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盾城的城门彻底合拢后,队伍沿着商道向荒野深处走去。

  维克多走在队伍最前方,目光却有大半落在因果视界中。

  一根细线从后方的小车内延伸出来。

  刚刚离开白盾城时,它还像一缕被风吹散的蛛丝。

  中间几段受到暗影力量干扰,时而浮现,时而断开,只有大致方向始终指向荒野。

  队伍越往前走,线条便越清晰。

  原本散开的几处断点逐渐接续,来回摆动的线身也开始收紧。

  维克多主动接下这次行动以后,窃念影鸦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是一个被【同壤】孢子标记的目标。

  他在护送它。

  或者说,他正在亲手将这只被囚禁多日的魔物送回亲族身边。

  行动本身让双方产生了新的联系。

  那根指向荒野的因果线也像被两端同时拉住,慢慢绷直。

  上午九点过后,队伍已经看不见白盾城的城墙。

  道路两侧的草坡逐渐升高,远处多出几片被矮树林切开的荒地。

  维克多回头看向小车。

  “把外面的厚布掀开。”

  守在车旁的神职人员愣了一下,随即按住胸口领命。

  “解除结界的感知隔绝。”

  “困锁结构保留,压制强度不变。”

  这一次,负责封锁法阵的几人立即听明白了。

  两名圣骑士靠近车厢,分别拉住厚布两角,将布匹向上卷起。

  失去遮挡以后,一座由金属笼架与光系结界共同组成的囚笼出现在荒野中。

  窃念影鸦伏在笼底。

  它身上的羽毛缺了数块,腹部与左翼仍能看见尚未愈合的伤口。

  晨光穿过笼架落在身上,几缕暗影能量立即沿着羽根缩了回去。

  窃念影鸦抬起脑袋。

  它先看向两侧不断后退的草木,又把目光投向头顶那片没有石壁遮挡的天空。

  两只鸟爪在车板上抓出一道浅痕。

  法阵操作人员依次转动结界基座上的三枚圆环。

  最外侧那层负责隔绝精神感知与能量波动的光膜从上方裂开,沿着笼架向两边退去。

  中央用于封锁身体的交错光栏没有变化。

  压在窃念影鸦伤口与翅膀上的力量也依旧存在。

  它出不来。

  可它的暗影气息、精神波动与属于血脉亲族的生命联系,已经能够穿过笼架,散向荒野。

  维克多重新转过身。

  “保持原速。”

  队伍继续向前。

  不到一刻钟,因果线便出现了第一次变化。

  原本直指前方的细线向左倾斜,越过一片长满荆棘的坡地,又在几次呼吸后缓缓移向队伍侧后方。

  维克多没有转头。

  他只是抬手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披风,让泰罗斯继续收敛气息。

  半个小时后,细线又从侧后方绕向右侧。

  右方林地里没有飞鸟惊起,也没有树枝折断。

  光明游侠放出的探查箭从林梢上方掠过,同样没有带回任何魔力反应。

  对方没有进入队伍的常规感知范围。

  只是在远处移动。

  临近中午,因果线第三次改变方向。

  这一次,它从队伍右侧越过前方,又绕到了来路上。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的距离,沿着一个巨大的圆环环绕整支队伍。

  维克多心里逐渐有了判断。

  噬名夜鸦早就发现他们了。

  对方迟迟没有现身,不是因为找不到窃念影鸦。

  它在确认。

  确认队伍周围有没有埋伏。

  确认那些看得见的黄金与秘银圣职者背后,是否还藏着更多铂金强者。

  确认囚车里的气息是真是假。

  也确认这支看似护送亲族的队伍,会不会在它靠近以后立刻合拢成一张网。

  四个多小时里,因果线一共改变了七次方向。

  队伍里有人察觉到维克多偶尔会朝不同方向抬眼,却没有得到搜索命令。

  铂金圣骑士也只保持着原本的行进位置。

  没有召唤圣光之驹。

  没有拔剑。

  越是急着寻找对方,越像在布置围杀。

  派出游侠追查,只会把藏在远处的噬名夜鸦重新赶走。

  既然对方想看,便让它慢慢看。

  车里是它的亲族。

  真正耗不起的,本就不是维克多。

  下午两点左右。

  高空中的风向忽然偏了一线。

  【天时弓术·雾隐】

  铺在队伍外围的无形感知幕被某种东西从上方压出一道凹痕。

  没有羽翼拍动声。

  也没有散开的魔力波纹。

  那道气息收束得只剩一条尖线,从云层下方切开雾隐感知,速度还在不断提升。

  几乎同一瞬间,另一重反馈也及时传来。

  【荒野代行·伪血亲眷】

  路边草叶先向下伏倒。

  栖息在矮树林中的鸟兽同时缩进巢穴,几只藏在土层下方的低阶生物停止刨动,连根系间原本细碎的震动都空出了一大块。

  荒野生命网络没有直接触碰高空中的来客。

  周围生灵整齐避让产生的空白,却在维克多脑海中勾出一团正在高速逼近的庞大存在。

  维克多抬起头。

  “呵。”

  维克多嘴角抬了一下。

  “还是个惜命的。”

  他抬起右手,“原地警戒。”

  行进中的队伍立刻停住。

  车轮陷进松软泥土,负责护住两翼的圣职者向中段收拢数步,却没有把囚车围死。

  圣骑士将手掌搭上剑柄。

  光明游侠横过长弓,另一只手落在箭筒边缘。

  箭矢没有抽出,拇指却已经顶住了最外侧那根箭杆。

  圣光牧师站进车厢与两翼之间,法杖底端抵住地面。

  没人问敌人在哪里。

  这支队伍从离城时便知道,他们要接触的是一头六阶魔物。

  片刻后,天边多出一个黑点。

  黑点飞速扩大。

  一只黑鸦从云层投下的阴影中穿出,双翼横展,体型比囚车里的窃念影鸦还要大上一圈。

  暗影能量贴着它的羽毛流动。

  阳光落在羽面上,几乎找不到正常反光。

  只有翅膀改变角度时,羽缘才会闪过一线靛紫,下一刻又被黑色吞没。

  噬名夜鸦没有立刻降低高度。

  它先从队伍上方掠过一圈。

  六阶魔物的威压随之从天空压下。

  队伍里几名游侠的手指同时收紧。

  弓弦发出几声细响。

  一名年轻圣骑士握住剑柄的指节失去血色,原本稳定的一次吐纳忽然快了半拍。

  邻近几人的甲叶也随着胸腔起伏,传出几声参差的摩擦声。

  几名秘银位阶圣职者还能稳住身体,脚下站位却也各自向外偏了半寸,原本连成一线的阵形出现几处缝隙。

  走在维克多身旁的铂金圣骑士向前踏出一步。

  “嗡……”

  金白色圣光从他的盾面展开。

  光芒先罩住囚车,又贴着地面向两翼延伸,将整支队伍纳入其中。

  压在众人肩头的重量没有完全消失。

  圣光却替他们隔开了六阶威压中最直接的精神冲击。

  凌乱的呼吸声开始重新合拍。

  游侠搭在弓弦上的手指一点点放松,弦身退回适合发力的位置。

  几名偏开站位的圣职者也重新挪动脚步,把阵线上的缝隙补了回去。

  没有人拔出武器。

  更没有人向天空射出第一箭。

  噬名夜鸦又盘旋了半圈。

  它的目光先扫过展开圣光的铂金骑士,又落在维克多肩头的泰罗斯身上。

  最后,才看向囚车。

  笼架内部。

  一直伏在车板上的窃念影鸦猛地抬起头。

  它的心跳通过【同壤】菌丝撞进维克多的感知。

  一下。

  又一下。

  那根被拉直了一路的因果线,在两只影鸦目光相触的瞬间,彻底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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