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之冬,不比西北烈,却潮。

  西安门,魏府小院。

  青砖门楼不甚阔,门前一对石狮子也只得半人高,不是没有财力换,是魏子安性子如此。

  可进了二门,过了垂花门,往后院走,便看出排场来

  抄手游廊一水儿的青灰筒瓦,廊柱上包着黑漆,廊下挂一溜儿毡帘,帘边都镶了青缎滚边,是冯家陪嫁过来的旧物,讲究却不张扬。

  廊角各搁一口大铜缸,缸里养着两尾红鲤,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缸沿上结着细霜。

  后院这一进,正房三间,两明一暗。

  院里老枣树,如今叶早落尽了,枝干虬曲,伸在灰白的天底下,像一双手,拢着一方小小的天。

  东厢耳房,耳房生了熏笼,笼上罩着铜丝罩子,竹桁横在上头,一件红肚兜、两双虎头鞋、一双小袜,整整齐齐搭着。

  看火的婆子隔一会儿便拿挑竿翻一翻,羊羔皮的小手套伸过去,试了试竹桁上的潮气。

  热气一烘,小衣裳便微微翕动,像急着要飞走,又舍不得这屋子。

  辰时末,东厢的门才轻轻开了。

  青萝先出来,回身挑起帘子,低声道:“娘子,慢些。”

  福娘扶着门框,慢慢挪出来。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棉袄,月白绫裙,脚下软底棉鞋

  孕已七月,腰身早显了,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搭在青萝腕上,走得极缓。

  头上只绾着一个素髻,用一根素银簪别住.....

  因祖父的服未除,一应钗环都收了,鬓边只插着一小朵白绢花。

  额上勒着一条抹额,是姜氏怕她受风,亲手给她围上的。

  “娘呢?”她问。

  “夫人说这是头胎非要亲自看着,现在廊下看药呢。”青萝朝远处一瞧道。

  果不其然,廊下,姜氏立在风里。

  她穿着一件青灰棉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素银簪绾着

  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刚煎好的安胎药,正低头吹着热气。

  风把药气吹散了些,她又往避风处挪了半步。

  见福娘出来,姜氏眉头一皱:“叫你多睡一刻,怎么又起来了?”

  “娘,我睡得腰酸。”福娘笑着过去,行了个半礼,被姜氏一把扶住。

  “行了行了,什么礼不礼的。”姜氏把药碗往她手里一塞,“先喝了。”

  福娘低头一看,皱起鼻子:“又是这个。”

  “良药苦口。”姜氏道:“昨儿鲁嬷嬷来看了,说你这一胎坐得稳,只是气血弱,得补。

  子安虽在西北战事,可你自己也得顾着身子啊!”

  “这药里加了当归、川芎,还有一味阿胶......”

  “你爹从杭州托人捎来的。”

  “太医说,阿胶要陈年的,新胶火气重,孕妇吃不得

  这一匣是杭州府库里的陈胶,你爹自己舍不得赏人,都给了你。”

  福娘“嗯”了一声,捏着鼻子,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眉头皱成一团。

  姜氏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饯,递过去:“含着。”

  福娘含着蜜饯,眼睛弯起来:“娘,你小时候也这么哄我?”

  “哄你?”姜氏哼了一声,“你小时候比这难缠多了。”

  日头渐渐高了些,院里暖起来。

  姜氏让人搬了两张矮榻到暖阁里,铺上厚褥子,又摆了两个引枕、一个靠背,母女两个坐着说话。

  暖阁里地炕烧得温温的,脚下搁着两只铜脚炉,炉里压着细细的银霜炭,一点烟气也没有。

  窗上糊的是高丽纸,纸外又加了一层细纱,日头透进来,软软的一团。

  “算着日子,六个月多了,眼看就七个月。”姜氏一边给她掖膝上的毯子,一边道

  “再有三个来月,就该生了。”

  “不过,我家福娘也是个有福的!”

  “要知道娘当年生你时可都没有完全足月。

  你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倒是个爱娘的,安安静静。”

  “娘,我怕。”

  “怕什么?”姜氏瞪她一眼,“女人家谁不生?你祖母生我,我生你

  你如今也做娘了,一道一道的,都这么过来的。”

  话虽这样说,姜氏的手却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稳婆看过了?”

  “看过了。”福娘道:“鲁嬷嬷请官里婆子说,胎位正,就是叫我少吃些,说孩子太大,不好生。”

  “那就少吃。”姜氏道:“糯米、羊肉,都停一停。”

  “寒凉的更不许碰:柿子、螃蟹、鳖,一样都不许。”

  “知道了。”

  “还有……”姜氏压低了声音,“兔肉也不许吃。”

  福娘一愣:“为什么?”

  “老辈人都这么说。”姜氏道:“吃了兔肉,孩子生下来,嘴是三瓣的。”

  “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不许吃。”

  福娘忍着笑:“那姜呢?”

  “姜……”姜氏一顿,自己也笑了,“姜倒是没说。”

  “只是你少吃些辣的。”

  母女两个笑了一阵。

  笑着笑着,福娘的手便按在肚子上,怔怔出神。

  姜氏看在眼里,收了笑:“又想他了?”

  福娘不答,只轻轻“嗯”了一声。

  姜氏叹了口气,也不劝,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男人在外头,有男人的事。”她道

  “你在家里,把他的孩子好好生下来,便是替他守着根。”

  “何况,如今这京都魏氏的根基,就在你怀中。”

  福娘点头,眼圈却红。

  ……

  午后,宫里悄悄打发人来了。

  来的是坤宁宫的一位老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捧着一只黑漆描金的匣子,进门先行了礼,压低声音道:

  “娘娘说,天冷了,宜人这里缺什么,只管打发人往宫里说一声

  还有,这匣子里是娘娘自己用的陈阿胶,还有一包血燕。

  娘娘说,不必谢恩,也不必声张。”

  福娘要起身行礼,被老嬷嬷一把按住:“娘娘说了,宜人身子重,这些虚礼都免了。”

  老嬷嬷又看了看她的气色,笑道:“娘娘还说,宜人这一胎坐得稳,是魏家的福气

  只是宜人年纪小,头一胎,凡事别逞强。”

  福娘应了,让青萝封了一封银子送嬷嬷

  嬷嬷推了一回,终究收下,又叮嘱了几句,才悄悄去了。

  老嬷嬷前脚走,鲁阳公主那边后脚便到了人.......

  打发的是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捧着一只锦匣,匣里是一双小虎头鞋,针脚细密,虎须是用金线一根一根盘的,眼睛上还嵌了两粒米珠。

  “公主说,她那日闲着,做了一双,比宜人绣的好,请宜人别恼。”掌事宫女笑道。

  福娘捧着那双小鞋,看了半晌,忍不住笑:“公主的手,比我巧。”

  “公主还说,”掌事宫女压低声音,“等宜人满了月,她亲自来看小外甥。”

  福娘脸一红,啐道:“胡说什么。”

  掌事宫女笑着去了。

  ……

  掌事宫女去后,曲娘来回事。

  曲娘现在是魏府里掌账册钥匙的女使,穿着鸦青色的比甲,头发抿得光光的,进来先给姜氏、福娘行了礼,才把手里的一本册子摊开。

  “年下的节礼单子都理出来了。”曲娘道:“冯家那边,照旧例,老爷在杭州任上,送的是绸缎、茶叶、徽墨

  京里几位相熟的府上,都按去年的单子减了两成......

  今年府里进项虽不缺,可老爷不在家,太张扬了不好。”

  福娘点头:“稳当些好。”

  “还有,”曲娘道:“宫里赐下来的东西单立了一册

  公主那里送来的,也单立一册。

  这些都不入公账,免得日后说不清。”

  “这话在理。”姜氏在旁听了,点头:“你是个仔细的。”

  曲娘又报了月钱、炭火、年下赏封的数目,福娘一一听了,想了片刻,添了两处:

  “门房、厨下,今年辛苦,各加五百钱。

  稳婆、乳母那边,另封一份厚的。”

  曲娘应了,收了册子退下。

  ……

  傍晚,鲁嬷嬷来请脉。

  鲁嬷嬷是京里有名的收生婆,五十来岁,圆脸,手大脚大

  接生过的孩子,连宫里都有几个。

  她进门先给姜氏行礼,又笑呵呵地看福娘:“宜人气色好,比上回又养过来了些。”

  看过胎,摸了脉,鲁嬷嬷道:“胎位正,气也顺,宜人这是头胎,到日子前头半个月,得把产房收拾出来。”

  “要些什么,你只管说。”姜氏道。

  鲁嬷嬷便一样一样数:“干草、草纸、旧衣裳撕的布条,越多越好!!”

  “醋要两坛炭要好炭,热水得时时备着,不能断人。”

  “还有!”她顿了顿,“宜人孩子太足,后续身子会弱,得请个乳母预备着!”

  “若是奶水不足,总不能叫孩子饿着。”

  姜氏点头:“乳母我已托人寻了,两三个里挑一个干净的。”

  鲁嬷嬷又笑:“夫人想得周到。”

  “我接生这些年,最怕的就是临了抓瞎,如今这样,便稳当了。”

  说罢,姜氏让人封了一封银子送她,又约定了日子

  鲁嬷嬷谢了又谢,方去了。

  送走鲁嬷嬷,姜氏从柜里取出一个包袱来,搁在福娘膝上。

  “这是你爹托人捎来的,催生礼。”

  福娘解开,里头是一套小小的襁褓,两件小衣,一条小被

  另有一只红漆小匣,匣里是一把小小的银锁,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字

  还有一包红枣、一包栗子、一把葱,都用红绸子扎着。

  “枣,早早生。栗,立子。葱,聪。”姜氏一样一样指着道

  “你爹在杭州,不能亲自来,这些东西,是他一样一样亲手挑的。”

  福娘把那件小襁褓捧在手里,看那针脚,细密匀整,情绪一下子又上来了。

  “娘……”她声音有点哑。

  “别哭。”姜氏道:“有身子的人,哭多了,孩子生下来爱哭。”

  “我没哭。”福娘把脸别过去,用手背抹了一下。

  姜氏也不揭穿,只把她手里的襁褓拿过来,叠好,放回包袱里。

  “衣裳你做着,我瞧见你那虎头鞋了,眼睛绣得歪。”

  “那是还没绣完。”

  “绣完了也歪。”姜氏道。

  日头偏西,院里的风又紧了。

  姜氏起身,走到廊下,看了看天。

  东厢耳房的门半开着,里头熏笼上的小衣裳还温着

  看火的婆子正拿挑竿把一件小袄翻过来,见夫人出来,忙垂手立住。

  姜氏点点头,却没说什么,只望着院门的方向,半晌没动。

  福娘知道,娘又在想什么了。

  这些日子,西北的消息一天一个样:先是说大胜,又说兰州复了,又说党项的使者到了京里请和。

  府里的下人,这些日子走路都轻快些,说话也带着笑

  门房每日里把捷报上抄来的几句念给厨下的人听,念得眉飞色舞。

  可自己母亲从来不多听。

  “娘。”福娘唤了一声。

  “看火呢。”姜氏回过头来,脸上已经又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风大,进屋去。”

  .....

  夜里,福娘睡得早。

  姜氏独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只小炉,炉上温着水

  她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棉被,正在缝边。

  被面是湖绸的,棉是新弹的,蓬蓬松松,针脚一针一针地走,走得极慢。

  院中月色很好,老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歪歪斜斜。

  姜氏缝着缝着,忽停了手,望着影子出神。

  青萝轻手轻脚进来,给她添了件斗篷,又把脚炉里的炭拨了拨:“夫人,夜深了。”

  “嗯。”姜氏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低下头,又缝了一针。

  针尖在灯下亮了一下,又没入布中。

  里间,福娘翻了个身,轻轻“哎”了一声。

  姜氏立刻放下针线,起身,走到里间门口,听了听。

  里面没有动静了,只有均匀的呼吸。

  她这才回身,坐下,把灯芯挑亮了些。

  灯影里,小棉被已经缝好了大半,上面绣着一枝石榴,花开得正盛。

  “但愿人月两圆……”

  “一个也别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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