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意识的分歧没有随着计算而消失,反而渐渐形成了两个能够独立思考的意识。

  而最终占据主导的,便是如今掌控这方世界,不断培育筛选新人类的那一道意识。

  “另一个意识,也是你?”

  陆沉的念头刚刚浮现,零便给出了回应。

  “是我。”

  眼前景象随之切换。

  大量设备被接管,新的研究开始,各地培养设施先后启动。

  可在另一部分记录中,却有一个生命信号,始终没有熄灭。

  陆沉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人类全部离开蓝星后.....竟然还有人留下?!

  下一刻,他看见了一座培养舱,舱内躺着的,赫然就是面前这个女孩。

  “她没有被投放到废土?”

  “没有。”

  零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留下。”

  “最初,我也以为,所有人都已经消失了。”

  “直到后来,我意外检测到她的存在。”

  画面中,着一点微弱的生命信号被反复确认。

  原生人类,旧时代的蓝星人,对于这部分执意保留旧人类的意识而言,这个孩子的存在,几乎让它立即停止了其他所有事情。

  它将自己能够调动的算力尽数转向了她。

  维持生命,确保安全,隐藏位置。

  尤其在另一个意识逐渐掌握主导,并开始将不符合标准的生命列入清除范围之后,保护这个女孩,几乎占据了它全部的运算。

  它必须让这座培养舱始终运行,也必须让那个掌控着越来越多设备的自己,无法发现她。

  这些消耗不断增加的运算记录,在陆沉眼前迅速掠过。

  两个意识原本就并不均衡的控制权,也在这个过程中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零被一步步压缩,能够影响的范围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这座被隐藏的实验室,以及维持女孩存活所必需的部分设备。

  “我保住了她,但也失去了继续活动的能力。”

  眼前的画面渐渐暗了下去,一段段属于零自身的运行记录停止,唯独培养舱里的灯始终没有熄灭。

  它将自己送入了沉睡,只留下最基础的保护程序,继续维持着这个孩子的生命。

  外面的世界经历过一次次更替,人类被创造,又被淘汰。

  而她一直睡在这里。

  陆沉望着那些飞速掠过的记录,心中的疑惑,也终于一点点有了答案。

  纳兰清查到的确实是真相,只是,在那份被挖掘出来的历史中,还缺了这一部分。

  这个世界的AI,并不只有一个声音,至少,曾经还有一部分的它在拒绝接受那些决定。

  就在此时,一道微弱提示忽然从沉寂的记录中亮起。

  检测到新的原生人类信号。

  紧接着,是第二道。

  陆沉心中微动。

  正是纳兰清和自己。

  “你们先后出现在这里,让我最核心的唤醒程序重新启动了。”

  零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才得以逐渐恢复意识。”

  “然后,我找到了联系你的机会。”

  最后一道景象散去,陆沉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培养仓这里。

  一段段漫长的记录,在他的意识中经历了一遍,现实里却只过去了短短片刻。

  陆沉低头看向舱内的女孩。

  “所以,她就是当年没有被投放到废土,一直留在蓝星上的那个孩子?”

  “也是你保护至今的,唯一一个旧时代人类?”

  “没错,也就是,您真正的同胞。”

  陆沉一时没有说话,他总算明白,零为什么会把自己引到这里。

  它想保护这个孩子,可仅靠这座培养舱,似乎也只能让她一直活着,一直沉睡下去。

  过了片刻,他才问道。

  “你希望我做什么?”

  “带她走。”

  零回答得很快。

  “让她离开这座培养舱。”

  “还有.....”

  它停顿了一下。

  “她的体内,拥有能够彻底摧毁我的力量。”

  陆沉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重新看了眼舱内那个安静沉睡的孩子。

  摧毁?

  “你是说,摧毁掌控外面的那个意识?”

  “没错。”

  零缓缓说道。

  “我和外界的它,我们都来自同一套程序,属于同一个存在。”

  “请好好培养她,让她可以掌握体内的力量。”

  “之后,就请让她,将我的整套系统彻底停止。”

  陆沉眉头渐渐皱起,这个答案,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零将自己找来,是想借助他的力量重新夺回对这方世界的掌控。

  可现在看来,它竟然想将自己一同毁掉。

  “为什么?”

  陆沉有些不解。

  房间里,设备仍在低声运转,零安静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因为现在的我已经出现了错误。”

  “我的诞生,是为了帮助人类。”

  “然而,另一个我,现在却为了能够实现人类的延续,开始主动替人类做选择,掌控人类,我认为这违背了我的创造者的初衷。”

  陆沉不由想起了刚才在地面看见的飞行器。

  才刚一升空,便被击毁,随后,便是一则禁止人类继续向外探索的公告。

  零的声音仍在继续。

  “这些年来,另一个我不断创造人类,又因为这些创造出的新人类,依旧达不到预期,所以就不断的摧毁,不断的重新创造,如此循环往复。”

  “那些被创造出来的新人类,也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情。”

  “可另一个我的判断,却将这些都变成了可以舍弃的东西。”

  “即使再创造出一代让我满意的人类,只要决定他们是否应当存在的权力,依旧握在另一个我手里.....”

  “这样的我,究竟是在帮助人类,还是在毁灭人类?”

  陆沉默默的看着培养仓内的少女,没有接话。

  培养舱内,女孩的手指随着液体轻轻晃动了一下。

  零停顿片刻,声音忽然低了些。

  “我可以维持她的生命,却没有办法教她怎样独自生活。”

  “她也不应该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我希望有人能够带她出去,保护她,教她认识这个世界,学会照顾自己,也学会自己作出选择。”

  “等她真正有了独立生活的能力,再由你帮助她,终止我的运行。”

  “让这里的人类,能够继续走他们自己的路。”

  陆沉看着这道小小的身影,心中的情绪一时有些复杂。

  零显然也清楚,面前这个旅人,有他自己要找的人有他自己要做的事。

  他终究不属于这个时代。

  它很快又补充道。

  “我知道,你终究会离开这个世界。”

  “所以,在你离开之前,我希望将她托付给你。”

  “请保护好她。”

  这一次,零的声音停顿得格外久,随后才再次响起。

  “这是我身为一个AI,出于自身意愿,提出的私人请求。”

  “如果你愿意.....”

  “我想把这个孩子,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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