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三年十一月十八,京师落了入冬以来第二场雪。

  这场雪比前一场更大,从后半夜开始下,到了天亮时分已经积了将近一尺深。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着厚厚的雪被,在晨光中泛着清冷而温润的白。

  承天广场上的积雪被太监们连夜清扫过,在两侧堆成了两道齐腰高的雪墙,中间留出一条通往承天殿的通道,砖面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冰碴,踩上去微微发滑。

  太液池的水面已经完全冻实了,冰层厚得能在上面跑马,几个胆大的小太监正蹲在岸边用铁钎凿冰,凿下来的碎冰块被装进木桶里,送往各宫各殿供冰盆使用。

  远处的柳枝上挂着昨夜凝结的冰凌,在初升的日光中闪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将那些冰凌抖落下来,在空中划出几道极短的弧线。

  但今天,没有人在意那些冰凌和麻雀。

  京师城北的官道上,从清晨开始就站满了人。

  京营的兵士们沿着官道两侧列成两排长队,每隔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长枪的枪尖在队伍上方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像是被冻住了的麦浪。

  那些兵士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呼一吸之间,那些白雾便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在整条官道上方形成一片淡淡的、像是薄绸一样的雾气。

  京师的百姓们挤在警戒线外围,踮着脚尖张望。

  有人天没亮就来了,裹着厚厚的棉袄蹲在路边,手里攥着几个铜板买来的热包子,一边啃一边等着。

  有人站在城门口的高台上,把自家的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看得更远些。有人索性搬来了小马扎,坐在街边跟旁边的摊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听说了吗?英国公和成国公今天班师回朝,带回来两个鞑靼的万户首领!”

  “万户?那是什么官?”

  “鞑靼的大官!据说是达延汗手下最精锐的六个万户里的两个。这回被咱们大明的将士生擒活捉了,要献俘太庙呢!”

  “献俘太庙?那可是大明朝开国以来头一遭吧?”

  “永乐年间倒是有过,可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回不一样——这回是活捉了两个万户首领,是要在太庙前亲自斩杀,祭告列祖列宗!”

  “啧啧,这回陛下可是要动真格的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在冬日的寒风中缓缓流淌着,像是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洼地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声响。

  辰时三刻,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长长的灰色线条。

  那线条从官道的尽头缓缓延伸过来,起初只是一条细得几乎看不清的暗影,像是有人用淡墨在泛黄的宣纸上轻轻划了一笔。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条线条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最终变成了一片漫无边际的灰色洪流。

  走在最前面的是数百名轻骑,穿着银灰色的山文甲,腰间挂着马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们的队列整齐而有序,马蹄落在积雪覆盖的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远处有人在擂着一面巨大的鼓。

  然后是步卒方阵,九万人排成四列纵队,甲胄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银灰色光泽,长枪的枪尖在队伍的上方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像是被冻住了的麦浪。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连绵不绝的洪流,在整条官道上方回荡着。

  队伍中间夹着载着辎重和战利品的骡车,车板上堆着成捆的弓弩、成箱的箭头、成袋的干粮,还有几十面被缴获的鞑靼旗帜。

  那些旗帜在冬日的寒风中无力地垂着,旗面上绣着的苍狼图案在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两匹高大的战马,左边那匹通体枣红,马上坐的是英国公张懋。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山文甲,腰间系着狮蛮带,花白的头发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而从容,那双被风霜磨砺了几十年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笃定。

  右边那匹战马通体雪白,马上坐的是成国公朱辅。

  他穿着一件银白色的山文甲,甲片细密而精致,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面容比两年前更加清瘦了一些,颧骨被塞外的风沙磨得更高了一些,但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二十名精壮的兵士押着两辆特制的囚车。

  那两辆囚车是用粗大的木料打造的,四壁厚实,顶棚用铁条封死,囚车前方各挂着一面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两个名字——鄂尔多斯部万户、土默特部万户。

  囚车里各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他们的衣着还算齐整,但面容蜡黄,嘴唇干裂,双手被铁链锁在囚车的栏杆上。

  左边那个大约四十出头,面容粗犷,颧骨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那是鄂尔多斯部的万户。

  右边那个比他年轻几岁,面容圆润一些,但此刻那张圆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惊恐,那是土默特部的万户。

  他们的目光穿过囚车的铁栏杆,望向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望向那座他们在草原上远远眺望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踏足过的京师。

  队伍在城门口停了下来,礼部的官员已经等在那里了。

  礼部尚书张昇穿着一件簇新的绯红色朝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但格外有神。

  他快步迎上前去,朝英国公张懋和成国公朱辅各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礼部官员在面对重大仪式时才会有的庄重和严谨:“英国公、成国公,一路辛苦。陛下已经在承天殿等候二位了。”

  英国公张懋和成国公朱辅同时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随从,然后整了整衣冠,跟着礼部官员穿过城门,沿着城内的主街向承天宫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身后,那两辆囚车被兵士们推着,缓缓穿过了城门,驶上了那条通往承天宫的主街。

  沿途的百姓们踮着脚尖张望,有人认出了囚车上挂着的那面苍狼旗,低声议论着什么。

  有人朝囚车扔了几片烂菜叶,被兵士们用长枪挡开,那些烂菜叶落在积雪的路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绿色的印记。

  午时三刻,承天殿。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面容平静而威严。

  冬日的日光从敞开的殿门外涌进来,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边缘,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晕。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落在殿门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广场上,等着那两个人走进来。

  殿内的文武百官已经按照品级列班完毕,文官在左,武官在右,藩王宗亲居中偏后,黑压压的一片,从御阶前方一直延伸到殿门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低了,整个大殿安静得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画卷。

  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英国公张懋走在前面,成国公朱辅走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穿过两侧文武百官的行列,走到御阶前方站定,同时躬身行礼。

  “臣张懋,叩见陛下。”

  “臣朱辅,叩见陛下。”

  两人的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和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从殿门外漏进来的冬日冷风中。

  朱厚照摆了摆手:“起来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辅脸上,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成国公,北疆大捷,你辛苦了。”

  朱辅直起身来,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此战之功,赖陛下运筹帷幄,赖北疆将士拼死效命,臣不过居中调度而已。”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而是直接问了一句:“那两个万户首领,带来了?”

  “带来了。”朱辅侧过身,朝殿门外看了一眼。

  殿门外,二十名精壮的兵士押着两辆囚车,缓缓驶入了承天广场。

  囚车在殿门口停下,兵士们将囚车上的铁锁打开,把两个万户首领从囚车里押出来,架着他们的胳膊,穿过大殿,走到御阶前方,按着他们跪了下去。

  鄂尔多斯部万户跪在左边,土默特部万户跪在右边。

  他们的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膝盖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的头低垂着,不敢抬起来看御座上的皇帝,但他们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目光从两个万户首领身上缓缓扫过,从鄂尔多斯部万户那道旧刀疤上移到土默特部万户那张圆脸上。

  然后朱厚照目光收回来,落在朱辅身上:“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是达延汗的右翼主力,是六万户中战斗力最强的骑兵之一。”

  “这两个万户首领,是达延汗的左膀右臂。如今被生擒活捉,献于殿前——成国公,你做得很好。”

  朱辅微微欠身:“臣不敢居功。”

  朱厚照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传朕旨意——十一月二十二日,朕亲率文武百官,祭祀太庙。”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届时,朕要在太庙之前,亲手斩杀这两名万户首领,以祭告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殿内安静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得像是一次呼吸的工夫,但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那片刻漫长得像是一整个冬天。

  然后,六部尚书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臣等遵旨!”

  紧接着,文武百官也齐齐躬身行礼,声音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门口,像是一阵被风吹动的麦浪:“臣等遵旨!”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站在殿侧的刘瑾。

  刘瑾会意,上前一步,面朝殿内所有人,声音洪亮而庄重:“退朝——”

  十一月二十二日,天还没有亮透,太庙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太庙在紫禁城的东南方,是明朝历代皇帝祭祀列祖列宗的场所,整座建筑在冬日的晨光中庄严而肃穆。

  大殿的门敞开着,殿内香烟缭绕,光线被烟雾过滤成一层温润的暖色,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是一层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金箔。

  殿前的香炉中已经燃起了三炷巨大的线香,烟气袅袅升起,在微风中缓缓散开,带着一种被反复沉淀过的、檀木和松脂混合的气味。

  太庙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列班完毕。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藩王宗亲居中偏后,黑压压的一片,从太庙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的中段。

  所有人都穿着全套的朝服,大红色的、绯红色的、深青色的官服在冬日的晨光中交织成一片斑斓的色彩,像是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洼地。

  辰时三刻,朱厚照从太庙的侧门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祭服,头戴素冠,腰系白带,面容平静而威严。

  冬日的日光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照在他白色的祭服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白色光泽。

  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越的、有节奏的声响,从侧门一路延伸到太庙正殿的门口。

  他的身后三步远处,英国公张懋和成国公朱辅各率二十名精壮兵士,押着那两名万户首领,跟在皇帝身后,一步步走向太庙的正殿。

  两名万户首领的手上戴着铁链,脚上戴着镣铐,每走一步,铁链就在地面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在冬日的寒风中蒸腾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他们的目光低垂着,不敢抬头看那座庄严的殿宇,也不敢抬头看两侧那些穿着各色朝服的官员。

  朱厚照在太庙正殿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门槛外侧,目光穿过敞开的大门,望向殿内深处那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灵位。

  从太祖高皇帝开始,太宗文皇帝、仁宗昭皇帝、宣宗章皇帝、英宗睿皇帝、代宗景皇帝、宪宗纯皇帝,再到他的父皇,弘治敬皇帝。

  那些灵位在缭绕的香烟中静静地矗立着,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过往,每一段过往都是一块基石。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脚,跨过了太庙的门槛。

  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尘埃被压实的细响。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被放大了,像是在替这座古老的建筑说了一声——“你来了。”

  他走到太庙正殿的正中央,面朝那一排整齐排列的灵位,站定。

  他的身后三步远处,英国公张懋和成国公朱辅各押着一名万户首领,在御阶前方站定。

  两名万户首领被兵士们按着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礼部尚书张昇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面朝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接着直起身来,声音洪亮而庄重:“陛下,献俘太庙仪式,正式开始——”

  他停了一下,然后高声宣道:“带——鄂尔多斯部万户——!”

  鄂尔多斯部万户被两名兵士从地上架起来,推到太庙正殿的中央。

  他的脸上还带着那道旧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从那些灵位扫到那些跪着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御座前方那个穿着白色祭服的身影上。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那些字句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含混的、无法辨认的声响。

  张昇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继续宣道:“带——土默特部万户——!”

  土默特部万户被两名兵士从地上架起来,推到鄂尔多斯部万户旁边。

  他的圆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疲惫,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想说“饶命”,但那两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两名万户首领并肩跪在太庙正殿的中央,跪在那排灵位的前方,跪在那个穿着白色祭服的少年皇帝面前。

  朱厚照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冬的井水。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从身旁的侍卫手中接过了一柄长剑。

  那柄长剑是太祖皇帝当年佩过的旧物,剑鞘是乌木的,上面镶嵌着银丝,剑柄上缠着的牛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将长剑从鞘中拔出来,剑身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一层冷冽的银白色光泽,刃口锋利得像是能切开空气。

  他握着那柄剑,走到鄂尔多斯部万户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鄂尔多斯部万户抬起头来,目光与朱厚照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朱厚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举起剑,对准鄂尔多斯部万户的脖颈,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了下去。

  剑锋划过,一道寒光闪过。

  鄂尔多斯部万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然后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支撑,软软地向前倒去,额头碰到金砖地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就不再动弹了。

  他的血从脖颈处涌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记,和那些香烛的灰烬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心惊的颜色。

  殿内安静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得像是一次呼吸的工夫,但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那片刻漫长得像是一整个冬天。

  然后朱厚照转过身,走到土默特部万户面前,站定。

  土默特部万户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想说“饶命”,想说“臣愿归顺”,想说“臣愿为陛下效死”,但那些字句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含混的、无法辨认的声响。

  朱厚照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剑,对准他的脖颈,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了下去。

  剑锋划过,一道寒光闪过。

  土默特部万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然后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支撑,软软地向前倒去,额头碰到金砖地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就不再动弹了。

  他的血从脖颈处涌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洇出另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记,和鄂尔多斯部万户的血混在一起,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两名万户首领的尸体并排躺在太庙正殿的中央,躺在那一排灵位的前方,躺在那个穿着白色祭服的少年皇帝脚下。

  朱厚照将长剑从手中收回来,插回剑鞘,然后转过身,面朝那一排整齐排列的灵位。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太庙正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被刻进了砖缝里,又像是被风带向了殿顶那根粗大的横梁上。

  “太祖皇帝在上,太宗皇帝在上,仁宗皇帝、宣宗皇帝、英宗皇帝、代宗皇帝、宪宗皇帝、先帝——列祖列宗在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那一排灵位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名字都在那里,又像是在和每一个名字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大明朱氏子孙朱厚照,于正德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祭告于太庙之前。”

  “北疆之战,大明二十万将士浴血奋战两月有余,歼灭鞑靼六万户之察哈尔部、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主力,重创喀尔喀部、兀良哈部、永熙布部,逐达延汗于斡难河之北。”

  “此战,大明打出十年边境太平,使北疆百姓免于游牧铁骑之蹂躏。”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加郑重:“今,朕亲手斩杀鄂尔多斯部万户、土默特部万户两名逆首,献于列祖列宗之前。”

  “愿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鉴朕之诚,佑大明之疆,保万民之安。”

  他说完之后,缓缓弯下腰去。

  那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之后才会有的郑重。

  他面朝那一排灵位,弯腰,躬身,然后双膝缓缓地触到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尘埃被压实了的细响。

  他的额头触到地面。

  那是三跪九叩的第一跪。

  他起身,再跪,再叩首。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着什么。

  那不是程式化的行礼,那是一种已经在心里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之后,用最古老的方式在做最后的确认。

  太庙正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礼部尚书张昇上前一步,面朝殿内所有人,声音洪亮而庄重:“献俘太庙仪式,礼成——!”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宣道:“接下来——陛下将宣布此次北伐有功之臣的赏赐——!”

  殿内文武百官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微微前倾了一寸,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太庙正殿中央那个穿着白色祭服的身影上。

  朱厚照从太庙正殿走出来,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面朝广场上那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冬日的日光从东边的天际照过来,将他的白色祭服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白色光泽。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北疆之战,成国公朱辅,运筹帷幄,居中调度,指挥北疆七军诱敌深入、四路合围、二十万大军扫清草原。功勋卓著,当为北伐第一功。”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朕决定——特旨恩准成国公朱辅奏请与宗室结亲。其含皇室血脉之子嗣,长大后亦可申请出海建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太庙前的广场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一瞬。

  不是震动,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无声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凝滞。

  文武百官们站在广场上,有的人张大了嘴,有的人瞪大了眼,有的人攥紧了手中的笏板,有的人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目光从朱辅身上移到御座的方向,又从御座的方向移回朱辅身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与宗室结亲。

  含皇室血脉的子嗣。

  出海建国。

  这几句话,是他们在过去一年里反复听到的、反复议论的、反复盘算的。

  他们知道皇帝在大朝会上说过那番话,知道那些有野心的大臣们已经开始暗中打听宗室适龄女子的信息,知道出海建国的藩王们已经在吕宋、安南那些地方摸爬滚打。

  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第一个获得那个机会的功臣,会是朱辅。

  朱辅已经是国公了,世袭罔替,是勋贵的顶点。

  再往上,就是亲王。但亲王是朱家的,不是他朱辅的。爵位上,他已经封无可封。

  金银珠宝、田亩商铺之类的赏赐,对一个国公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所以皇帝给了他一个真正能够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与宗室结亲,让他的子嗣中那些含着皇室血脉的孩子,长大之后可以申请出海建国。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个非藩王宗亲获得出海建国机会的功臣。

  而这也意味着,他们也有机会。

  只要他们能够立下足够的功勋,只要他们能够为大明拼死效命,只要他们能够得到皇帝的认可,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可以像朱辅的子孙后代一样,拥有一个崭新的未来。

  他们也可以让自己的家族在海外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世世代代都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这一刻,太庙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的目光同时亮了。

  那种亮不是被点亮的亮,是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点燃的、滚烫的、压都压不住的亮。

  他们的呼吸比方才更加急促,他们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又松开,他们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微微前倾,像是在用那种姿态来表达他们内心的激动。

  有的年轻御史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有的年轻主事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膛在官服下面剧烈地起伏着。有的年轻郎中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的胸腔里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有的年轻给事中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像是想要往前走一步,走到那个穿着白色祭服的身影面前,说一句什么。

  他们中的很多人,在朝中做了十几年的官,从进士到主事,从主事到郎中,从郎中到侍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们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的——安安稳稳地做官,安安稳稳地升迁,安安稳稳地致仕,然后让自己的子孙继续走那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可现在,皇帝告诉他们——不是的。

  只要你们为大明立下足够的功勋,你们的子孙后代,也可以像朱辅的子孙后代一样,拥有一个崭新的未来。

  他们也可以在海外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世世代代都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他们为什么不尽心竭力地为皇帝效命?

  他们为什么不拼死拼活地为大明尽忠?

  武官队列里,那些军长、师长、团长们,他们的反应比文官更加直接。

  张俊站在武官队列的前列,他的手指在腰间的佩刀刀柄上微微蜷着,又松开,又蜷紧。

  他是宣府军军长,是北伐中功勋卓著的将领之一。如果朱辅可以的话,那么他张俊,将来也可能可以。

  王玺站在张俊旁边,他的目光比张俊更加锐利。

  他是大同军军长,是将门出身,在北伐中率大同军从东侧包抄河套,立下赫赫战功。如果朱辅可以的话,那么他王玺,将来也可能可以。

  刘晖、韩辅、曹雄、仇钺、时源——五位军长,各怀心思,但他们的目光里都有同一种东西——那是渴望,是一种被点燃之后正在寻找出口的、滚烫的渴望。

  还有那些站在更后面的师长、团长们,他们的目光比军长们更加炽烈。

  他们比军长们年轻,比军长们资历浅,比军长们功劳少。可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拼命的劲儿。

  只要他们能够在下一场战事中拼死效命,只要他们能够在下一场战事中立下大功,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可以拥有一个崭新的未来。

  这一刻,太庙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的目光同时亮了。

  那种亮,不是被点亮的亮,是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点燃的、滚烫的、压都压不住的亮。

  朱厚照站在太庙正殿门口的台阶上,目光从广场上那黑压压的文武百官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那些亮的吓人的眼睛,看到了那些攥紧的拳头,看到了那些微微前倾的身体,看到了那些颤抖的肩膀。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在深水里投下一颗石子,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有来得及扩散开来,就被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压住了。

  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英国公张懋,率中央都督府九万大军北上驰援,统筹调度,功勋卓著。加太师衔,赐蟒袍玉带,赏银一万两,赐田五百亩。”

  “宣府军军长张俊,率宣府军参与合围,身先士卒,屡立战功。封宣城伯,世袭罔替,赐铁券,赏银八千两。”

  “大同军军长王玺,率大同军从东侧包抄河套,功勋卓著。封大同侯,世袭罔替,赐铁券,赏银一万两,赐田三百亩。”

  “蓟州军军长刘晖,封蓟州伯,世袭罔替,赐铁券,赏银五千两。”

  “辽东军军长韩辅,封辽东伯,世袭罔替,赐铁券,赏银五千两。”

  “延绥军军长曹雄,封延绥伯,世袭罔替,赐铁券,赏银八千两。”

  “宁夏军军长仇钺,封宁夏伯,世袭罔替,赐铁券,赏银八千两。”

  “甘肃军军长时源,封甘肃伯,世袭罔替,赐铁券,赏银五千两。”

  ......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将领从武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太庙正殿前方的台阶下,跪下,叩首,然后站起身来,退到一侧。

  那些被封爵的将领们,他们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沉稳有力,有的干脆利落,有的清瘦而敏捷,有的沉默而坚定。

  但他们的目光里都有同一种东西——那是激动,是一种被认可之后才会有的、滚烫的激动。

  尤其是仇钺。

  他是宁夏军军长,从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底层佣兵,一路爬升到宁夏军军长,如今又封了宁夏伯。

  他的封爵,比任何人的封爵都更能说明朱厚照的用人标准——只看功勋,不问出身。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陛下让我从一个佣兵变成了一个伯爵。

  陛下让我从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底层佣兵,变成了一个可以世袭罔替的伯爵。

  陛下让我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变成了一个可以站在太庙前接受封赏的人。

  他跪下去,额头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臣仇钺,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明效死!”

  他的声音在太庙前的广场上回荡着,撞在那些朱红色的立柱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阵阵低沉的、嗡嗡的回响。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愿为陛下效死——!”

  那声音从文官队列的某个角落响起,又尖又响,像是一把刀划破了广场上那片寂静的帷幕。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愿为大明效死——!”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那些声音从文官队列的各个角落涌出来,从武官队列的各个角落涌出来,从藩王宗亲的队列中涌出来,像是潮水一样此起彼伏,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大明效死——!”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明效死——!”

  几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太庙前的广场上回荡着,震得那些朱红色的立柱都像是跟着颤了一下,震得殿前香炉中的香烟都在声浪中打着旋,震得远处树梢上的积雪都簌簌地落了下来。

  朱厚照站在太庙正殿门口的台阶上,听着那些声音,目光穿过广场上那黑压压的文武百官,望向远处那片被冬日的日光染成暗金色的天际线。

  他的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一些。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欢喜,只有一种已经把所有环节都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的从容。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朱辅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些文武百官们,那些军长师长们,那些年轻的主事、郎中、给事中们——他们都会拼命地立功,拼命地表现,拼命地让自己也成为下一个朱辅。

  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想要获得那个机会,想让自己家族的名字也和“出海建国”这四个字连在一起。

  而他需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他不需要逼着大臣们去打仗,不需要逼着大臣们去改革,不需要逼着大臣们去推行新政。

  他只需要把那个机会摆在所有人面前,然后让那些有野心的人自己跑起来。

  等到那时候,大明的朝堂上就不再是一群等着吃俸禄的闲官,而是一群争着立功的能臣。

  而北疆的治理方略——牛羊大牧场、人口购买、羊毛吃牛马、以商贾之道治北疆——那些方略,也需要这些人去落实。

  有了这群拼死效命的人,有了这群争先立功的人,北疆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他转过身,面朝太庙正殿内那一排整齐排列的灵位,深深地弯下腰去。

  那是献俘太庙仪式的最后一个礼。

  也是他对列祖列宗的承诺。

  窗外,冬日的日光已经升高了,从东边的天际照过来,将太庙前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广场照得一片通明。

  那些站立在广场上的文武百官的身影,在日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无数条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的路。

  朱厚照直起身来,转过身,面朝广场上那黑压压的文武百官,目光平静而威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散了吧。”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天之后,大明的朝堂将不再是以前的朝堂了。

  因为从今天起,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一件事——只要他们为大明拼死效命,只要他们为皇帝立下足够的功勋,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可以拥有一个崭新的未来。

  他们也可以像朱辅的子孙后代一样,在海外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世世代代都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这一刻,所有文武百官都恨不得立刻为皇帝、为大明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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