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顶软轿,自西边抬过来。

  轿前,秦晏步行引路。

  他于半个时辰前,见寇元拦了太子,便知今日之事,非阁老们能了

  于是亲自出宫,将沈端请了出来。

  轿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药盏,一个捧着巾帕。

  百官见了那顶轿子,先是静了一静,随即哗然。

  “是沈相....”

  “沈相来了!”

  “沈相来了!!”

  轿子于东华门台阶下停住。

  帘子掀开。

  先出来的,是一只枯瘦的手,接着,是一张瘦得只剩骨头的脸。

  沈端已不能自己走路了。

  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把他从轿子里扶出来。

  沈端脚落地,似枯枝打颤,可此时此刻了......

  他,沈端站住了!!!

  站在满朝文武面前,站在东华门的台阶下。

  “沈相。”秦晏低声道,“台阶......”

  “麻烦,秦公,扶我上去。”

  ......

  秦晏亲扶沈端登阶,昔日相殴,今日臂膀。

  沈端登顶,目观百官,

  “老夫病骨支离,本不该来。

  可今日东华门下,若无人说话,便要有负社稷。”

  沈端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诸公。”

  “东华门外,非朝会之地,陛下寝前,非争辩之所。

  百官聚此,六部九卿、翰林台谏,成何体统?”

  说罢,沈端抬手,枯瘦的手指从六部划到九卿:“六部堂官以下,各归班次,退至金水桥南。

  翰林、言官、诸司属官,随班退去。

  禁军守门,无令不得放入一人。”

  众人未动,沈端当即深吸一气,声音沉下,大力喝道:

  “退!!!”

  闻言,阶下衣袍簌簌,百官开始后退。

  沈端这时又道:“阁臣、六部堂官、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礼部仪制司官,留候阶下。”

  “余者,退。”

  待人群分开,他才转向阶前三人:“寇阁老,宋阁老,起来说话。”

  “跪着,不像议国事。”

  又对姜珩微微躬身:“殿下,请稍候。今日先问陛下安否,再议其他。

  谁再越次喧哗,以乱制论。”

  最后,他看向秦晏:“秦公,你守阶下。”

  “有敢擅入者,记名,明日吏部议处。”

  待百官退定,沈端一身软却强扶着阶栏,目光转向阶下禁军班列。

  “殿前司都指挥使何在?”

  “末将在!”

  一个黑甲武将自阶下趋前,甲叶铿锵,单膝跪地。

  沈端垂目看他:“宫门可闭?”

  “宫门已闭。”

  “即刻起,宫门之内,禁军守,宫门之外,五城兵马司守。

  自此刻起,凡入宫者,验牌

  无牌者,退。凡出宫者,验令,无令者,拿。”

  武将抬头:“末将听明白了。”

  沈端点了点头,继续安排道:“有矫诏、擅入、私传‘上命’者,无论何人......”

  “先拿下,再报本相。”

  “听明白了?”

  “末将听明白了!”

  “去。”

  黑甲武将起身,一挥手,禁军甲叶哗啦啦地响,分作两队

  一队守宫门,一队列阶下。

  铁甲映着暮光,东华门前顿时静得只剩甲片碰撞之声。

  沈端这才收回目光,扶栏咳了一声,对阶下重臣道:

  “武卫已定,文班已退。”

  “寇阁老,宋阁老,还有诸位堂官......”

  “现在,可以说话了。”沈端枯瘦的手点了点东华门内

  “只说一件事:陛下安否,如何问。储君入否,如何入。”

  沈端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谁先起话头,谁先说。”

  他走到寇元面前,停住。

  寇元见此,先是一震,随即整冠敛袖,缓缓起身。

  “首辅临阶,宫门已闭,钥匙已交内阁,禁军已定。

  外防既固,臣所惧者,去其半矣。臣拜服。”

  说罢,又转向姜珩,一揖:“殿下,臣前所言,非敢拦人子,乃拦无符验、无百官共见之入。

  今日首辅在,重臣在,禁军在,正可定入殿之仪。”

  他直起身,声音沉而不退:“首辅,臣请与首辅、宋阁老、六部堂官、都察院左都御史,同至福宁殿门外。

  殿下入问,臣等候于门外,陛下有召,中使传命,众目共见

  陛下若有不讳,殿下即出,臣等奉诏正位。

  如此,父子与国本两全。”

  说着又顿了顿,看向阶下禁军,又看向沈端:“臣所守者,礼与制,首辅所定者,禁与卫。

  禁卫既固,礼制不可并废。

  若今日以急故废礼,后日矫诏擅入者,皆援今日为例,宫禁何存?”

  “臣非争一时之先后,争万世之防。”

  言毕,他再揖:“臣言尽于此。”

  “若首辅以为臣前拦为罪,请待陛下安后,付有司议”

  “今日,请先定此仪。”

  “惟首辅裁之。”

  “寇元。”

  寇元抬头,花白头发散在脸侧:“沈相......我......我是为社稷......”

  “社稷?”沈端往前半步,枯瘦的手抬起来,指着他,指节发颤

  “社稷是尔家之物?君父是尔家之质?!”

  寇元嘴唇再动,沈端已截断他:“你口口声声社稷。”

  “老夫问你:陛下在寝,储君请入,尔拦。

  百官聚门,禁军未定,尔争。

  首辅临阶,宫门已闭,尔还要‘定仪’再入。

  你定的什么仪?陛下未召,尔先设‘若有不测’。

  储君未入,尔又议‘正位’。”

  “君父不得见其子,储君不得见其父。”

  “此非大逆而何?!”

  沈端扶着阶栏,喘了几口气,枯瘦的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满场以为他要咳,他却抬起眼来,像被什么烧了一下,亮得骇人。

  “老夫事三朝,入阁二十七年。”

  沈端抬起手“啪”的一声。

  一记耳光,抽在寇元脸上。

  寇元被打得偏过头去,花白的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

  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

  沈端手垂下来,指节尚且在抖,死死盯着寇元,神色悲怒相夹,语气叹喝

  “寇辅安,尔欲谋大逆乎?!!!”

  这一声喊完,沈端一晃,秦晏赶紧扶住。

  沈端靠着秦晏的臂膀喘着。

  寇元伏地,额触砖石:“臣无此心!”

  “你不敢?”沈端看着他,“陛下在寝,嗣君在阶!”

  “你以首辅不在、阁中无主为名,拦太子于宫门之外

  你以‘国本’二字为辞,论正位于阶下........”

  “我问你:君父在榻,臣子拦门,这叫社稷,还是叫逼宫?!”

  “我......我是怕宫中有变......”

  “怕宫中有变,所以你先变?!”沈端厉声道

  寇元伏在地上,说不出话。

  “说话!”沈端道。

  “我......”寇元叩首在地,抬头,红印已肿起,衬得他一张老脸格外狼狈。

  “沈相......”

  “说。”

  “我知罪。”寇元伏地叩首,声音发颤

  “殿下,臣知罪......臣糊涂......”

  “你不是糊涂。”沈端看着他,却没再厉声,只缓缓道:“你是太明白。”

  寇元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嘴唇哆嗦着:“沈相......”

  “你明白陛下病重,中使未必能传命

  你明白阁中无主,宋岳附你,禁军未必敢动

  你明白殿下仁孝,不会杀你......”

  “我......我......”寇元伏地,额头抵着青砖,老泪纵横。

  “起来。”

  沈端这一巴掌打下来,打的是“拦门”,救的是“寇元”。

  寇元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到一边。

  ......

  台阶下,只剩下太子。

  姜珩站在那里,一身素服,眼睛还是红的。

  沈端转过身,看着他。

  “殿下。”

  “沈相。”姜珩深深一揖,“孤......要去见父皇。”

  “殿下请。”

  “沈相一同去。”姜珩道:“父皇,亦愿见沈相。”

  “臣,随殿下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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