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晨。

  雪停了,天犹灰。

  文华殿西暖阁,寇元进殿时,太子姜珩已坐在那里。

  寇元一见这阵势,心里便是一紧。

  昨日阁中顶了首辅,今日太子便召他独对,不合常例。

  .....

  “臣寇元,叩见殿下。”

  “寇公请起。”姜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安坐。”

  寇元不坐:“殿下跟前,臣不敢坐。”

  “今日没有君臣。”姜珩道:“孤昨日观内阁票拟,又想起太宗朝寇莱公。”

  寇元一怔。

  “莱公在太宗朝,犯颜直谏!太宗尝曰:‘朕得寇准,犹文皇之得魏徵也。’

  后来莱公屡贬屡起,太宗终不弃之。”姜珩缓缓道

  “孤常想:太宗能得一个寇莱公,孤为何不能得一个寇卿?”

  寇元身子一震,慌忙跪下:“殿下!臣岂敢比祖!”

  “起来。”姜珩起身,亲手扶他

  “莱公是莱公,卿是卿!”

  “孤不是要卿做莱公,孤是要卿做寇元。”

  “坐下说话。”

  寇元这才谢了坐,坐了半边椅子。

  结果才坐下,姜珩便亲自提起壶来,给他斟了一盏茶。

  此情,吓得寇元慌忙起身,双手去接:“殿下!折杀臣了!”

  “坐,坐。”姜珩按了按手,“寇公,此茶今年的小龙团,尝尝。”

  寇元捧着盏,一时间猜不准这个‘温柔’太子又想做什么。

  “卿家与莱公,是一脉?”姜珩忽问。

  寇元连忙谦虚道:“臣家世与莱公,无血缘谱系无考!”

  “臣是莱公曾孙。”

  “只是,臣这一支,出自莱公的假子一房......

  世人便说臣是‘假子之曾孙’。”

  “因此,臣不敢妄认,也不敢不认。”

  姜珩听完,轻笑了一下。

  “孤当是什么事。”他道:“莱公当年若在,必不叫人说这一句。”

  寇元抬起头来。

  “卿可知,莱公当年掌三司,立的什么法?”

  对于自己最厉害的祖宗,寇元还是很清楚的,于是秒接道:“莱公掌三司,立‘岁计’之法

  每岁终,合天下之人出,量入为出,留三年之蓄于太仓,余者方许支用

  又立‘边饷折支’之法:边镇请饷,不尽给粮,以银折给,使其就地为市

  又行‘河西军屯’之法:凡新复之地,田亩归军,三年而边储足。”

  “此三法,行之于太宗朝十余年,太仓常有三年之蓄,边镇不苦转输,河西之田,岁入数十万石。”

  姜珩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孤今日在票拟上,看见的,全是‘无粮’‘无钱’‘无辇’。”他缓缓道

  “孤昨夜就想:若莱公在,他会怎么办?”

  “殿下……”

  “孤想了一夜,想到的,只有加税。”姜珩道

  “孤想,若加一成的商税,一年便是几十万两。”

  “殿下!万万不可!”寇元脸色一变

  “商税一加,物价便涨,物价一涨,京中便乱!”

  “孤知道。”姜珩道:“所以孤没敢说,只因此话一出,卿必要骂孤。”

  寇元怔了一怔,才察觉方才那句“万万不可”,说得太急了些。

  当即离席谢罪:“臣失仪。”

  姜珩摆了摆手:“无碍。”

  “昔年太宗欲开矿,莱公上言:‘矿不可开,开则与民争利。’”

  “太宗欲加征,莱公再上言:‘今日加一,明日便加二,加征之名一开,无可不收。’”

  “太宗常怒而贬,可,贬而复召。”

  “以至于太宗晚年尝言:‘莱公所言,十事九不中听,然九不中听之中,必有一事为天下计。’”

  姜珩说这些话时很慢,目光却一直落在寇元脸上。

  “今卿以为,莱公之言,与卿今日之言,孰轻孰重?”

  “殿下。”寇元坐在那里听着,心下一阵一阵地翻,搁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收紧了。

  “莱公之法,善则善矣,然今日……却行不得。”

  “为何行不得?”

  “岁计之法,坏在‘入不敷出’四字。”寇元道

  “太宗朝,天下岁入四千万,今岁入不及三千万,而出反过之。

  古人谓国无三年之蓄,则国非其国

  今三年之蓄安在?何以为‘量入为出’?”

  “折支之法,坏在‘冒领’二字。

  边镇请饷,以银折给,原是一时之便

  而今领银不买粮,或放债,或起楼,或买田。

  三年前延绥一镇,折支银十八万两,入仓之粮不及六万石。”

  “军屯之法,坏在‘豪右’二字。

  河西之田,军屯甫及三年,辄有豪右代其耕

  代而久之,遂据为己业。

  今河西汉唐之田,尽为将门所占,军不见田,田不见军。”

  寇元一口气说完,才觉喉间发紧,喘了几声。

  闻言,姜珩淡淡道:“如此说来,莱公之法,坏的不是法,是行法的人。”

  “只是孤还要问卿一句。”

  “殿下请问。”

  “莱公三法,既是良法,其坏只在‘入不敷出’‘冒领’‘豪右’三处!

  既知其处,治而去之,法不遂复乎?”

  寇元一怔。

  “入不敷出便先核账,冒领便先问人,豪右便先清田.......”姜珩道

  “孤知道这三件事,一件难似一件,可若一件不为,莱公之法,便永远只是书上之法。”

  “卿掌度支二十年,这三处坏处,卿比孤清楚,要治这三处坏处,也非卿不可。”

  寇元默然。

  他忽然明白:太子今日不是来听他道难的,是来问他既知莱公之法善,何不设法修之?

  “臣……”寇元开口,喉间有些发干,“臣想过。”

  “想过什么?”

  “折支之银,若改为‘军功赏格’,按功次发给,不由边将之手,径发到营

  再许其以银买粮、以粮抵功,则冒领可减。”

  “新复之田,先归军屯,三年之后,只许原屯之军承种,不许豪右代种,则田可保。”

  “岁计之数,先自京营、宗禄、冗官三处裁减

  一年省得二三十万,积之三年,便有三年之蓄。”

  “这些,臣都想过。”

  言罢,殿中寂然。

  寇元自己也不曾想到,这些年在心里翻来覆去的话,今日竟对着一位储君,一气说了出来。

  而姜珩闻言神色一愣,没想到寇元心中其实什么都知道,甚至于才政并不差!!

  ......

  寇元掌度支二十年,锱铢必较,寸寸而争!!

  其论也,多为百姓请命,其政也,亦不失为老成。

  可惜才、勤、学,皆不短。

  所短者,只格局二字耳。

  为天下计者,非独持筹握算而已也。

  寇元所见者,仓廪之盈虚,所未见者,山河之向背。

  此二字,不在簿书上,不在钱谷里,唯在一人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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