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的主心神没有从战场上移开。

  前方,护国军锥阵仍在向恶魔先锋军本部深处突进。

  后方的移动防线上,左卫副心神接过了分身与幻兵的调度。

  箭阵换列,兵刃补位,几条斑斓通路随着追兵的位置不断收缩、展开。

  右卫副心神仍守在元素网络中央。

  它拨正一条刚刚发生偏移的能量通路,等两具分身完成换位,才从自身分出一缕近乎透明的心思。

  那缕心思越过战场,落向骑阵最前方的阿尔伯特。

  一条属于阿尔伯特的时光支流随之显露出来。

  支流最前端,白色流光刚刚穿透雷翅灾蝗魔。

  铜色尸体还在下坠,披甲独角兽已经驮着阿尔伯特回到冲锋线上。

  右卫副心神分出的那缕意识向水中一沉,沿着支流逆流而上。

  在那缕意识的感知中,恶魔的嘶吼被水流拉远。

  马蹄、箭响与甲胄碰撞也一层层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掌声。

  “铛……!”

  明亮的厅堂从水面下升起。

  一排排长椅坐满了真理教会学堂的学生。

  讲台旁悬着一口辩论钟,钟身还在轻轻摇晃。

  阿尔伯特站在两张辩论席中间。

  此时的他还只到成年人的腰间,棕红短发贴着额头,胸前挂着一枚属于雄辩之神多尔阿拉的圣徽。

  他身后的椅子有些高。

  坐下时,两只脚甚至碰不到地面。

  深灰石板上写着一行字。

  “一条公理,究竟因为神谕而正确,还是因为它本身经得起辩驳而正确?”

  这只是学堂里的训练题。

  双方辩手上台以前先互相行礼。

  抽到哪一边,便替哪一边寻找论据。

  等钟声落下,输赢也只值一杯茶和几块点心。

  阿尔伯特抽到的是后者。

  站在对面的男孩已经把脸憋得通红。

  “神谕来自神明,神明不会犯错。”

  “所以神谕所宣告的,自然就是正确的。”

  阿尔伯特没有急着反驳。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在第一道禁止偷盗的神谕降下以前,偷走别人的东西就是正确的吗?”

  “当然不是!”

  “那在神谕降下以前,它就已经违背公理了。”

  阿尔伯特抬手指向石板。

  “神谕让我们听见了公理,却不是从无到有创造了公理。”

  对面的男孩张了张嘴。

  厅堂先安静了一息,随即响起掌声与笑声。

  讲台旁的教会长者敲响辩论钟,为阿尔伯特记下一胜。

  散场以后,刚才还在台上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孩子坐到同一张桌边。

  输掉辩论的男孩捧着茶杯,仍在小声抱怨。

  “你说好只问一个问题的。”

  “我确实只问了一个。”

  阿尔伯特把装点心的碟子向对面推了推。

  两个人很快又笑了起来。

  那缕意识顺着支流沿着时间的脉络继续向前。

  它看见阿尔伯特每天清晨跟随父亲完成祷告,母亲替他扶正胸前的圣徽。

  休息日,一家人会沿着熟悉的石路走进真理教会。

  父母在前排参加礼拜,阿尔伯特则盯着侧厅里正在交锋的辩士,常常要等到钟声催了第二遍才肯离开。

  那位在学堂主持辩论的长者,将他的名字写进辩士培养名册。

  课程多了起来。

  阿尔伯特要学习如何听完一段立论,如何拆分前提与结论,如何在不歪曲对方意思的情况下找出最薄弱的连接处。

  时光支流泛起一圈涟漪。

  同一口辩论钟又一次响起。

  阿尔伯特已经不需要踩着垫脚木才能够到辩论席。

  再一次钟响,他换上了辩士长袍。

  坐在长椅上的也不再只有同学,多出了教会辩士、地方学者和专程赶来听他发言的市民。

  他的对手越来越年长。

  阿尔伯特却还是会先认真的听完对方的话,再从其中挑出一个问题。

  问题往往不长。

  对方准备了许久的论证,却会随着那一句反问露出裂口。

  掌声一次比一次多。

  他也渐渐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年轻辩手。

  可无论台上争得多凶,辩论钟一响,双方都会收起论稿。

  有人去侧厅喝茶,有人站在门外继续争上几句。

  等到下课钟传遍街区,学生抱着书本涌出学堂,面包房也刚好把新烤的长棍摆上柜台。

  这些日子像水一样向前流淌。

  直到阿尔伯特十五岁那年。

  深灰石板上,又一次写出了那道旧题。

  “一条公理,究竟因为神谕而正确,还是因为它本身经得起辩驳而正确?”

  厅堂里的座位不够用了。

  诗人、法律学者、教会辩士、新文潮的支持者与传统信徒挤在同一片空间里。

  有些提出新观点的人胸前同样佩戴着三神教会的圣徽。

  他们没有否认神明,也不认为自己正在摧毁什么。

  一名年轻诗人站在席间,问不识得神谕文字的农夫,是否也能凭良知知道不该伤害邻人。

  另一侧的老辩士立刻反问,若每个人心里的确信都能被称作公理,又由谁阻止领主把贪欲说成正义。

  喝彩声从左侧响起。

  右侧很快传来怒斥。

  有人开始追问王冠与神坛的边界,有人把论稿拍在桌上,指责对方正借言辞掏空秩序。

  讲台旁的辩论钟接连响了三次。

  钟声不再是为了宣布胜负。

  它只想让不断升高的争吵停上一息。

  阿尔伯特坐在辩论席后,第一次没有立刻去寻找哪一方论证中的漏洞。

  他看见每个人都在谈论真理。

  可辩论结束以后,支持不同主张的人分别从两道门离开。

  侧厅的茶水没有动。

  装着点心的银盘也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

  胜负已经无法让矛盾一同散场。

  时光支流再向前推过一年。

  十六岁的阿尔伯特仍坐在那座厅堂里。

  第一份有关深渊恶魔的战报,被贴在公告栏最不起眼的角落。

  上面只写着边境遇袭,几处村镇失去联系,三神教会均已派出骑士团处理。

  不少人看过一眼,便继续讨论昨日那场辩论。

  窗外,披甲骑士列队穿过长街。

  他们的马蹄声压过片刻争论,很快又消失在城门方向。

  城里的课程、集市和庆典没有停下。

  新诗仍在书铺出售,剧院照常开门,关于神谕、公理与王权的文章贴满公告栏。

  多数人相信,前线很快就会恢复秩序。

  三位神祇的教会不断抽调骑士与圣职者赶赴边境。

  留下的人继续主持礼拜、安置第一批逃来的难民,也在一场场辩论里回应新文潮带来的质疑。

  前线战报却没有停。

  公告栏一角的纸张越贴越多。

  骑士团开拔的次数越来越密。

  辩论场上的空位也开始增加。

  有人去了前线,有人跟随家人迁往安全的后方,还有一些名字出现在新贴出的伤亡与失踪名单上。

  入侵第二年,那块原本用来记录双方论点的深灰石板被拆了下来。

  一张泰拉尼斯战区地图占据了整面墙。

  地图上方,还残留着那道没有被完全擦去的旧题。

  “一条公理,究竟因为神谕而正确……”

  主持过无数次辩论的长者才念出半句,急促钟声便从门外砸了进来。

  “铛!铛!铛!”

  那口用来宣布辩论开始的钟,已经被移到了教堂高处。

  现在,它负责示警。

  一名传令者撞开厅门,将新送来的战报按在地图旁边。

  几名教会人员立刻拿起红色颜料,把又一片失守区域涂进地图。

  红色沿河流与道路向内推进。

  泰拉尼斯将近三成疆域,已经落进深渊手中。

  没有人再去问那场辩论由谁获胜。

  所有目光都落在刚刚增加的红色区域上。

  阿尔伯特也看着那里。

  他第一次明白,地图上的红色不是颜料。

  那下面压着城镇、田地和一张张空下来的座位。

  还有许多再也不会响起下课钟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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