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世・棋手

  江南弈斋的顾先生,天下第一国手。

  四岁摸子,十岁成名,二十岁横扫江南无敌手。

  达官贵人以与他对弈为荣,赌坊豪客一掷千金只为求一局。他从不让人,也从不输棋。

  晚年隐居在一座小院里,门前老槐树下摆一张石桌,石桌上一副棋盘。

  这年秋天,来了个白胡子老者。

  “先生,弈一局?”

  顾先生抬眼打量,老者布衣芒鞋,貌不惊人。

  两人落座,落子如风。

  下到中盘,顾先生额头见了汗 —— 这老者的棋路诡异至极,不按常理,每一步都踩在他意料之外。

  下到收官,顾先生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我输了。”

  老者收起棋子,笑了笑。

  “先生棋力冠绝当世,可惜 ——”

  “可惜什么?”

  “太执于胜。”

  老者起身告辞,飘然而去。

  顾先生坐在石桌前,看着棋盘上残局,怔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扫院子的小童发现,顾先生靠在石桌上,已经没了气。

  脸上带着笑,像终于想通了什么。

  第三十二世・猎户

  和第十八世那个死在熊掌下的李大山不同,这一世的猎户叫林守山。

  他进山打猎,从不赶尽杀绝。

  春天不打怀胎的母兽,夏天不打窝中的幼崽。村里人骂他傻,他不吭声。

  有人偷猎,他去拦。拦不住就把人领到山神爷牌位前:“山里的东西,都是有灵的。你杀绝了,明年吃什么?”

  他打了四十年猎,山林里的动物似乎也认得他。

  老虎见了他不扑,狼群远远绕着走。

  七十岁那年,他一个人在山上的小屋里寿终正寝。

  村里人上山找他,推开木门,发现他靠在炕头上,身边卧着一头老狼。

  老狼见了人,也不跑,只是呜呜地低嚎。

  后来人们把他葬在山顶,能看见整片山林。

  第三十三世・绣娘

  苏绣的沈娘子,一双巧手绣什么像什么。

  绣的牡丹,蝴蝶会停在上面。绣的鸳鸯,像在水里游。绣的猫,老鼠见了都不敢动。

  她嫁了个老实巴交的木匠,日子不富裕,但和睦。

  三十岁那年,当地知府把她绣的一幅《百鸟朝凤》献进宫里。皇后看了,下旨宣她入宫,做了御用绣娘。

  宫里三十年,她绣了无数屏风、龙袍、凤冠。

  五十四岁告老还乡,丈夫早已去世,木匠铺也关了门。

  她没有再嫁,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每天坐在窗前绣花。

  绣的还是那些花鸟鱼虫。

  七十岁那年冬天,她绣完最后一对鸳鸯,把针线轻轻放下。

  窗外飘着雪。她靠在椅背上,像睡着了一样。

  第三十四世・马夫

  老马夫在驿站待了四十年。

  从二十岁的小伙子变成了六十岁的老头,他伺候过的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哪匹马爱喝温水,哪匹马鬃毛打结,哪匹马老了关节不好,他都门儿清。

  来往的官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还在那个驿站。

  有人问他:“老周,干了一辈子马夫,就没想过往上爬爬?”

  他蹲在马槽边,给马添料,头也不抬:

  “人有人命,马有马性。我伺候马伺候惯了,伺候人,不会。”

  六十五岁那年冬天,他在马厩里扫粪,扫到一半,手一软,铁锹掉在地上。

  靠在马厩的木柱上,就这么走了。

  身边那匹老马,低着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

  第三十五世・县令

  和第二十四世那个被诬告流放的柳彦不同,这一世的县令叫张变通。

  他也想做个好官。

  到任第一天就看了账本,发现当地士绅瞒田逃税,衙役吃拿卡要,百姓苦不堪言。

  他没有像柳彦那样硬来。

  他先是和士绅喝酒,称兄道弟。喝到高兴了,“无意间” 提一句:“各位的田,报少了吧?上头今年要清丈,万一查出来,可别怪我没提醒。”

  士绅们心里一凛,乖乖补了税。

  他又和衙役推心置腹:“跟着我干,少不了你们的好处。但谁敢欺负百姓,我也饶不了他。”

  三年下来,县境内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上司夸他能干,升他做了知府。

  离任那天,百姓夹道相送。

  他坐在轿子里,叹了口气。

  柳彦要是懂得这一手,何至于流放边疆。

  当官嘛,心里揣着百姓,手上懂点变通,就够了。

  第三十六世・书生

  这一世姓温,叫温知夏。

  他也考科举。二十岁中了举人,上京赶考,却在考场上写了一篇讽刺时政的文章。

  主考官看了,拍案而起:“狂生!”

  金榜无名。

  他索性不考了。

  背着一个包袱,走遍名山大川。

  登泰山看日出,临赤壁怀古人,过三峡听猿啼,入江南赏烟雨。

  走到哪里写到哪里,诗稿攒了几箱子。

  没有钱了,就给人写对联、写碑文,赚几两碎银子接着走。

  五十岁那年,他在旅途中染了风寒,死在一家小客栈里。

  店小二收拾遗物,翻出那几箱子诗稿,拿去生火。

  后来有人在旧书摊上,偶然看到半页诗稿,惊为天人,四处寻访作者。

  没人知道他是谁。

  那些诗稿,大部分都烧了。

  流传下来的,不过寥寥几首。

  第三十七世・渔夫

  和第十二世那个在长江上逍遥终老的江老三不同,这一世的渔夫姓海,住在东海边上。

  他打了一辈子渔。

  春天带鱼汛,夏天小黄鱼,秋天大闸蟹,冬天梭子蟹。

  跟着船老大出海,风浪里讨生活。

  四十岁那年,他自己攒钱买了一条小渔船,成了船老大。

  儿子十六岁就跟着他出海。

  这年秋天,船队出海,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台风。

  浪头有几层楼高,小船像树叶一样被抛上抛下。

  他把儿子绑在船舱里,自己站在船尾掌舵。

  一个巨浪打过来,船翻了。

  儿子抱着一块船板漂了三天,被渔民救起。

  他的尸体再没找到。

  村里人说,海是他的来处,也是他的归处。

  第三十八世・郎中

  和第七世那个救不了妻子的李时中不同,这一世的郎中叫苏济人。

  他出身医学世家,祖传的医术。

  从小跟着爷爷识药,跟着爹出诊,二十岁就独当一面。

  他什么病都能治。伤寒、瘟病、跌打损伤、疑难杂症,到他手里没有治不好的。

  穷人来看病,他分文不取。富人来看病,他要多少给多少。

  他用那些钱接济穷人,在村口设了个粥棚。

  活了一百岁。

  临终那天,村里的百姓自发排了长龙,来送他最后一程。

  他躺在病榻上,拉着徒弟的手说:

  “记住,当郎中的,眼里只有病人,没有贫富。”

  徒弟哭着点头。

  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九世・土匪

  和第八世那个战死悬崖的石头不同,这一世的土匪叫赵天虎。

  他也占山为王,也打家劫舍。

  但和石头不同,他被招安了。

  朝廷派了招安大臣上山,许了他一个正三品的参将衔。

  手下的兄弟有的愿意跟着下山,有的不愿意。

  愿意的就跟着他去吃皇粮,不愿意的就留在山里。

  他带着愿意的人,下山当了官军。

  后来边境告急,朝廷调他去平叛。

  他打了一辈子仗,也杀了一辈子人。

  平叛最后一战,他中了埋伏,身中数箭。

  靠在一棵枯树下,他看着身边跟着他从山里出来的老兄弟,一个个倒下去。

  他笑了。

  “这辈子…… 也值了……”

  手一松,刀掉在地上。

  第四十世・和尚

  和第九世那个一辈子没出过山门的了尘不同,这一世的和尚法号玄奘。

  不是那个唐三藏。

  他叫一行。

  他是真的行脚僧。

  受戒之后,他没有留在寺院,而是背着一个包袱,托着一个钵,一路走,一路化缘。

  走过江南的烟雨,走过塞北的风沙,走过蜀道的艰险,走过漠北的辽阔。

  他在每一处经过的地方,都修一座小庙。

  有的只有一间茅草屋,有的能住十几个僧人。

  他每到一处,就讲经说法,渡化众生。

  晚年回到五台山,建了一座大寺。

  弟子问他:“师父,您这一辈子走了这么多地方,到底在找什么?”

  他笑了。

  “找?我什么都没找。”

  “路在脚下,走着走着,就到了。”

  八十岁圆寂,火化后留下无数舍利。

  意识从十世中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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