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怕水,偏偏这辈子生在水上。

  小时候住的乌篷船,长大些便换成了如今这艘能跑长途货运的桐油大帆船。

  一家人都住在船上,四处漂流。哪里人不知道,只记得祖上是两广那边,世代漂泊在水上。

  这样的水上人家被称为疍民,官府曾长期不准他们上岸定居,上岸卸货采购也不能穿鞋。直到1729年,雍正皇帝解除疍民禁令。但是这道圣旨并没有真正改变他们的生活,地方上的地主豪绅根本不买账,岸上人依然视他们为贱胎。

  辛亥革命推翻清朝后,1912年中华民国临时政府颁布法令,再次明令废除一切贱民阶级。

  家里人都说她生在了好时代,穿鞋长大的,打扮起来走在街上,岸上的路人只当她是哪家规矩体面的闺秀。

  这一趟路过长沙,靠岸停泊的日子,男人们留在码头检修船只,接零碎散活。女人们则带上自家从沿途攒下的物什,到码头集市支个小摊补贴家用。哪怕已经换上桐油大帆船,疍民骨子里的勤俭还是没能改掉。

  初来乍到,一家人都不敢往长沙城最繁华的地段走,只敢在靠码头不远的沿江小集市空地找个背风的小角落。

  清早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漫在长沙城的青石板路上。

  齐铁嘴打着哈欠揭开香堂的门板。他一个人过日子,冷清惯了,肚子里咕噜直叫,便在后厨那口掉漆的小铁锅里烧了热水,打算给自己下一把清汤挂面。

  案板上还剩最后一只生鸡蛋,他随手在碗沿上一磕,啪的一声——

  蛋壳裂开,滑进滚水里的,竟是两颗挨得紧凑的双黄!

  齐铁嘴愣了一下,还没咂摸出味儿来,旁边搁在碗上的竹筷子被锅里的蒸汽一顶,骨碌碌滚下灶台,落到青石砖上,两根筷子没散,一长一短,规规矩矩并在一起,齐刷刷地直指西南方。

  坤位。

  梅花易数的精髓是心动即占,外应先至。齐铁嘴看了下锅里的双蛋黄,好事成双,可什么好事?进项?出行?还是……人?

  他目光落到那双筷子上,一长一短,并在一起,齐刷刷指着西南,坤位,阴,女。

  难不成,是姻缘?

  他顿时撸起袖子,一掐手指。左手大拇指指尖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九个骨节上飞快轮转,点落如飞。

  子午卯酉,乾坤震巽,八门在掌心里走马灯似地排开。

  “双黄为离火,中虚含明;竹筷为巽木,落于西南坤土……”齐铁嘴嘴里念念有词,“木入坤土,本是克局,偏偏今早后厨滚水沸腾,坎水润下,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生生不息,竟是个浑然天成的通关局!”

  更要命的是奇门盘上的落宫。

  坤二宫,天芮星原本主病主滞,可今天偏逢六合吉神坐镇。六合者,和合也,主婚姻交易、阴阳配合;再看八门,开门正照,休门暗伏,下头还压着一汪活生生的坎水之气。

  齐铁嘴的手指猛地一顿,生生卡在中指第二节上,动弹不得了。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地上那两根形影不离的筷子,又扭头看了看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双黄蛋。

  “哎哟我的亲娘老爷天……双黄并蒂,连理成双,坤位见六合……这、这真是红鸾星掉进面锅里,祖师爷按着我齐某人的脑袋要给我塞媳妇啊?”

  平日里给旁人合八字断姻缘,他嘴上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断掌寡妇说成旺夫天仙。可这天大的桃花砸到自己这光棍脑袋上,他反倒慌了神。

  “不对,不对,凡事不能高兴得太早。”齐铁嘴蹲下身,几乎趴在地砖上盯着那两根筷子仔细端详,嘴碎的毛病又犯了:“一长一短……长者为主,短者为依,男刚女柔,这长短合衬得分毫不差。西南坤方,出了巷子往西南走,不就是下河街大码头?”

  筷子是竹制,巽木,又落在了西南的地砖土缝里,入坤土。竹筷被水汽泡久了,筷头带一点发灰发毛的磨损。

  这姑娘衣着朴素,穷苦人家。

  齐铁嘴爬起来转而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煮得圆滚滚的鸡蛋,他摸着下巴自以为得计,“圆脸……还是鹅蛋脸?鸡蛋嘛,圆头圆脑的,总归是个有福气的。沸水起热锅,金黄带面香,是在码头卖早点的摊家姑娘!鸡蛋温厚沉底,实心,踏实人!这是过日子的人!”

  怀揣着这个明确目标,齐铁嘴饭也不吃了,心想着一会要给那姑娘买早点,特意打扮了一番。

  抹了平时舍不得用的贵贵的头油,换上一件最新的宝蓝色细棉布长衫,手拿了把折扇在镜子前左右欣赏。

  不错,儒雅文气。

  借了祖师爷的胆子,他雄赳赳地跨出了门。

  可一脚刚跨出门,他又怂了。

  转身噔噔跑回祖师爷牌位前作个揖:“祖师爷在上,佛爷总嫌我成天不务正业,今儿弟子要是真能顺着这卦象把八奶奶给领回来,回头一定给您老人家供三只最肥的大烧鸭!”

  香案上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撒——大吉。

  齐铁嘴这下高兴得都蹦跶起来,奉旨娶亲,气壮!

  这回他是真的冲出门了,生怕姻缘跑了。

  湘江水面上从岸边往外一溜儿排开全是船。有外省来的桐油大货帆船、运粮的尖头驳船,也有挤在夹缝里的乌篷小艇。背风的石墙脚,高过水位的泥滩平地上,就是天不亮就聚起来的码头小集市。

  这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河鲜到南阳货,什么都有。

  齐铁嘴就盯着早点摊位,一个个找过去。

  头一家是个油炸馓子摊。掌勺的姑娘确实是张圆脸,圆得像个发面馒头,可手里那根长铜筷子挥得虎虎生风,正扯着大嗓门冲挑担的汉子吼:“不买莫挡道,油星子崩瞎你的狗眼!”

  齐铁嘴后脖颈一凉,折扇啪地一合挡在身前,脚底抹油似地往后滑了两步:“性带燥火,克金克木,不成不成,娶回去家里那点香火摊子非得叫她一把火掀了不可。”

  第二家是个蒸米糕的摊子。白汽升腾,朦朦胧胧里头立着个身段苗条的姑娘。齐铁嘴心里一喜,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结果定睛一看,那姑娘低着头数铜板,颧骨高耸,嘴角耷拉,眉心拧成个死结。

  他暗暗掐指:“休门虽在,可这面相天生带怨气,散了散了。”

  一路寻过去,卖葱油粑粑的太泼辣,包甜酒汤圆的太精明,卖豆腐的西施嫌他贼眉鼠眼,端着木勺白了他好几眼。

  终于,他在码头集市最热闹的当风处,锁定了那个完全符合卦象的卖早点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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