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听得此言,满心欢喜道:“神仙原来在这里!”

  他急忙上前,看清唱歌的人是个头戴斗笠、手拿斧头的樵夫。

  对方身着一身粗布短褐,脚蹬草鞋,腰间别着斧头,背上背着一担柴。

  “老神仙!”猴子叫了一声。

  那樵夫慌忙摆手:“不当人,不当人,我一拙汉,衣食不全,怎敢当神仙二字。”

  “你不是神仙,如何说出神仙的话来?”

  “我说什么神仙话?”

  “我才来至林边,只听得你说,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黄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而何?”

  樵夫笑道:“实不瞒你说,这个词名做满庭芳,乃一神仙教我的,那神仙与我舍下相邻,他见我家事劳苦,日常烦恼,教我遇烦恼时,即把这词儿念念,一则散心,二则解困,我才有些不足处思虑,故此念念,不曾想竟被你听了去。”

  猴子不解:“你家既与神仙相邻,何不从他修行,学得个不老之方?”

  樵夫摆摆手:“我一生命苦,自幼蒙父母养育至八九岁,才知人事,不幸父丧,母亲居孀,再无兄弟姊妹,如今母老,要日日砍柴卖钱供养老母,所以不能修行。”

  猴子点头,心想这樵夫倒是个孝子,便说:“但望你指与我那神仙住处,却好拜访去也。”

  樵夫朝远处一指:“不远,不远,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中有一个神仙,称名须菩提祖师,那祖师出去的徒弟,也不计其数,见今还有三四十人从他修行,你顺那条小路儿,向南行七八里远近,即是他家了。”

  猴子用手扯住樵夫道:“老兄,你便同我去去,若还得了好处,决不忘你指引之恩。”

  “你甚不通变,我方才这般与你说了,你还不明白?假若我与你去了,却不误了我的生意,老母何人奉养?我要砍柴,你自去,自去。”

  猴子也不再纠缠,他挠挠头,想到自己一路走来,人间多用铜和金,便从储物戒里拿出些许黄金,放在柴火缝隙中。

  樵夫转身去搬柴时,看见金子,愣了一下,回头要找那猴子,却见猴子已经顺着小路跑远了。

  他笑了笑,捻起一把土朝空中一扬,便借着土遁遁离原地。

  ...

  猴子顺着那樵夫说的地方找去,果然望见七八里之处,有一座神仙洞府。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崖头立一石碑,约有三丈余高,上有一行十个大字: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猴子高兴得挠手挠头,蹦了两下,又赶紧站好。

  他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正经模样。

  洞府深处,蒲团之上,菩提祖师正在打坐。

  他周身道韵流转,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须臾,他睁开眼,看向回来的弟子。

  那弟子捏着黄金,只朝菩提祖师拱手作揖,便寻一蒲团坐下。

  菩提祖师眼中闪过笑意,捋着胡须,收回遥望远处的目光,看向门口的猴子。

  早了二十七年。

  这猴子本该在花果山再享乐几十载,等阳寿将尽才生出求道之心,漂洋过海,一路艰辛,十数年方至。

  如今却提前了这么多,而且根基扎实得不像话,体内仙灵元力运转精妙,经脉拓宽,脏腑淬炼,浊污尽排。

  有人给他打了底子,还教了礼数。

  知恩图报,心性纯良,虽说心猿之火旺盛,但却不燥。

  也罢,这猴子既寻来,便与他有传道授业之因果。

  他朝身边的童子招了招手:“童儿,门外来个寻师求道的,你且去开门。”

  童子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猴子在三星斜月洞前不得入内,他要敲门,门忽然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仙童,梳着双髻,丰姿清灵。

  仙童脆生生道:“什么人在此骚扰?”

  猴子上前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仙童,我是个访道学仙的,不敢在此骚扰。”

  仙童笑道:“原来是只野猴。”

  “不是野猴,我是石猴。”

  “我家师父说有寻仙求道之人,叫我开门,既如此,便随我进去吧。”

  猴子这时却说:“仙童稍候片刻。”

  仙童疑惑:“为何?”

  猴子挠了挠腮,有些不好意思:“俺一路跋山涉水,风尘仆仆,若是不修边幅去见祖师,难免失礼。”

  记得姐姐说,礼多人不怪,这般模样,确实不妥。

  仙童没想到猴子这般说,有些惊讶,随即便笑道:“那你且快些,莫要让祖师久等。”

  猴子便去了一旁,有山涧水,掬起一捧水洗脸,然后整衣。

  他把斗笠摘下来,把长袍理平,把腰带系正,又对着水面照了照。

  仙童在一旁看着,暗自点头。

  这猴子竟懂礼数,难得。

  猴子跟着仙童进了三星斜月洞,深阁琼楼,一进进珠宫贝阙,静室幽居,直至瑶台之下。

  菩提祖师端坐在台上,两边有三十个小仙侍立台下。

  猴子一见,微撩衣袍,左腿向前踏出一步,右腿屈膝跪地,跟着左腿一同沉落,双膝齐落,俯身叩拜。

  “祖师,弟子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漂洋过海,登界游方,才寻到此处,想求仙访道。”

  菩提祖师看着他,也略感意外。

  猴性跳脱,这猴子从方才便在门外洗风尘、正衣冠,进来后纳头便拜,礼数周全,倒是怪哉。

  “东胜神洲离此地隔两重大海,一座南赡部洲,如何就得到此?”

  猴子叩头道:“弟子寻访数十个年头,方才访到此处。”

  菩提祖师看着这猴子周身灵气运转,根基雄厚,绝非野路子出身,便开口道:“看你周身仙灵元力游转,绝非等闲,想来是有高人传你,缘何来此?”

  猴子顿了一下,老老实实说:“回禀祖师,弟子曾应下过,此法来历不说与旁人,弟子不能失信。”

  菩提祖师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干净,微微一笑:“你倒是个重诺的,也罢,你姓什么?”

  “我无性,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一生无性。”

  “不是这个性,你父母原来姓甚么?”

  “我也无父母。”

  “既无父母,想是树上生的?”

  “我虽不是树上生的,却是石里长的,本是花果山上一块仙石,仙石破裂后我才得以降生。”

  “哦?这么说,你却是天地生成的,起来走走我看。”

  猴子起身,朝菩提祖师作揖,恭敬走上前,一步一步走得端端正正,不蹦不跳。

  虽然尾巴在长袍里不自觉地卷了卷,但面上一点不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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