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内阁。

  雪霁三日,檐冰垂而未消,阁外残雪映着窗纸,青白一片。

  沈端病笃,表请告休。

  辰时,内使捧东宫令旨入阁:着户部尚书寇元暂掌阁事,凡阁中奏疏,与诸阁臣会议以闻。

  旨至,阁中一静。

  秦晏捻须不语,宋岳按膝而坐,华珣垂目

  三人相顾,竟无一言。

  寇元伏地受旨,谢恩而起。

  阁中诸公都明白:这一道令旨,掌的是阁事,动的是相位。

  寇元亦知:这一步踏进去,便再难退出来了。

  是当日,西北请饷之疏又至。

  ......

  内使退毕,秦晏率先先拱手,笑道:“朝廷以阁事付寇公,可谓得人。”

  “寇公在户部二十年,天下钱粮皆在胸中,今日持阁,真是朝廷之福。”

  “秦公在上,某何敢当。”寇元闻言当即还揖,面若菊花

  “朝廷之命,暂摄而已,阁中事,还多依仗三位方是。”

  这时,宋岳亦上前一步道:“寇公,西北的粮,还望阁中早议。”

  寇元颔首:“宋阁放心。”

  华珣亦道:“工部河工、漕船两笔账,某明日便送到阁中。

  往后有甚吩咐,只遣人说一声便是。”

  三人各道“好说”,退归本座。

  寇元则抬脚,走到沈端平日常坐的上首那张椅子前。

  椅上还留着一点药气。

  他站了站,缓缓坐下,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先祖坐得的位子,孙儿今日也坐得。”

  冯衍,沈端,寇元.....

  当如是,当如此!!

  此时此刻,寇元当真着迷,当真惑心!!

  阁外檐冰垂垂,一滴水落下来,碎在阶石上。

  .......

  “诸公!”

  寇元安坐在首辅案座,幞头戴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拢在袖里,脊背比往日挺直数分!!

  秦晏抬起头来,宋岳眯起眼,华珣翻账的手也停住。

  三人对望一眼,竟是谁也没有先开口。

  “老夫今日来……”寇元目视诸公,缓缓道:“欲将前日所言,尽数收回。”

  此话一出,满阁一静。

  宋岳本已不作争辩之想,闻言倒是一怔,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寇公此言,何意?”

  “前日阁议,老夫曾言:粮十万石,另五万石以‘军功赏格’折银,待明春漕至,再议西征。”

  寇元道:“今日老夫说:三十万石,照数给,另五万石,备转输。”

  此话一出,阁中连翻纸的声音都停了。

  秦晏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寇公此言,是把阁议当儿戏了。”他看了看寇元,半晌才道

  “寇公,前日在这阁中,可不是这般说的。”

  “阁议重事,莫要戏言斗趣!”

  “无戏言!!前日说的是前日的话。”寇元道:“今日说的是今日的话。”

  “老夫前日,为太仓惜,今日,为社稷惜。”

  “所惜者异,所算则一。”

  宋岳皱眉道:“寇公一日之间,何遽变也?”

  “非一日之间。”寇元缓缓道:“老夫回去之后,检了一夜的旧档。”

  “昔年太宗皇帝收河西,莱公掌三司,亦阁中议粮。”

  “其时太仓之蓄不足三年!!”

  “朝中言官,十人九言不可,只言:府库空竭,师老民疲。

  只言:河西之地,得之不足以耕,守之不足以养!!”

  “可莱公如何?!!”

  “莱公上言道:河西者,中国之右臂也。

  右臂断,则关中不能安,关中不安,则天下不能定。”

  “又说:此机不可失。失今日,则河西非中国有矣。”

  “太宗从之,一举而收河西五郡,置四镇,屯田养兵,至今赖之。”

  寇元抬起头来,看看宋岳,又看看秦晏。

  “诸公,今日之势,与太宗朝何异?”

  “党项五万骑尽丧于藉水,拓跋崇死,兰州复

  武威孤悬,河西震动,四路之兵已集,粮车已具。”

  “此,正是莱公所谓‘机不可失’之时。”

  “若此时因粮而止,党项缓过气来,河西汉唐之民又为番骑所据

  十年之后,再想今日之机,便没有了。”

  秦晏默然少顷,捻着胡须道:“寇公之言,是老成谋国之言,可前日在这阁中……”

  “前日老夫说过:功劳归一人,钱粮归天下。”寇元不待他辞毕

  “今日老夫还是这一句。”

  “可老夫还要添一句:功劳归一人,天下之人看得见,河西安危,天下之人看不见。”

  “看得见的,人人争,看不见的,得有人替他们看。”

  “老夫掌度支,替朝廷看着钱粮!!!”

  “可老夫也姓寇,不能只替朝廷看着钱粮,不替朝廷看着天下。”

  秦晏皱了皱眉,喃喃自语:“寇元这是以莱公自许么?”

  宋岳又问道:“寇公,粮从何处出?”

  “从太仓出。”寇元道:“三十万石,太仓见存三十九万!”

  “余下九万,是京营、禁军、百官、宗室两个月之数。”

  “再凑五万石转输之数,须从两处挪,一处是明春河工,一处是今岁宗禄。”

  华珣听到“河工”二字,眼皮一跳,忍不住道:“寇公,河工一缓,开春桃花汛一到,山东、河南便是泽国。”

  “既如此,河工可缓一季,宗禄可先不发,来年补足。”

  “这两处一挪,三十五万石,便凑得出。”

  秦晏倒吸了一口凉气:“寇公,你这是把明年的窟窿,掘到后年去填。”

  寇元一口咬定,随即立起身来,一手按在案上。

  “秦公,这窟窿是谁掘的?宗禄一岁数百万石,十倍于百官之俸。

  藩府坐食,不耕不织,生子请名,请名便请禄,一年添几千口。

  州县输禄,民卖田鬻子,鬻到无田可卖、无子可鬻,禄米一粒也少不得!”

  “既为国亲,便当为国先!国难当头,倒要天下人先当,他们在后头吃米?”

  寇元一掌拍在案上,砚台跳了一跳。

  “百姓背后叫他们什么?叫他们米虫!

  吃到边军冬衣发不出,吃到西北粮车凑不出三十万石........

  秦公,你管着宗藩,你替老夫问一句:这米,他们还吃得下去么?”

  阁中一时没人应声。

  秦晏脸色数变,捻须之手当即一垂。

  .....

  寇元之言,一夜之间传遍京师,京中之风遂转。

  翌日,科道三上疏,皆请给西北足饷。

  又翌日,茶肆之间,已有取其“河西五郡”“右臂”之语,编为街谣者。

  前日斥魏子安拥兵者,今日颂其震威

  前日訾其挟功者,今日称其功在社稷。

  独二三御史犹守“文臣掌兵”四字,持之不放

  然其声,已为满城“军威”“国威”之论所掩。

  京中之人,未必知河西在何处,而满城皆言河西。

  清议如风,本无定向,视所向而转。

  昨日之口,即今日之口,昨日能杀人,今日能捧人,其间不过三五日。

  可叹者,这一阵风既吹得起魏子安,吹得起寇元,他日也未必吹不倒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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