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道长长吐了一口气。

  四十世了。

  这十世,有棋手的残局,有猎户的山林,有绣娘的针线,有马夫的草料,有县令的酒局,有书生的诗稿,有渔夫的怒海,有郎中的粥棚,有土匪的招安,有行脚僧的草鞋。

  他闭上眼,继续走。

  还有六十世。

  四十世尘嚣落定,叶无道的意识如落花入水,无声地沉入下一重轮回。

  第四十一世・织工

  姑苏城里的织户陈家,祖上传下来一台老织机。

  到陈阿巧这一代,她十二岁上机,二十岁织出的云锦已经能和市面上最好的妆花缎媲美。

  手指磨出了厚厚的茧,茧子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一层硬壳。

  她织的花缎,被苏州知府买去进贡,宫里的娘娘都夸好。

  有人出高价请她去苏州城里开作坊,带徒弟,她摇头。

  “织机在手里,不在作坊里。”

  一辈子没嫁人。织机就是她的伴儿,丝线就是她的日子。

  七十岁那年,她还能上机。

  八十岁那年春天,她坐在织机前,手里还捏着半截丝线,就这么走了。

  家里人收拾遗物时,发现她织了一辈子缎子,自己身上穿的还是二十岁时那件旧棉袄。

  第四十二世・戏子

  京城最大的戏园 “和韵楼” 里,唱小生的柳如云,是台柱子。

  他扮吕布,台下的女观众扔手帕扔得满台都是。

  他扮梁山伯,台底下哭成一片。

  他唱了四十年戏。

  台上他是吕布,是梁山伯,是张君瑞,是潘必正。

  台下他自己呢?没人知道。

  戏园老板问他:“柳老板,您唱了一辈子,最想唱哪一出?”

  他卸着妆,镜子里那张脸已经爬满了皱纹。

  “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唱了一辈子别人,从来没演过我自己。”

  六十岁那年,他最后一次登台,唱的是《断桥》。

  唱到 “小青妹且慢举龙泉宝剑” 时,嗓子突然哑了。

  台下没人喝倒彩,都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回到后台,他卸完妆,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第四十三世・狱卒

  大牢里的老王,看了三十年犯人。

  什么江洋大盗、杀人凶徒、贪官污吏、落魄书生,他都见过。

  他知道哪号犯人是被冤枉的,哪号犯人是真该杀。

  三十年里,他收过贿赂,也下过黑手。直到遇见那个书生。

  书生是因为上书弹劾知府,被下了大狱的。

  老王看他每天在牢里写书,写的都是百姓的疾苦。

  有天晚上,老王打开了牢门。

  “走吧。”

  书生愣住:“你放我走?”

  “老子看了三十年牢,看够了。” 老王别过脸,“出去之后,写你的书去。”

  书生走了。

  第二天,知府来查,发现牢里少了人。

  老王没跑,也没辩解。

  他被按在刑凳上,板子一下下落在背上。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最后一顿断头饭,他要了一壶酒。

  喝着酒,他笑了。

  “值。”

  第四十四世・守城士兵

  城头的旗杆换了三茬,旗帜换了四面,他还站在这个垛口。

  四十岁入伍,六十岁退伍 —— 可他没退,朝廷不让退。

  敌人来了,他拉弓。敌人退了,他巡逻。

  四十年,他认识城墙上每一块砖,每一条裂缝。

  有一年冬天,敌军围城,围了三个月。

  城里断了粮,他带头吃树皮。

  他身边的兵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战死,有的老死,他还站在这个垛口。

  七十五岁那年,敌军又来。

  他拉了最后一把弓,箭矢正中一个敌兵咽喉。

  随即一把大刀劈在他肩上。

  他从城头上栽下去的时候,看见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

  他笑了。

  四十年,这墙没破过。

  第四十五世・接生婆

  王婆接生了五十年。

  经她手来到这个世上的孩子,数都数不过来 —— 少说也有上千个。

  刮风下雨,深更半夜,只要有人来敲门,她拎起包袱就走。

  产妇家里穷,她不收钱,临走还塞两个鸡蛋。

  产妇家里富,她不多拿,该多少是多少。

  有人问她:“王婆,您自己怎么不要个孩子?”

  她笑着拍拍手:“这上千个,不都是我孩子?”

  七十岁那年冬天,她摔了一跤,就再没起来。

  出殡那天,村里村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 都是她亲手接生的。

  有人磕头,有人烧纸,有人哭。

  她躺在棺材里,脸上带着笑。

  第四十六世・屠户

  杀猪的郑大刀,一把杀猪刀使得龙飞凤舞。

  五刀之内,一头肥猪撂倒,从不开第六刀。

  集市上卖肉,他从不缺斤短两。

  穷人来买肉,他多搭一块骨头。

  富人来买肉,他也不巴结,该多少是多少。

  一辈子没娶媳妇。

  有人给他说媒,他摇头:“我这双手沾惯了猪血,别糟蹋了人家姑娘。”

  六十岁那年冬天,他在案板前切肉,切着切着手一滑。

  人就这么歪倒在案板边,再没起来。

  案板上还放着半边猪肉。

  街坊邻居凑钱给他办了丧事。

  出殡那天,整条街的屠夫都来了,送了他最后一程。

  第四十七世・状元

  这一世第三次做书生。

  这一世他中了状元。

  金銮殿上,皇帝亲点,跨马游街,何等风光。

  翰林院编修做了三年,宰相看上了他,想把女儿嫁给他。

  他拒绝了。

  宰相恼了,找了个由头,把他发配到了新疆 —— 那时候叫伊犁。

  他在伊犁待了二十年。

  教当地的孩子读书,帮当地的百姓种地。

  平反昭雪的圣旨下来时,他已经老了。

  朝廷召他回京做官,他上书推辞。

  “臣在伊犁,乐不思蜀。”

  他死在伊犁,葬在天山脚下。

  墓碑上写着一行字:“两袖清风,一肩明月。”

  第四十八世・商人

  这一世第二次做商人。

  和第十一世那个被儿子气死的沈万昌不同,这一世的商人叫周守信。

  名字就是他的招牌 —— 守信。

  做生意,童叟无欺。说好三天交货,绝不拖到第四天。说好一钱银子,绝不抬到一钱一。

  有人问他:“老周,你这么做生意,能赚到钱吗?”

  他算盘一拨,笑呵呵地说:

  “赚不赚钱,看长远。骗一个人,赚一时的钱。守一辈子信,赚一辈子的钱。”

  五十年下来,他的商号开遍了全国。

  儿子们也争气,没有争家产的事 —— 因为他定了规矩,家产平分,谁敢争,一分不给。

  八十岁善终,出殡那天,全国各地的商号都挂了白幡。

  第四十九世・将军

  这一世第三次做将军。

  和赵铁柱的鸟尽弓藏不同,和霍去疾的功成身退也不同。

  这一世他遇上了一个明君。

  皇帝亲自把他从行伍中提拔起来,说:“你是我的韩信。”

  他打仗,皇帝从不猜忌。他要兵,皇帝给。他要粮,皇帝拨。

  他也不负信任,南征北战,打下了万里江山。

  最后一战,他身陷重围,身中数十箭。

  部下要背他突围,他推开。

  “回去告诉陛下,臣…… 尽力了。”

  靠在战旗下,他看着满天的夕阳,笑了。

  朝廷给他立了庙,谥号 “忠武”。

  第五十世・尼姑

  这一世第二次做尼姑。

  和第二十六世那个看破红尘的了尘不同,这一世的尼姑法号慧明。

  她年轻时也经历过红尘,也伤过心。

  四十岁出家,在一座小茅庵里修行。

  六十岁那年,山上来了个小女孩,父母双亡,无家可归。

  慧明收留了她,教她念经,教她写字,也教她种茶、做饭、缝补衣裳。

  女孩长大,接了她的衣钵。

  九十岁那年冬天,她坐在蒲团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徒弟。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可给你的。”

  “就一句话 ——”

  “修行不在庙里,在心里。”

  徒弟含泪点头。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

  意识从十世中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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