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处红火的馄饨早点棚。

  炉灶里柴火烧得正旺,大铁锅里滚水翻白浪,案板旁立着个穿一身洗得褪色的红棉布袄子的年轻姑娘,生得一张敦实的鹅蛋脸,手脚麻利,两根长竹筷在沸水里一捞一翻,盛出一碗漂着油花与葱末的热馄饨,扯着清亮结实的嗓门冲过往客人吆喝:“热滚滚的肉馅馄饨咧!客官里头坐!”

  圆脸、老实、水深火热、西南坤位,分毫不差!

  这才是祖师爷今早给他排出来的正缘大吉。

  齐铁嘴心头一喜,整了整长衫,展开折扇,正美滋滋地端起读书人的派头准备上前搭话,眼风却被摊上的一个食客的身影勾了过去。

  那姑娘穿着天青色短袄,生的一副江南菩萨相,面容温润含蓄,眼尾微垂带笑,眼神如一汪见底的秋水。

  一眼惊艳,再看宁心。

  齐铁嘴咽了咽喉咙,逼着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红袄姑娘身上。

  稳妥。手脚麻利,眉目温良,娶回去就是柴米油盐和相夫教子的安稳日子。

  想法如此,但他目光嗖地一下,再次黏回那姑娘身上。

  齐铁嘴右手在大袖子里死命掐着指节,指甲盖都快把皮肉掐破了,心里头天人交战,哀嚎遍野——祖师爷在上,这叫什么事儿啊?红衣是我的正缘,那这江南菩萨算怎么回事?不对,一定是算错卦了!

  没错,就是算错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我齐某人平日里最懂这敬畏之心了!

  红袄姑娘是大福大贵勤劳能干的好面相,这手脚利索得能顶半边天,那是人家自身有大福报的好女子,身子骨康健,明摆着能独当一面撑起一片家业。而我齐铁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配得上人家那份风风火火的勤苦能耐吗?我娶回去,那不是给人家好姑娘当累赘拖人后腿嘛!

  “对,不行,不能祸害好姑娘!”他一咬牙,把心一横,决定动用他平生最深的解卦绝学。

  齐铁嘴一边拿眼角余光偷瞄那尊菩萨,一边在大袖子里把早晨那盘卦象重新颠来倒去地拆解,“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红是虚火,青才是真木;动是表象,静才是归宿!祖师爷今早那两根筷子掉在地上,不是指着那口沸腾的铁锅,是指着这坐在锅边上的大吉星啊!”

  一套顺理成章的“圆卦”在肚子里走完,齐铁嘴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坦。他暗暗吐出一口长气,挺了挺腰杆,把折扇往手心重重一敲,心里那点心虚荡然无存,只剩下面红耳赤的欢喜:“齐八爷啊,差点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才是祖师爷特意给你留的定海神针!”

  可这卦是圆了,上去认识?他不敢。

  方才强行把祖师爷的卦象颠倒黑白,眼下报应就来了——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汗毛孔都在冒着贼气。人家温温软软地坐在那里,喝一口热汤,眉眼低垂,整个人像一截浸在清水里的白玉。

  反观他自己,心里还揣着刚出炉的下流算盘。

  他越琢磨越怂,脖子下意识地往衣领里缩了缩,眼睛却像生了钩子,死活舍不得从那青袄姑娘身上拔出来。

  只见那姑娘从袖子里抽出一方雪白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随后她从腰间摸出两枚铜板,码在碗边上。那一双手指生得细长秀气,放铜钱的动作轻柔。

  齐铁嘴心里又是一阵鬼哭狼嚎:连给饭钱都这么温柔!这要是放跑了,祖师爷以后断了他的香火都是他活该!

  可怎么上去?

  他正焦头烂额地琢磨着,背后一个挑担的汉子没留神,一转身,扁担头戳在他后腰眼上。齐铁嘴整个人猝不及防,连人带扇子直挺挺朝前扑了出去,在青石板上摔了个板正。

  手里那把装斯文的湘妃竹折扇,甩到了那青袄姑娘的脚边。

  “对不住对不住!您没事吧!”挑担的汉子慌忙要来扶。

  “别动……哎哟,别碰我……”齐铁嘴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石板路,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比身上疼上一百倍。

  完了。

  英俊潇洒的齐八爷,在菩萨面前,以这么个四脚朝天的王八姿势登了场。他心里把那扁担汉子的祖宗十八代连带着今早那两根该死的竹筷子骂了个底朝天。

  紧接着,一双干净的圆头小皮鞋停在了他的眼前,脚踝处露出一小截雪白棉袜。

  齐铁嘴半趴在地上,仰起头。

  那江南菩萨正低垂着眼看他,眉若远山含翠,平直而舒展,眼里含笑。

  连递来的扇子都裹着香气,齐铁嘴被这股子香气兜头一撞,三魂六魄当场离体两魂半。他喉头滚了滚,半天没从青石板上把自己撕下来。

  浓浓等得皱了眉头,干脆把扇子塞到他后颈的衣服里,转身回到自家的摊位上。

  “哎……姑娘!姑……”齐铁嘴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扶正眼镜,反手把插在后脖领子里的折扇抽出来,一身的灰,却连拍都顾不上拍,顺着那抹天青色的背影追了过去。

  市集的角落。

  平地上铺着一层厚实的防潮油布,上面码着的是扎得四方的老树新会陈皮、岭南的黄牛角梳、南海穿孔的红珊瑚碎粒压襟、洞庭湘白莲、晒透的干笋、湖州产的小号羊毫笔……天南地北的特产,应有尽有。

  那姑娘落座在摊位后面,在一个妇人身边。齐铁嘴一步冲上摊位,本想道个谢,嘴皮一哆嗦,“敢、敢问姑娘可有婚配?”

  他从早晨算出红鸾星动开始,脑子里翻来覆去装的就全是娶媳妇这档子事,顺着嘴就秃噜出来了。话一出口,他浑身就直冒冷汗。

  摊位前的妇人仔仔细细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是个穿长衫戴眼镜的体面年轻人,生得白净斯文:“这位先生,我们是水上跑货正经做生意的,初来乍到,不懂你们长沙岸上的规矩。您要是照顾生意,油布上的东西随您挑;要是不买,就请自便。我们家掌柜的和几个兄弟就在后头码头检修帆船,莫在这儿寻外乡人的开心。”

  妇人身后的姑娘正低低偷笑着。

  齐铁嘴心里在擂鼓,“不、不是寻开心,在下姓齐,江湖人称齐铁嘴,长沙本地人氏。祖上是吃玄学饭的,到了我这辈,在城里开着家齐家香堂,专与人看相测字、批八字寻吉穴。虽说不是什么钟鸣鼎食的大富之家,但也算身家清白,不沾烟赌,在这一带还……还能挣得下一碗体面饭吃。”

  他一口气报完家底,唯恐妇人不信,眼珠子急得在油布上来回扫,最后目光落在那几根羊毫笔上,连忙掏出腰间的荷包:“这些笔我都要了……梳子,梳子也要一个,陈皮、茶叶、布鞋……”

  他拼命地买东西,一边说一边看未来丈母娘脸色,直到把丈母娘哄得脸上有笑意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快把摊位包圆了。

  齐铁嘴抓着那只瘪下去一大半的沉甸甸荷包,指尖都在发颤,心口疼得像是被当胸踹了一记闷脚。

  造孽啊!平日里吃面连鸡蛋都舍不得多放一个,今天倒好,祖师爷还没把媳妇送进门,他齐某人一年的香火进项就先搭进这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里了!连那双不知道合谁脚尺寸的千层底布鞋,都被他抱在了怀里!

  俗话说伸手不打送钱人,润娘笑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拿麻绳和油纸替他打包,“齐先生家住哪里啊,我让阿浓她爹帮你挑回去。”

  齐铁嘴两眼唰地一下亮了,心里的滴血瞬间被泼天的狂喜给冲了个精光。老丈人亲自上门送货?这分明是祖师爷按着头把老丈人往他齐家香堂里送!

  他的骨头当场轻了三两,连连弯腰道谢:“多谢婶子,晚生一人确实拿不下这许多好物件,要是伯父方便,顺路去认个门,吃碗粗茶,那是再好不过了!”

  浓浓在一旁串着珠子,脸都要被盯穿了,她转头没好气瞪了过去。

  冤大头,好色之徒,小白脸。

  挨了这么一记眼刀的齐铁嘴,瞬间红透了脸,好看,八奶奶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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