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沈府。
雪又下了,细而无声,落在院中老梅上,枝头只薄薄一层白,像是夜里落的霜。
内室药气已重。窗只开一线,透进来的风也是温的,裹着苦香,散不出去。
沈端半倚在榻上,背后垫着三四个引枕,身上覆两层锦被,被面纹丝不动,惟胸口微微起伏。
他须发全白,面色灰败,两只手搁在被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榻边小几上,药碗、温水、巾帕,并一叠邸报,摆得齐整,像许久没人动过。
沈伊坐在榻前的脚踏上,捧着一碗药,一匙一匙地吹凉,袖口上沾着一点药渍。
“阿公,再喝一口。”
沈端摇了摇头,眼睛却望着窗缝外那一枝老梅,抬手指了指窗。
“开……开大些。”
“阿公,今日风冷。”
“冷些好。”沈端道,“这屋里,太闷了。”
沈伊不敢违拗,起身将窗推开一半。
冷风灌入,药气散了些。
沈端望着窗外,半晌,长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半晌才道:“你父亲,有信来么?”
沈伊道:“昨日有一封,说任上安好,问阿公的安。”
“念。”
沈伊便从袖中取出信来,低声念了。
信甚短,不过请安、问药、嘱保重数语。
沈端听罢,摆了摆手:“回一封,只说……只说老夫好。”
“是。”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相爷,兵部谢郎中来了。”
沈端睁开眼:“请。”
谢临进来时,袍角上还带着未化的雪,入门向榻前深深一揖,才在绣墩上坐下。
沈伊捧了一盏茶来,放在谢临手边,便退到屏风后头。
“老师。”谢临把一叠文书双手递上
“阁议的定论,前日批了红,学生抄了一份来。”
沈端没有接,只道:“你念。”
谢临便展开文书,低声念了:
【西北粮饷,三十万石照数给,另五万石备转输
明春河工缓一季,今岁宗禄不发,着户部速办】
听谢临念完,沈端闭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窗缝里的风,吹得案上邸报的一角,轻轻掀动。
谢临抬头,见他胸口一起一伏,鼻息极轻,心里一紧:“老师?”
“老夫听着。”沈端缓缓睁开眼,“寇元……寇辅安,他这一转,转得利落。”
“是。”谢临道:“学生也没有想到。”
“你没有想到?”
沈端侧眸看着自己这个弟子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反问道:
“他引的什么?”
“《河西事实》。”谢临道。
沈端应了一声。
“莱公么……莱公那时,也在阁中议粮。”他缓缓道
“其时太仓不足三年之蓄,言官十人九言不可
莱公曰:‘河西者,中国之右臂也。’
太宗从之,收五郡,置四镇。”
“这些话,老夫也曾在书里读过。”
谢临一怔。
“老师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寇元比老夫,更懂史。”沈端道
“史书上写的哪里是字,是人心,他读得出人心,便用得出人心。”
谢临垂下眼去,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一枝老梅被风压得低低的,抖落几点雪。
这时沈端忽然咳将起来,咳得极轻,却久不肯停。
沈伊慌忙上前,替他抚背,又将药碗端来。
沈端呷了一口,摆了摆手,望着帐顶,半晌,缓缓道:
“若寇辅安此志不改.......”
“老夫身后,交与他,又如何?”
谢临身子一震,手中那叠文书簌簌一响。
“老师!”
“寇元啊,寇元。”沈端没有看他,只望着帐顶的团花,声音极低,一字一字
“你是有首辅之才的啊!”
沈端望着帐顶,缓缓道:“天下的账,最难算的几笔......
太仓、岁漕、九边、宗禄!你闭着眼都背得出来。”
“一生清流,唾骂由人,你也忍到今日。”
“可你偏偏不能守。”他停了停
“守得住一条路,走到底,不走岔。”
“能算,能忍,能转,能变
可‘变’字用得太熟的人,往往守不住。”
“今日为莱公而转,明日若有人许他一个更大的‘莱公’,他便也能替那人转。”
谢临没有说话。
“寇辅安,你为何偏就差这一步,差这一口气?”
“这一口气,不为利动,不为名动,不为势动,也不为生死动。”
“这口气,你为何......”
“寇辅安……”
这一声极轻,低下去,像叹,又像唤。
沈端心里明白:他这一闭眼,阁中若要再推一位首辅,推来推去,只推得出寇元。
秦晏老,宋岳只知兵,华珣只知工
数到最后,剩下的一个,便是寇元。
不是他选寇元,是时局替他选了寇元。
可寇元的斤两,他心里也有数:能算,能忍,能转,能变,只少那一口不为生死动的气。
这口气,平居无事时看不出来
一到国势倾危、群议汹汹之日,便是撑住朝廷的一根梁。
而这天下,偏偏就要交到这么一个只差一口气的人手里。
沈端望着帐顶,半晌,长长叹了一声。
他叹的不是身后无人,是身后有人,却不敢尽用。
.......
屋里又静了下来。
窗外雪下得密了。
许久,沈端又道:“你今日来,只是送个抄本?”
谢临道:“学生还带来一封信。”
“谁的?”
“寇公的。”谢临道,“他昨日遣人送到学生那里,说是给老师的。”
沈端一怔:“拿来我看。”
谢临从一只锦囊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念。”
谢临便念:【前日阁中之事,元自知反覆;然为天下计,不敢惜身。
相国病中,元不敢以私谒,唯有一言:粮已足,武威可下,愿相国待之】
信末,只落两个字:“寇元。”
沈端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声。
“寇元……寇元。”
“他这一封信,写得倒好。”他缓缓道
“可老夫看着,倒像是立誓。”
谢临一怔:“立誓?”
“立誓。”沈端道:“这封信,不是写给老夫的,是写给他自己的。”
“他是要老夫看着:他寇元,从今日起,走的是莱公的路。”
沈端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又咳将起来。
谢临忙上前抚背。
缓了一会儿,沈端才道:“研墨。”
“老师?”
“老夫要回他一封信。”沈端道:“亲笔。”
谢临道:“老师的身子……”
“老夫自己的身子,老夫知道。”沈端道
“这一封,若不写,怕来不及了。”
沈伊慌忙将书案移到榻边,铺纸、研墨,把笔递到祖父手里。
沈端接过笔,手悬在纸上,抖了许久。
一笔落下,只写了一个“寇”字,便停住了。
望着那个字,望了很久。
“老师?”谢临轻声唤。
沈端没有答,握着笔,像是还要写下去,可那一口气接不上了。
笔从指间落下,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把那个“寇”字也拖花了。
沈伊惊叫:“祖父!”
“老师!!!!”
谢临扑上前去扶住,老人身子软得没了骨头,头垂在枕上,面白如纸。
“传医官!快传医官!”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已乱作一团。
雪又下了,细而无声,落在院中老梅上,枝头只薄薄一层白,像是夜里落的霜。
内室药气已重。窗只开一线,透进来的风也是温的,裹着苦香,散不出去。
沈端半倚在榻上,背后垫着三四个引枕,身上覆两层锦被,被面纹丝不动,惟胸口微微起伏。
他须发全白,面色灰败,两只手搁在被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榻边小几上,药碗、温水、巾帕,并一叠邸报,摆得齐整,像许久没人动过。
沈伊坐在榻前的脚踏上,捧着一碗药,一匙一匙地吹凉,袖口上沾着一点药渍。
“阿公,再喝一口。”
沈端摇了摇头,眼睛却望着窗缝外那一枝老梅,抬手指了指窗。
“开……开大些。”
“阿公,今日风冷。”
“冷些好。”沈端道,“这屋里,太闷了。”
沈伊不敢违拗,起身将窗推开一半。
冷风灌入,药气散了些。
沈端望着窗外,半晌,长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半晌才道:“你父亲,有信来么?”
沈伊道:“昨日有一封,说任上安好,问阿公的安。”
“念。”
沈伊便从袖中取出信来,低声念了。
信甚短,不过请安、问药、嘱保重数语。
沈端听罢,摆了摆手:“回一封,只说……只说老夫好。”
“是。”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相爷,兵部谢郎中来了。”
沈端睁开眼:“请。”
谢临进来时,袍角上还带着未化的雪,入门向榻前深深一揖,才在绣墩上坐下。
沈伊捧了一盏茶来,放在谢临手边,便退到屏风后头。
“老师。”谢临把一叠文书双手递上
“阁议的定论,前日批了红,学生抄了一份来。”
沈端没有接,只道:“你念。”
谢临便展开文书,低声念了:
【西北粮饷,三十万石照数给,另五万石备转输
明春河工缓一季,今岁宗禄不发,着户部速办】
听谢临念完,沈端闭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窗缝里的风,吹得案上邸报的一角,轻轻掀动。
谢临抬头,见他胸口一起一伏,鼻息极轻,心里一紧:“老师?”
“老夫听着。”沈端缓缓睁开眼,“寇元……寇辅安,他这一转,转得利落。”
“是。”谢临道:“学生也没有想到。”
“你没有想到?”
沈端侧眸看着自己这个弟子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反问道:
“他引的什么?”
“《河西事实》。”谢临道。
沈端应了一声。
“莱公么……莱公那时,也在阁中议粮。”他缓缓道
“其时太仓不足三年之蓄,言官十人九言不可
莱公曰:‘河西者,中国之右臂也。’
太宗从之,收五郡,置四镇。”
“这些话,老夫也曾在书里读过。”
谢临一怔。
“老师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寇元比老夫,更懂史。”沈端道
“史书上写的哪里是字,是人心,他读得出人心,便用得出人心。”
谢临垂下眼去,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一枝老梅被风压得低低的,抖落几点雪。
这时沈端忽然咳将起来,咳得极轻,却久不肯停。
沈伊慌忙上前,替他抚背,又将药碗端来。
沈端呷了一口,摆了摆手,望着帐顶,半晌,缓缓道:
“若寇辅安此志不改.......”
“老夫身后,交与他,又如何?”
谢临身子一震,手中那叠文书簌簌一响。
“老师!”
“寇元啊,寇元。”沈端没有看他,只望着帐顶的团花,声音极低,一字一字
“你是有首辅之才的啊!”
沈端望着帐顶,缓缓道:“天下的账,最难算的几笔......
太仓、岁漕、九边、宗禄!你闭着眼都背得出来。”
“一生清流,唾骂由人,你也忍到今日。”
“可你偏偏不能守。”他停了停
“守得住一条路,走到底,不走岔。”
“能算,能忍,能转,能变
可‘变’字用得太熟的人,往往守不住。”
“今日为莱公而转,明日若有人许他一个更大的‘莱公’,他便也能替那人转。”
谢临没有说话。
“寇辅安,你为何偏就差这一步,差这一口气?”
“这一口气,不为利动,不为名动,不为势动,也不为生死动。”
“这口气,你为何......”
“寇辅安……”
这一声极轻,低下去,像叹,又像唤。
沈端心里明白:他这一闭眼,阁中若要再推一位首辅,推来推去,只推得出寇元。
秦晏老,宋岳只知兵,华珣只知工
数到最后,剩下的一个,便是寇元。
不是他选寇元,是时局替他选了寇元。
可寇元的斤两,他心里也有数:能算,能忍,能转,能变,只少那一口不为生死动的气。
这口气,平居无事时看不出来
一到国势倾危、群议汹汹之日,便是撑住朝廷的一根梁。
而这天下,偏偏就要交到这么一个只差一口气的人手里。
沈端望着帐顶,半晌,长长叹了一声。
他叹的不是身后无人,是身后有人,却不敢尽用。
.......
屋里又静了下来。
窗外雪下得密了。
许久,沈端又道:“你今日来,只是送个抄本?”
谢临道:“学生还带来一封信。”
“谁的?”
“寇公的。”谢临道,“他昨日遣人送到学生那里,说是给老师的。”
沈端一怔:“拿来我看。”
谢临从一只锦囊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念。”
谢临便念:【前日阁中之事,元自知反覆;然为天下计,不敢惜身。
相国病中,元不敢以私谒,唯有一言:粮已足,武威可下,愿相国待之】
信末,只落两个字:“寇元。”
沈端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声。
“寇元……寇元。”
“他这一封信,写得倒好。”他缓缓道
“可老夫看着,倒像是立誓。”
谢临一怔:“立誓?”
“立誓。”沈端道:“这封信,不是写给老夫的,是写给他自己的。”
“他是要老夫看着:他寇元,从今日起,走的是莱公的路。”
沈端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又咳将起来。
谢临忙上前抚背。
缓了一会儿,沈端才道:“研墨。”
“老师?”
“老夫要回他一封信。”沈端道:“亲笔。”
谢临道:“老师的身子……”
“老夫自己的身子,老夫知道。”沈端道
“这一封,若不写,怕来不及了。”
沈伊慌忙将书案移到榻边,铺纸、研墨,把笔递到祖父手里。
沈端接过笔,手悬在纸上,抖了许久。
一笔落下,只写了一个“寇”字,便停住了。
望着那个字,望了很久。
“老师?”谢临轻声唤。
沈端没有答,握着笔,像是还要写下去,可那一口气接不上了。
笔从指间落下,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把那个“寇”字也拖花了。
沈伊惊叫:“祖父!”
“老师!!!!”
谢临扑上前去扶住,老人身子软得没了骨头,头垂在枕上,面白如纸。
“传医官!快传医官!”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已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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