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璿闻圣体违和,五内如焚,愿入京侍疾,不敢擅离封国

  党项围秦州,烽火连陇,臣恐其入关中,震动京畿,故豫调太原诸镇之兵,以固门户,非敢拥兵自固。

  昔宁王弃城,为天下笑,臣虽有罪,不敢效之。

  若朝廷以臣为专擅,臣愿受斧钺,若事急而待诏,臣恐陇右之祸,旦夕及于京畿】

  ......

  京都,十一月。

  江南之冬,不似北地之烈。

  秦淮河上,画舫渐稀,水面浮着一层薄雾,晨起不散。

  两岸柳枝枯黄,叶子落尽,只余丝丝垂条,在风中瑟瑟地抖。

  钟山隐隐,笼着一层灰白的云气,看不真切。

  文渊阁在皇城东南,青砖灰瓦,规制不甚宏丽。

  阁前两株老槐,叶子早落光了,枝干虬曲,伸向灰蒙蒙的天。

  阁中,炭盆烧得半红半暗。

  沈端据案而坐,身上裹着一件黑羔裘,案上堆着几摞疏稿,朱笔搁在一旁,笔尖干着,许久未动。

  他手中只捏着一封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良久,沈端方才把疏搁在案上,以手撑额,缓缓喃喃道:“陛下无错……”

  沈端声音很轻,像是将一口气叹出来。

  “晋王果真有意。”

  言罢,不再看疏,只抬手召过阁中一名文吏,把疏递过去,道:“传与诸位阁老看。”

  文吏双手接过,躬身正要退下,不料沈端又抬手显意道

  “再去兵部召谢职方过阁叙事。”

  文吏领命,自文渊阁出,过承天门,沿御道东行,折入兵部衙署。

  兵部在皇城东南,与吏部、户部诸衙相邻,青砖院落,不甚轩敞,然门禁森严,出入皆有卫卒验牌。

  文吏到了门首,递上文渊阁的勘合牌,卫卒验过,放行入内。

  职方清吏司在衙署西厢,三间通屋,门半掩着。

  文吏推门而入,只见屋内四壁挂满舆图,案上堆着军报、驿递、卫所册簿,几名书吏正伏案抄写,角落里有人低声争论着什么。

  靠窗一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五六岁,着绯袍,腰间系着素银鱼,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静。

  此时正一手执笔,一手按着一幅陇右舆图,在图上勾画着什么。

  文吏上前,躬身一揖:“夏官郎。”

  谢临搁笔,抬头一望,见是文渊阁的人,起身还了一礼:“原来是阁中从事。”

  “可是,有何事见召?”

  文吏点头道:“沈相有命,请夏官郎过阁叙话。”

  谢临微微颔首,把舆图卷了卷,搁在案角,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对屋里书吏交代了几句,便随文吏出了门。

  一路上,文吏在前引路,谢临在后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得都不快。

  过御道时,有巡城御史的仪从迎面过来,两人侧身避让,等仪从过了才继续走。

  文吏也不多话,只偶尔回头看一眼谢临可曾跟上。

  到了文渊阁门前,文吏先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抬手示意谢临入内。

  谢临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入阁中。

  阁内炭盆烧得暖,沈端已从案后起身,立在窗边。

  谢临上前,一揖至地:“下官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谢临,见过沈相。”

  沈端转过身来,微微抬手:“道安,不必多礼。快坐。”

  谢临应礼谢过,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了,身子只坐半边,腰背挺直。

  沈端也回到案后坐下,将晋王疏从案上拾起,递了过去:“道安,你且先观。”

  谢临双手接过疏稿,逐字逐句,眉头渐渐拧紧。

  “先立名后取实,先示退后进尺,先堵京中之口,后夺兵柄之实.......”

  良久,谢临把疏稿搁下,抬眼看沈端道:“老师,正如我所料定,晋王身侧,果真有高人。”

  沈端眼皮一抬:“道安从何处看出?”

  谢临没有立刻答,只以指节轻叩疏稿,缓缓解释道:“此疏通篇,看似恭顺,实则步步为营。

  请入京侍疾,是探朝廷之意,豫调太原诸镇,是先握兵柄,引宁王为鉴,是堵朝廷之口

  愿受斧钺而恐祸及京畿,是两头堵死,教朝廷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说罢一顿,抬眼视沈端,道:“我观此疏,不看其辞,看其势。”

  “此疏通篇,辞恭而势逼。

  属疏者非为晋王表忠,实为晋王画一途......

  愈行愈窄,终至不得不反。

  此非寻常文吏所能办,必深于谋者。”

  沈端闻言深知自己这个弟子,必然早就知道晋王身侧有人,于是故意缓声道:“依道安看,此人学的是哪一家?”

  谢临道:“鬼谷。”

  “何以见得?”

  “捭阖之术。”谢临道:“此疏句句是捭,句句又是阖。”

  “开的是‘防边’之名,藏的是‘动兵’之实

  开的是‘愿受斧钺’之忠,藏的是‘不得不反’之势。

  非鬼谷之徒,不能把恭顺与逼迫揉得这般圆熟。”

  沈端闻言,沉默片刻,缓声道:“道安,既如此,若是你,当如何解?”

  谢临闻言眉头微皱,抬眼视沈端,直言道:“老师需当即下令。”

  “下令给谁?”

  “西北诸军!!”

  “令魏子安谨守城隘,坚壁清野,毋得轻出浪战,以待朝廷调兵。”

  此言一出,沈端神愣。

  紧接着,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目视谢临,道:“道安,你可知,西北秦州得胜的军报,昨日才至?”

  “学生身处兵部自然知道。”

  “魏子安以文臣守孤城,破党项折野利昌一万人,火烧东营,拓跋崇退守河西,此乃大胜。

  你此刻却要老夫下令,让其‘毋得轻出浪战’?”

  谢临当即起身拱手:“老师,非学生不信魏子安。”

  “那是什么?”

  谢临沉吟片刻,缓缓道:“魏子安之才,在文不在武。”

  “此人当是萧何、房乔一流的人物.......

  以文周旋,以道服人,处庙堂之上,则百僚协和,居方面之任,则百姓安堵。

  此等人物,国家栋梁,朝廷之柱石。

  魏子安所擅,以文周旋,以道服人,以理折人,以辞退敌。”

  “如今西北,兵者,凶器也,谋者,危道也。

  以文臣而握兵柄,以辩士而临战阵,此非其所长。”

  沈端摇头道:“道安,你把魏子安说得太高了。”

  “非学生抬高子安,是看透魏子安。”谢临接话道

  “魏子安有周公之才,无韩信之能。”

  “周公制礼作乐,安邦定国,使天下归心......可周公不将兵。

  今魏子安以周公之身,摄韩信之印,强起临戎。

  此一役幸胜,再战则如何?”

  说着,谢临也是叹声道:“夫兵者,非其所习;战者,非其所长。

  以不习之器,临不测之危,此所谓以短击长。

  子安在秦州,是周公拿了韩信的印,勉强上阵。

  这一仗他打赢了,下一仗呢?”

  “可兵谋,非其所长。”

  沈端沉默不语,谢临则继续道:“且老师观此晋王疏,心中必然已自明......”

  “晋王通篇所候者,只一‘实’字耳。何谓‘实’?

  西北大乱之实。

  党项若破秦州而入关中,则晋王有‘入京勤王’之名

  党项若不破秦州,则晋王仅有‘防边’之名。

  名异则实异,实异则势异。”

  “今魏子安一胜,党项一退,晋王疏中‘恐其入关中’五字,顿成虚文。

  虚文不可久恃,晋王欲得其实,必待他机。”

  沈端问道:“何机?”

  “西北再乱之机。”谢临说道:“魏子安虽胜一场,可党项六万犹在藉水之西,拓跋崇未去,野利昌未亡,周铨重骑尚驻陕西镇,未渡河。

  西北之局,未终。若子安恃胜而骄,轻出浪战,一有蹉跌,党项复压,则晋王此疏,又为有用之文矣。”

  沈端闻言,久久未语。

  .......

  谢临离阁回衙,步伐缓慢.....

  他非不信魏子安。

  同年中举,知音之缘,魏子安是何等样人,他心中有数。

  位列台辅,绰绰有余。

  可是如今站在谢临的角度和他获取的消息来看.....

  再赌一场,代价极其之大!!

  晋王为何只是调太原诸镇之兵,以固门户?

  无非就是忌惮,魏子手上有西北兵马而不敢乱动....

  可,若西北突然得一大败.......

  唉!!

  “西北不乱,晋王无实,晋王无实,朝廷可安。”

  谢临脚步一顿,垂手而立,望西北。

  “子安,你在秦州,守住了,便是胜,不必再赌第二场。”

  “何况,你身处西北,我当真日日心忧难安.....”

  “唯恐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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