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帝内寝。

  殿宇深阔,帘幕低垂。

  地衣铺着暗红氆氇,四壁悬着素色绢帷,连窗纸都换成了淡青,遮得外头天光透不进来。

  殿中只燃着两三盏铜灯,灯焰压得极低,昏昏黄黄,照得人影模糊。

  龙床垂着明黄帐幔,半掩半开,周景帝卧于榻上,面容消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半阖着,呼吸浅而缓。

  御医跪在榻前,指尖搭着帝腕,眉头紧锁,不敢出声。

  枕边搁着一只银唾壶,几方湿帕,药味浓得化不开。

  榻前设一张小杌,太子姜珩端坐其上,穿一件素色常服,腰间未系玉带,只松松系着一条青绦。

  同时手中捧着一叠军报,一字一字念给帝听。

  声音放轻缓,怕吵着,又不得不念,怕听不清。

  念到一半,太子抬眼偷觑父亲神色。

  周景帝闭着眼,呼吸依旧浅促,胸口一起一伏,半晌,才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念。

  殿角立着王承,带着几个宫人,皆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西北秦州,魏逆生以文臣守孤城,初不知兵,而能纳将佐之言

  开府库,赏士卒,布叠阵,反夜袭,卒以少击众,破党项东营。

  野利昌弃营而走,拓跋崇为之动容,退守河西……”

  周景帝眼皮动了动。

  姜珩语气一停,见帝无话,又续念下去。

  “魏逆生又以西北总督之令,发檄四路……”

  姜珩话至中段,周景帝突然睁开眼睛,侧眸看向太子,开口问道:

  “子安,发檄四路?”

  “父皇。”姜珩微微前倾,“是,是!”

  “儿臣观报,子安欲有夺回兰州之意……”

  “子安居然能打赢,朕又,又小看他了……”

  帝声很轻,话到末尾,已有些接不上气。

  他缓缓转回目光,望着帐顶,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王承。”帝又将目光转向王承。

  “皇爷……”王承强咽,本想作出平缓姿态,不料一开口,语气当即哽咽

  “奴,奴婢在!”

  “你这老奴又哭哭啼啼的……”帝轻笑,又道:“子安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出其不意啊。”

  说罢,帝语气一顿,又问:“晋王可有动?”

  姜珩和王承相视一眼,顾忌皇帝身体,于是道:“晋王无动。”

  “呵呵。”看着两人,周景帝又笑一声,“你们两人说话,倒是个不会瞒的。”

  “皇爷……”王承膝行半步,欲言又止。

  “王承,将宫人打发出去。”帝缓缓道:“朕想跟太子说说话。”

  王承应声起身,朝殿角几个宫人摆了摆手。

  宫人们躬身退去,脚步轻得像猫,殿门吱呀合拢,殿中便只剩父子二人,加一个守在门外的王承。

  帝望着太子:“衡儿,晋王那封疏,你看了?”

  姜珩低首:“儿臣看了。”

  “你怎么看?”

  姜珩沉吟片刻,曰:“晋王请入京侍疾,又言调兵防边,辞气恭顺,儿臣以为……晋王不敢反。”

  周景帝没有立刻答,只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又浅又促。

  半晌,才睁开眼,声音低哑

  “我的傻衡儿,不要再为父面前装了。”

  姜珩一惊,抬起头来。

  “子安这一仗打赢了,晋王那封疏里的‘恐其入关中’,便成了空话。”

  “空话撑不了多久。”周景帝道:“朕若再撑些日子,他或许还不敢动,朕若撑不住了……”

  话未说完,便咳了起来。

  姜珩慌忙起身,上前替帝抚背。

  帝咳了一阵,才慢慢平复,靠在枕上,喘着气,望着太子,缓声道:

  “朕这一口气,不知还能撑几日……”

  “父皇!”姜珩急道:“父皇万寿无疆!”

  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缓缓抬起手,在太子手背上拍了拍。

  “我的傻衡儿。”帝道:“莫在为父面前装了。”

  周景帝望着他,目光虽然浑浊,却仍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清明

  “你日日守在朕榻前,念报、递药、传话,朝中诸事,你比朕清楚。

  晋王之事,你心里比谁都明白.......”

  姜珩垂眸,没有说话。

  “衡儿,为帝者,要会装。

  装糊涂,装不知,装听不见、看不见。

  可装傻不能真傻。

  真傻的皇帝,坐不稳龙椅,会装的皇帝,才坐得稳。”

  “朕病的这些日子,你那些兄弟,没有一个来看朕的。

  唯独你,日日守在朕榻前,替朕念报,替朕递药,替朕看着这个殿。”

  “父皇!”姜珩急道,“儿臣只是……”

  “你做得很好!”帝打断,“此时此刻,你不能有片刻心软,心软会让他人得利,你.....”

  “我的宝玉....”帝欣慰一笑,“类朕,类朕!”

  姜珩闻言,沉默片刻,直起身来,看了帝一眼又开口:“父皇,子安……”

  帝闻言,缓缓闭上眼睛,半晌,才又睁开,望着帐顶,轻叹一声。

  “子安……”帝缓缓道:“若朕的身体稳健……”

  “说不定此番便一鼓作气,行险一博,使甘肃三州百姓再见汉旗。”

  说罢,咳了两声,姜珩慌忙上前抚背。

  帝摆了摆手,止住了,喘着气,续道:“可如今嘛……咳咳……就不给西北生民再添一遭兵灾了。”

  “父皇……”

  “子安能守,便让他守。”帝侧眸嘱咐道

  “兰州的事,等朕好了再说,朕若好不了,便等你携子安.....”

  “携子安来告太庙,说予父皇听,可好?”

  “父皇!!”

  周景帝缓缓抬起手,太子脸上摸了摸

  “衡儿,朕累了。”

  “以后,全部都要靠你自己了.....靠你自己了.....”

  .....

  帝歇息。

  姜珩替帝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内殿,殿门合拢,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王承正守在门外,见太子出来,忙躬身行礼。

  姜珩没有立刻走,只立在廊下,望着殿门,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来,看着王承

  “王承。”

  “奴婢在。”

  “传孤令。”姜珩道:“父皇说,孤的兄弟,全部都要为父皇祈祷礼佛,不得离宫,不得见臣。”

  王承眼皮一跳,望着温文儒雅的太子,然后躬身:“奴婢遵旨。”

  “再告诉沈相!”姜珩又道:“朝中敢言晋藩者,敢言西北有异者,尽数削官。”

  “言二者皆有者,当即赏赐廷杖三百。”

  王承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

  “殿下……”

  “廷杖三百,是要打死人的。”

  “孤知道。”

  “孤,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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