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大朝。

  监国太子姜珩坐于御座之侧,素袍玉带,神色不动。

  首辅沈端领班而立,黑羔裘外罩朝服,垂着眼。

  班列之中,秦晏、宋岳、华珣、寇元,各据一席,人人面色沉凝,无一人交头接耳。

  科道言官分列东西,攥袖中奏稿,

  这时,通政使捧着一叠奏疏,躬身进殿,声音发涩:

  “启殿下,陕西巡按、甘肃巡按,并科道诸臣,各上弹章,皆言西北总督魏逆生事。”

  “念。”姜珩道。

  通政使展开第一疏,念道:“臣陕西巡按御史宋启璋谨奏:西北总督魏逆生,奉诏而不奉令

  闻‘毋得轻出’之旨,反发檄四路,调兵弄险,臣闻之,中夜抚枕,不能成寐。”

  “夫诏者,天子之诏也;令者,朝廷之令也。

  今魏逆生以‘事急从权’四字,尽废诏令,是目中无君也!”

  殿中一静。

  御史当即出班,向上深深一揖,声音又尖又亮:“殿下!臣窃谓,此风断不可长!”

  “魏逆生不过一介书生,蒙陛下拔于泥涂,授以节钺

  其不思报效,反拥兵自重。

  闻诏而战,是抗旨也,托词事急,是挟寇也

  擅开府库,是收买军心也,擅杀曹雄,是专擅生杀也!”

  “此四者,人臣得其一,已当议罪

  今魏逆生兼之,若不究治,则天下藩镇,人人效尤,视朝廷为可有可无之物,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四字,在殿中一荡。

  给事中韩铎亦出班,拱手道:“殿下,臣职司封驳,不敢不言。”

  “魏子安所发四路檄文,靖虏卫、延绥镇、固原镇,皆听其调遣

  陕西都司各卫所,亦听其号令。

  臣请问:此兵者,朝廷之兵耶?抑魏氏之兵耶?”

  “若朝廷之兵而听魏氏之令,则甘肃虽复,是去一党项,添一魏氏也!”

  此言一出,班列中有人低声附和,有人摇头。

  殿角一名老御史亦是出班,须发皆白,声音却最是刻毒:

  “殿下!臣昨日见邸报,魏逆生又上一疏,通篇只说‘事急从权’四字。”

  “臣读之,汗出浃背!”

  “夫‘事急从权’者,权臣之辞也!”

  “昔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亦只说事急

  司马懿称病不朝,亦只说从权。

  今魏逆生一介书生,便敢用此四字.......”

  “臣恐日后史笔书之,其罪不在党项之下!!”

  这话一出,殿中连咳嗽声都没有了。

  “臣更有言!”又一御史出班,声音更急:

  “魏逆生与许震、韩彪诸将,结为死党

  许震以三千步甲听其调度,韩彪以数百轻骑为其前驱

  赏罚皆出魏氏,号令皆出魏氏。

  此非人臣所为!”

  “臣等实在看不下去!伏乞殿下,下诏狱,明正典刑,以肃朝纲!!”

  殿中诸臣,目光都往沈端那边看。

  沈端却是垂着眼,一声不响。

  秦晏立在班中,脸上是礼官惯有的温色。

  宋岳手按笏板,几次欲言,终究没有出列。

  寇元立在末班,脸色阴晴不定。

  姜珩坐在御座之侧,听罢诸疏,只问了一句:“诸卿之意,皆以为魏逆生该问罪?”

  “臣等皆以为该问!”御史当即抢道:“不但该问,且当速问!若待其势成,再问便晚了!”

  “殿下!”韩铎亦道,“臣闻魏逆生军中,只知有总督,不知有朝廷

  只知有王旗,不知有诏书。

  此等跋扈之状,岂可一日容于天地之间!”

  话音未落.....

  殿外通殿使趋入殿中,手里捧火漆文书,声音变调

  “捷报!!西北捷报!!”

  殿中众臣,齐齐回头。

  姜珩神色一愣,当即抬手:“快念!!”

  那吏喘气,展开文书,先念了一句:“西北总督魏逆生、西安镇国将军许震、宁夏总兵周铨,谨奏:藉水大捷,兰州复得!”

  “十一月中,党项五万骑渡藉水而东

  臣等以叠阵当之,以宁夏铁骑伏于苇中,纵敌入彀,半渡而击。”

  “自辰至午,斩党项先锋野利昌于阵前,党项铁林军重骑溃,五万骑自相践踏,人马落水者不可胜计。”

  “党项主帅拓跋崇,肩中一箭,率残部西走

  延绥镇收安定、会宁,固原镇扼陇山北口,靖虏卫围兰州,四路合围。”

  “拓跋崇退至金县,粮尽援绝,自刎于县衙,首级已函,随本奏驰送京师。”

  “兰州复得,王旗再竖,陇西诸镇,望风而复。

  今四路之兵已齐压甘肃,兵锋直指武威,旦夕可下!”

  话至此,通殿使再喘一气,又续道:“拓跋崇首级,臣亲验过

  发乱面血,齿咬其舌,两目不瞑。函中石灰腌之,到京犹未腐。”

  念罢,殿中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方才那几位弹劾的言官,还站在殿中,一个个脸色难看。

  姜珩则缓缓开口:“方才诸卿所言,孤都听见了。”

  “魏逆生,目中无君。”

  几名御史闻言,当即一抖,连忙跪下。

  要知道,太子监国,杖谏臣而恤其家,朝野莫敢言其失。

  自前次廷杖之后,诸臣方觉一事:这位太子,看着温和,实则比陛下更狠。

  陛下尚只敲打,太子则当庭寻个由头,直接杖杀。

  杖杀之后,又作出一副悔恨模样,下旨看顾已死官员家眷,抚恤优厚,言辞恳切,倒像是死了臣子是他平生第一憾事。

  于是满朝无人敢言其非.......

  毕竟为人君者,知错能改,从始至终都是明君。

  明君既已知错,你便不能再上书训斥

  再训,便是陷君于不义,便是亏了臣道。

  “殿下,臣……臣是据陕西巡按所报……”

  “韩给事中说,‘去一党项,添一魏氏’。”

  韩铎也跪了,额头触地:“臣……臣愚昧,臣只闻道路之言……”

  “还有一位御史,说‘下诏狱,明正典刑’。”姜珩目光扫过去。

  那御史腿一软,扑通跪倒:“臣……臣该死!”

  姜珩没有立刻发话,只把目光转向殿门。

  恰在此时,礼部一名官员趋入殿中,躬身奏道:“启殿下,四方馆报:党项使臣已至阙下,持国书,欲言请和!”

  “请和?”姜珩轻轻重复了一遍。

  沈端这才缓缓睁开眼,袖一收向前一步,声压满殿:“诸位。”

  “西北有魏子安在,党项便来请和。”

  满殿无人应声。

  “臣……臣等请罪。”

  沈端没有看御史,只转向太子,拱手道:

  “殿下,捷报当张于午门,露布天下,阵亡将士,当厚加抚恤

  魏子安以下有功诸将,当先行奖赏,然后部议。”

  “至于这几封弹章......”

  “臣以为.....”沈端语气一顿,缓缓道:“当留中。”

  闻言,姜珩点头,目光从地上跪着的几个言官身上扫过,声音很轻:

  “诸卿的忠心,孤都记下了。”

  “谁具的疏,谁署的名,孤都记着了。”

  殿中众臣,齐齐打了一个寒噤。

  散朝之后,诸臣鱼贯而出,无人交语。

  直至出了承天门,行至御道尽头,方有二三老臣凑在一处,压着嗓子私议。

  “昔日陛下宽仁,太子温良,皆天日之表。”

  “可如今殿上那一番话,你们听清了么.....”

  “陛下当年,好歹还敲打几句,留三分余地。”

  “这.......”那官语气一叹顿,压低声音,几不可闻

  “这面相温良,行事狠辣,莫非又出一个炀皇耶(杨广)?”

  众人齐齐色变。

  “慎言!”

  “炀皇弑父杀兄,太子可没做那等事。”

  “可杨广当年,不也是晋王么?不也是温良恭俭、礼贤下士么?不也是在陛下面前哭得比谁都真么?”

  一句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御道上风卷残叶,哗啦啦滚过去,众人各自散去,再无人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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