖志远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真是往死里整的毒招。

  正面谈不拢版权,就直接从承制方的外围供应链和债务端下手,釜底抽薪锁死母带,利用平台的按期交付条款逼作者破产违约。

  到时候项目成了烂尾的死肉,还不是任由环宇拿着菜刀想怎么割就怎么割?

  曲凡东坐在圈椅里,眼皮半垂,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张被茶水洇湿了一角的报价单上。

  这小子刚才已经看穿了那出摔杯子的双簧。

  这会儿故意把北边船坞那笔后期尾款摆上台面,半真半假,分明是拿块石头往珠江水里砸。

  金艺明早要是真派人去替郭昌河平了这笔烂账,等于自己扯下遮羞布,当面承认今晚已经跟造梦师绑在了一条船上。

  可要是按兵不动,环宇真把债权买断贴上封条,

  刚才在三十二层签下的后续三季和大电影意向书,转眼就会变成废纸一张。

  进也是坑,退也是套,好一招投石问路的阳谋!

  “之章啊,你这手釜底抽薪,确实比你家老爷子当年还要辣上三分。”

  曲凡东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忌惮与迟疑:

  “不过,环宇家大业大,真想做善事,自己掏腰包把工钱平了也就是了,

  又何必连夜飞来珠江边跟我念这本经?”

  赵之章盯着曲凡东的眼睛,没有放过这位老人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肌肉牵动。

  他的视线越过茶案,落在了廖志远手边那个蓝色文件夹上:

  “我听说,宋总监这半个月来跑魔都,收获不小。”

  接待室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赵之章刚才说那一通拆庙的毒计,根本不是在跟金艺商量,而是在亮肌肉。

  他在告诉曲凡东:我有能力随时让《灵魂摆渡》胎死腹中。

  你金艺今晚不管跟造梦师私下达成了什么默契,只要母带被环宇锁死,你手里的协议就是一张废纸!

  “北边那几家特效作坊的窟窿,环宇可以出面替老郭平了,顺带帮他把船坞的烂摊子归拢干净。”

  赵之章直起身,手掌按在那份印着金艺抬头的作废报价单上,往前推回两寸:

  “而金艺半分钱都不用掏,只需把宋总监前阵子攒下的几页读书笔记,

  连同今晚楼上那一个钟头的品茶心得借我参详参详,权当技术入股。”

  “事成之后,《灵魂摆渡》全系列的发行盘子,环宇和金艺五五分账。”

  “曲董,用一堆留着也没用的废纸和一段录音,

  换一个现象级网剧的一半江山,这笔买卖,总比刚才那四千五百万划算得多吧?”

  两名环宇的随行秘书同时屏住了呼吸,目光钉在曲凡东脸上。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给足了这位华南地头蛇面子的阳谋。

  交出录音,两家合谋分肉。

  不交录音,证明金艺果然跟造梦师有染,

  那环宇明天一早就会直接动手封杀项目,让金艺竹篮打水一场空!

  茶案后,廖志远捏着茶巾,刚要张嘴反驳。

  坐在主位上的曲凡东,突然笑了。

  那不是刚才演戏时的暴怒冷笑,也不是场面上的客套寒暄。

  曲凡东脸上的恼火、晦气、忌惮,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平静地看向赵之章。

  “赵总啊。”

  曲凡东放下茶盖,抬起那双在华南商场浸淫了四十年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赵之章。

  “你今年四十四了吧?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二大两岁。”

  赵之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曲董记性不错。”

  “到底是年轻人,火气旺,算盘珠子拨得比机关枪还响。”

  曲凡东双手扶着圈椅扶手,缓缓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背也有些微驼,

  可当他站直身体,走到落地窗前背手俯瞰着珠江夜色时,

  那股执掌百亿院线帝国三十年的沉凝气场,瞬间将屋里那点属于年轻人的咄咄逼人压了下去。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很认同。”

  曲凡东没有回头,看着玻璃窗上赵之章的倒影:

  “你说金艺在珠江边守了三十年出海口。

  既然是出海口,什么样的大风大浪、什么样的过江猛龙我没见过?

  要是随便来条北方的大船,在门口鸣两声汽笛,就能吓得我把自家保险柜里的底牌双手奉上,

  那这三十年,我老头子岂不是白活了?”

  赵之章坐在圈椅上没动,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么说,曲董今晚在你们金艺,果然已经跟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签了东西?”

  曲凡东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的栏杆,目光越过茶盘落在赵之章脸上。

  “之章啊,咱们两家在南北航道上跑了十几年船,有个老规矩你比我熟。

  北边的旱码头归你们管,可每年五月和七月那两趟最大的南下商船,

  要想顺顺当当进珠三角的深水港卸货,靠的还是华南这几十座老水闸的配合。”

  曲凡东伸手将衣架上的深灰西装取下来,拍平肩头的褶皱,递向身侧的秘书。

  “你说的那间小船坞,说破天也就几百上千万的零碎账。

  要是北边的匠人因为这点小钱闹出动静,把码头的水搅浑了,惊动了我们底下那帮守水闸的老掌柜……

  万一他们手抖,把五一档那几艘大船的泊位往后排个三五天,那漏掉的油水,怕是能买下十个小船坞了。”

  圈椅上,赵之章交叠的双腿缓缓放平。

  曲凡东走回茶案旁,指尖点在廖志远那份蓝色文件夹的封皮上,语调温缓如常:

  “楼上那盏灯,今晚是替老朋友温茶点的。

  匠人脾气倔,不爱见外客,

  但他既然把新船的头道图纸留在了珠江边,谁要是去刨人家的船台木桩,

  我这守码头的,于情于理也得替人挡一挡风。”

  “之章,夜深了,珠江边的夜风硬,吹久了容易偏头疼。”

  “你说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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