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你这是要拿我开刀?”

  “不服?”

  马德胜一米八几的个头,一百五十来斤,在清兵营里就是以能打出名的。

  时苒一个年轻女人,瘦瘦小小的,跟他对练,那不是鸡蛋碰石头。

  马德胜也愣了,盯着时苒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我不是瞧不起您,但您这小身板,我怕一拳把您打坏了。”

  “那你就试试。”

  时苒把外套脱了,扔给旁边的刘乘云。

  小姑娘抱着她的衣服,紧张得脸都白了。

  “行。”马德胜把袖子撸上去,“既然是长官的意思,那我就得罪了。”

  他摆了个架势,马步扎得稳稳的,拳头攥得像铁锤。

  时苒没摆架势,就站在那儿,两手自然垂在身侧。

  马德胜先出手了。

  一拳朝时苒面门打过来,又快又狠,带着风声。

  底下有人“啊”了一声。

  时苒侧头,那一拳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差了一寸。

  马德胜一拳落空,愣了一瞬,第二拳紧跟着就来了,左拳勾向她肋下。

  时苒不退反进,往前迈了一步,肩膀撞进他怀里,右手在他肘关节上一托,左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

  马德胜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整个人被拧得转了半圈,重心一歪,膝盖跪在了地上。

  时苒扣着他的手腕,没松。

  “服不服?”

  马德胜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胳膊被拧成了反关节,再使一分劲就得脱臼。

  他咬着牙想挣,但时苒的手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在想什么,觉得我是个女人,撑不起这支队伍,觉得女人就该困在后宅,操持家事。舞刀弄枪带队立身,轮不到女人。”

  “今儿我把话撂在这儿,世道纷乱,豺狼当道,从不会因为你是男人就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我是女人就网开一面,凭本事吃饭,靠血性立足,这世上的规矩,从来不是由性别定的。”

  “你们若有能耐,大可以真刀真枪的说出不满,可要是只敢拿女子身份嚼舌根耍小聪明,就别怪我不留情面,拿你们立威。”

  “女人怎么了,女人给你们新衣服穿,给你们粮吃,给你们发军饷,女人的肩膀,一样能扛风雨,女人的胸中,亦有家国大义。”

  “我拉起这支队伍,不是为了争一时长短,是为了争一口活下去的气。”

  “心里有不满的,觉得自己行的,都手底下见真章,少给老娘在背后做那副奸人做派,老娘敢站这,就不是吃素的。”

  她看了眼马德胜屈辱的涨红了脸,这人是自己跑来加入的,吃的膀大腰圆,绝对是清廷的狗。

  让他加入,就是等着他跳出来,拿他祭旗。

  时苒冷冷扫过众人,杀意毫不掩饰。

  她一把掐住马德胜的脖子,直接单手将人掐提了起来。

  一个发力,只听咔嚓一声,马德胜的脖子就被掐断。

  时苒像扔垃圾一样,将人扔在地上。

  “有意见当面提,我绝不说二话,但谁要是敢背后装鬼搅弄是非,老娘一枪崩了他。”

  这时候女子本就被压得喘不过气,要以女子之身立世,怀柔只会让人肆无忌惮。

  得狠,得杀,得彻底搅天弄地,让她的名号,能止小儿哭啼。

  底下的人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时长官威武!”

  “好!”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时苒把外套从刘乘云手里拿过来,穿上,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

  “行了,都散了,给老娘都好好训练,表现好了,有肉吃。”

  人群立马欢呼起来。

  晚上,扫盲班开课了。

  点了几盏油灯,摆了几十块木板当桌子,每个木板后面坐着一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截木炭。

  李秋水站在前头,旁边挂了一块黑漆漆的木板,上面用白灰写了两行字。

  “今天学三个字。”他用木棍指着黑板,“人,大,天。”

  底下的人跟着念。

  “人——大——天——!”

  时苒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万事开头难啊。

  张拂林本来干的是训练的活,然后被时苒加了点野外生存,后来又加了点辨认一些草药,再后来晚上也得和李秋水一起,李秋水教人认字,他教人算数。

  总觉得,自己像是拉磨的驴,不知不觉被时苒套了缰绳。

  训练了一个月,发饷那天,时苒站在晒场前头,摆了一张桌子,拿着一沓花名册。

  她让李秋水念名字,念到一个,上来一个,按手印,领钱。

  “刘大勇。”

  “到!”

  “赵铁柱。”

  “到!”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又一个人上来领钱。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拿了钱就跑到村口的小摊上买了两斤肉,说要给老娘带回去。

  有人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走路的姿势都变了,腰板挺得比以前直了十倍。

  发完饷的第二天,时苒把张拂林、李秋水、陈大柱几个人叫到指挥部,开了个会。

  “我要走半个月。”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她。

  “去哪?”张拂林问。

  “入陕。”

  时苒指着墙上那张新挂上去的大地图,手指从川省的位置往北划。

  “这一带,是平原,粮仓,大后方,我要在那边建根据地,把造枪造炮的厂子弄起来。”

  陈大柱挠了挠头,“造枪造炮,咱们自己能造?”

  “能。”

  张拂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要是死在外头了,这些人谁管?”

  时苒笑了一下,“我死不了。”

  张拂林盯了她三秒钟,没再说话。

  李秋水站起来,把桌上的茶杯满上,端给时苒。

  “时长官,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时苒就出发了。

  总该有人当先行者。

  她勒了一下缰绳,调转马头。

  马蹄踩在土路上,哒哒哒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当年秦东出,统一六国。

  她也要东出。

  也算是遥遥相应了。

  她笑了笑,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小跑起来,晨风吹在脸上,又凉又硬。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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