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元离阁回衙时,雪还没有停,落在户部衙门的青瓦上,无声无息。

  廊下站着一个人:绯袍,腰间一只银鱼袋,面容清瘦。

  袍角沾了雪泥,靴沿也湿了。

  谢临见他过来,当即一揖:“寇公。”

  寇元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头的雪。

  “谢郎中。”他缓缓道:“我听说你预备上疏,要朝廷叙魏子安之功,明西北之赏罚?”

  “是下官之议。”

  寇元笑了一下:“谢郎中,纸上之账可画,库里之账,画不得。”

  谢临沉默了一下,手在袖里按了按那卷奏稿,才道:

  “寇公,魏子安若因无粮而止兵,天下人不会说他不能战,只会说朝廷不能用其人。”

  寇元不答,看了他一会儿。

  “谢郎中,你与魏子安,是同年?”

  “是。”

  “那你更该明白:他若真是忠臣,便该体谅朝廷的难处。”

  “忠臣,不是用来体谅朝廷的。”谢临道

  “忠臣,是用来让朝廷不辜负的。”

  寇元没有再说话把袖子一拂,踏雪而去。

  谢临立在廊下,雪落在他的肩上。

  .....

  东宫,崇本殿。

  雪未停,阶上才扫过,转眼又白了一层。

  谢临跪在下首,绯袍上还带着雪泥,靴沿湿了一片。

  “起来说话。”姜珩道。

  “谢殿下。”谢临起身,垂手立着。

  袍角的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姜珩的目光于湿痕上停了一停。

  “内阁所议,票拟上写得清清楚楚。”

  “户部给十万石,另加叙功、加爵、荫子弟。”

  “殿下拟准?”谢临道。

  “孤还没准。”姜珩道:“谢卿,你在兵部,孤问你一句实话......”

  “子安若只有十万石,能打到武威么?”

  “不能。”

  “那他要多少?”

  “要打武威,非三十万石不可。

  且粮道须过陇山北口,沿途转输,又需民夫五万。”

  “若只给十万,他守得住兰州,攻不下武威。”

  殿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姜珩点了点头:“那你说,孤该怎么办?”

  谢临抬起头来,看了太子一眼,又垂下目光。

  “殿下若问臣,臣只有一句:这十万石,不能由阁中议定,要由殿下下一道令旨。”

  姜珩眉梢一动:“为何?”

  “阁中五人所议,殿下一人之旨。”

  “阁中给十万,天下人看见的是‘朝廷无粮’

  殿下给十万,看见的是‘殿下体恤其功,然国用有限’。”

  “同样十万石,话不一样,人心也不一样。”

  姜珩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谢卿,你究竟要说什么?”

  “殿下……”

  “孤非深宫太子,但说无妨!”姜珩说着,站起身来,把手里的朱笔往案上一搁。

  谢临闻言,垂手道:“殿下可曾想过:如今清议,为何都向寇公?”

  姜珩道:“因为寇公是清流之首,也因为西北之饷,确是天下之饷。”

  “还有一层。”谢临道:“因为清议之中,无人替魏子安说话。”

  “六科不敢说,十三道不愿说,都察院更言:‘风闻可以入,不可以定。’”

  “魏子安在西北,是一支孤军,他在京中,也是一支孤军。”

  “所以这清议一边倒,全倒向寇公。”

  姜珩点了点头。

  “所以,臣愿清议之中,有一个人替魏子安说话。”

  “谁?”姜珩回过头来,眉头一皱。

  “寇元。”

  姜珩上前一步,像是没听清:“你说谁?”

  “寇元,寇阁老。”

  姜珩看着他,冷笑一声:“谢卿,你可知孤与寇元是何交情?”

  “臣知道。”

  “你知道,还劝孤去求寇元?”

  “臣不是劝殿下求他。”谢临道:“臣是劝殿下,给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能让寇元替子安说话?”

  谢临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首辅。”

  姜珩神色一震。

  “沈相病笃,阁中无主。”谢临趁热打铁道:“首辅之位.....”

  “寇元一生所图,不过此位。”

  谢临这一句,自己知道轻重。

  臣子议相位,已是越分,当着储君的面,替人许相位,更是僭上。

  这话若传出去,轻则妄议朝政,重则蛊惑储君、私相授受......

  哪一条,都够把头上这顶乌纱,连项上这颗头颅,一并赔进去。

  何况这殿里殿外,未必没有别人的耳朵。

  可是,为了魏逆生,他必行之!!

  所以言罢,谢临不等太子开口,先摘了乌纱,撩袍跪倒,伏地叩首。

  “谢临。”姜珩第一次直呼其名。

  “臣在。”

  “你可知此言若别有心人得知,为何罪?”

  谢临垂首:“臣不敢。”

  “你敢。”姜珩道:“你不光敢,你还知道孤会动心。”

  姜珩说罢,叹声靠回椅背,半晌无言。

  殿中静极,谢临伏地未起,绯袍铺于金砖之上,肩背不动。

  姜珩看他许久,心下忽叹:

  此人以性命为注,为魏子安谋,亦为孤谋。

  此非臣子之献策,乃知音为知音谋。

  良久,方道:“起来罢。”

  谢临叩首而起,所跪之处,砖上遗下一小片水痕。

  殿外雪落未已。

  ......

  “若寇元不受此‘期’,奈何?”

  “他若不受,于殿下无损。”谢临道:“此语出自殿下之口,非明旨。”

  “他若泄之,便坐妄测上意、窥伺东宫之罪。”

  姜珩瞿然:“卿之意,他若拒之,反自留把柄?”

  “臣不敢谓之把柄。”谢临道:

  “臣所敢言者:他若拒之,殿下可知其不可用,若动心,殿下可知其可用。”

  “一动一静之间,寇元之底,自见矣。”

  姜珩再问:“他若执此语,反挟孤,奈何?”

  “他不敢。”谢临道:“此语入殿下之耳、入臣之耳,无诏旨,无书札,无第三人为证。”

  “他若泄之,是自承妄测,若不泄,则只合自衔此‘期’。”

  “衔之既久,必生妄念。”

  “生妄念者,最易用。”

  姜珩注视谢临良久。

  这个人跟他的子安完全不一样,若是子安在此,万万不会出此等不留任何情面的局。

  “谢卿,卿为子安,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谢临不辩。

  “殿下。”他缓缓道:“臣与魏子安,同年登第,谊在知交。”

  “臣为之谋,亦为殿下谋。”

  “殿下欲以粮济西北,臣欲以粮活子安,其事一。”

  “至于所用之手段……”谢临少顿,抬眸眼冷神凉

  “京师之事,本就非以干净手段所能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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