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呼吸法·四书·中庸】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

  精神海万世经卷阁内,悬浮在上层书架前方的四块古老载体轻轻一颤。

  龟甲上的刻痕仍在。

  拓片里的墨迹也没有消失。

  可原本按照名称、来历、能力、弱点依次排列的文字,却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拨乱了位置。

  代表弱点的文字挤进恶魔来历。

  血脉能力越过名称,落在整张拓片最上方。

  几段本该彼此分开的文字,也从龟甲不同裂纹中延伸出来,互相交叠。

  文字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

  原本严整的先后次序,却被完全打乱。

  维克多分出一缕精神力,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这头恶魔的相关信息依旧可以被查阅。

  而真正备受困扰的是那几个精英恶魔。

  与这张石刻拓片相对应的恶魔,正悬浮在飞行魔潮上方。

  【中位精英恶魔·十二喉颂翼魔】

  它的身体像是一座悬在半空中的黑色钟塔。

  躯干下端收束成锥,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黑色硬羽。身体四周生长着十二条白色长颈,颈部随着气流轻轻摇摆。

  每一条长颈的末端,都长着一张来自不同种族的面孔。

  有的耳朵尖长。

  有的生有鳞片。

  有的长着细密兽毛。

  还有几张脸保留着近似人类的轮廓。

  这些面孔原本没有多少表情。

  眼睑微垂,嘴角下压。

  带着些许俯视猎物的傲慢。

  当石刻拓片上的文字错乱起来,最左侧的一张脸忽然扬起嘴角。

  笑容迅速扩大。

  仿佛刚刚取得了此生最值得夸耀的胜利。

  另一张脸的瞳孔却缩成了一点。

  它不断回头望向身后,脖颈也跟着向躯干方向收缩,好像那里正有某种足以威胁生命的东西逼近。

  第三张脸猛地睁大双眼。

  愤怒使它的五官向中央挤压,嘴里接连发出短促吼叫。

  喜悦、恐惧、愤怒、厌恶、轻蔑、悲伤……

  十二条长颈同时向不同方向摆动。

  十二张面孔上,也出现了截然不同的神态。

  有的沉浸在狂喜中。

  有的还在为过去某次落败而羞怒。

  有的则提前感受到了未来濒死时可能出现的恐惧。

  每一种情绪都属于它自己。

  只是这些本该出现在不同时间、不同处境中的情绪,被【言灵呼吸法】从岁月长河里过去与未来的记录中一同翻了出来。

  尽数塞进了现在这一刻。

  喜怒哀乐不只是心境。

  对高阶职业者而言,情绪同样是力量的放大器。

  愤怒可以催动爆发。

  恐惧能够放大警觉。

  平静有利于维持复杂术式。

  合适的情绪配合合适的战技,往往能够把一份力量发挥到十二分。

  可当互相冲突的情绪同时涌出,身体接收到的命令也会变得混乱。

  十二喉颂翼魔庞大的躯体猛地向上一拔。

  恐惧使它本能地想要远离危险。

  还没升出多远,愤怒又催动魔力向下压去,准备冲进森林撕碎那些精灵。

  左侧数条长颈向前伸直。

  右侧几张面孔却不断回望退路。

  钟塔般的躯体在空中忽高忽低,很快便向一侧倾斜。

  不说一身实力被当场砍半。

  这十二种情绪互相牵扯,足以让它丧失三成有余的战力。

  十二喉颂翼魔甚至无力维持原本的高度。

  黑色躯体摇晃了几次,开始向森林方向缓缓下坠。

  比力量衰退更麻烦的,是它对整片空中战场的指挥。

  十二张面孔原本各自负责一片区域。

  不同声音彼此衔接,将飞行魔潮划分成不同战区。

  一张面孔下达俯冲命令。

  另一张负责调动侧翼。

  还有几张面孔维持颂歌,或者根据精灵阵线的变化调整后续进攻。

  如今,愤怒的面孔仍在嘶吼。

  “进攻!”

  “撕碎他们!”

  声音短促,一声紧接着一声。

  恐惧的面孔却发出了完全相反的命令。

  “拉升!”

  “离开这里!”

  它的语速越来越快,甚至没等前一道命令传开,便开始催促附近恶魔转向。

  喜悦的面孔还沉浸在某一场胜利中。

  它不合时宜地高声颂扬着过去的功绩,对正在发生的战斗毫无反应。

  轻蔑的面孔拒绝理会其他声音。

  无论周围面孔如何争吵,它都闭着一只眼,只用余光扫视林海,像是不屑参与这场战斗。

  悲伤的低鸣又从另一条长颈中响起。

  声音没有明确内容,却拖得绵长,将几道本该传向远处的命令全部淹没。

  羽矛骄魔刚刚收拢四翼,准备俯冲。

  拉升命令却从后方传来。

  前排恶魔猛地抬头,后排仍在向下压低高度。

  “砰!”

  两头羽矛骄魔迎面撞在一起。

  硬羽与翅膀搅成一团,翻滚着向森林坠去。

  镜胸翔魔也失去了统一的穿行路线。

  有的继续冲向树冠,有的突然转向,还有几只在半空展开银色镜甲,挡住了后方恶魔的视线。

  原本从不同高度依次落下的羽矛出现了大片空缺。

  投掷时间也不再整齐。

  几支飞矛才刚离手,前方的镜胸翔魔便横穿过去,逼得羽矛骄魔不得不强行抬高手臂。

  更多飞矛偏离林间精灵,扎进空地和恶魔自己的阵线。

  颂冠歌翼魔的歌声也被冲散。

  有的还在追随愤怒面孔的命令,不断拔高音量。

  有的听见撤离指令,仓促收起羽翼上的嘴巴。

  原本首尾相接的颂歌很快断成一截一截。

  失去指挥的恶魔们,很快就恢复了它们本就混乱的天性。

  争抢位置。

  互相推搡。

  追逐各自选中的猎物。

  原本覆盖整片林海的飞行魔潮,不再像一张逐渐收紧的大网。

  阵线从多处同时断开。

  大群恶魔散成无数黑点,各自为战。

  另外三头六阶巅峰的精英恶魔,也出现了相同的混乱。

  【镜冠屏翼魔】更是将四五种情绪挤在了同一张脸上。

  左侧嘴角因喜悦向上扬起。

  右侧脸颊却因为厌恶向后抽动。

  双眼中既有恐惧,也有轻蔑。

  原本正压向传奇德鲁伊的攻击,在距离自然结界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开始摇晃,最后擦过树冠,轰进了森林外侧。

  四头精英恶魔的攻击频次迅速下降。

  林间那名传奇德鲁伊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

  覆盖大半森林的自然结界不再继续向内收缩。

  新生枝条从断口中抽出,彼此交错,将几处被羽矛撕开的缺口重新补齐。

  先前忙于救援伤员的藤蔓也改变方向。

  它们穿过树根与倒木之间的缝隙,缠住几头冲入林间的仆从恶魔,将其重重拖倒。

  精灵阵线中,越来越多长弓从枝叶后方抬起。

  分散的法术光芒重新汇聚。

  下一息,成片箭矢从自然结界的缝隙中冲出。

  翠绿、银白与暗紫色流光穿过树冠,迎面撞进已经失去秩序的飞行魔潮。

  精灵远征军第一次将战线向外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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