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九月二十七,午后。

  福宁殿外,小太监们持三只药吊子,直接在廊下一字排开。

  炭火拨得通红,药汁嘟嘟滚着白沫。

  太医院院使、院判,进进出出。

  殿内帷帐,半放半卷。

  帝躺于榻上,脸白如浸水之纸,血色全无。

  周皇后坐于榻边,双眼肿红若桃。

  太医每诊一次脉,其身子便跟着颤一颤。

  “怎么样?”她问。

  院使跪于榻前,不敢抬头。

  “回娘娘......脉象......脉象虚浮,如游丝,如屋漏......”

  “说人话。”

  “陛下的元气,散了。”

  皇后手一抖。

  “散了多少?”

  “臣......臣等,已经用了参汤吊着......”

  “吊得住么?”

  院使没有答。

  周皇后没有再问,转过头,看着榻上之人。

  “陛下。”她低声唤,“陛下.....”

  榻上之人无应,皇后垂泪。

  殿中宫人,不敢出声。

  ......

  宫门外,群臣自午门至东华门,黑压压一片,无人说话,咳者掩袖。

  “陛下如何了?”有人低声问。

  “不知道。”有人摇头。

  “听太医说,凶多吉少。”

  “噤声。”

  寇元立在最前头,宋岳立于其旁,脸色铁青。

  秦晏立于另一处,已在处理礼部之事,若有不测当即扶太子继位。

  “太子来了没有?”寇元问。

  “还没有。”宋岳道:“东宫到......”

  “拦着。”

  “拦?”

  “拦住。”寇元低声道:“陛下未崩,太子若先进了殿,哭着守着,我们就说不成话了。”

  “寇辅安!!尔......”

  宋岳盯着寇元,话未尽,寇元打断却道:

  “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震动。”

  ......

  未时三刻,太子到。

  姜珩一身素服,没有戴冠,快奔向殿中。

  “殿下。”内侍迎上,“陛下在福宁殿......”

  “孤知道。”姜珩没有停步。

  只是,刚走到东华门台阶下,两个老人,一左一右,拦在前头。

  “殿下。”

  寇元行了一礼,宋岳也跟着行了礼。

  “二位阁老。”姜珩道:“孤要去看父皇。”

  “殿下不可。”寇元道。

  “为何?”

  “殿下是储君。”

  “储君者,社稷之本也。

  陛下若有不测,殿下需当即继位,以安天下。”

  “此时入殿,若陛下……”寇元语气一顿,咬牙道

  “若陛下龙驭上宾,殿下在榻前哭,谁去正位?谁去安百官?谁去下诏?”

  “臣请殿下,在此等候。”

  姜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下。”宋岳亦开口附和,“寇阁老言之有.....”

  “让开!!”姜珩猛地摆袖甩开两人之手,呵斥道

  “孤的父皇,在里面。”

  “臣知道。”寇元高声回道:“可是殿下!!”

  “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断恩。”

  “殿下此刻,先是大周的储君,后是陛下的儿子。”

  姜珩神色一震。

  寇元看得清楚,却只当没看见。

  姜珩立阶下,声急道:“尔以社稷拦孤?社稷之本在人心,人心之本在孝。

  如今父皇病榻在前,孤若惧即位而不敢入,天下谓孤何?谓父皇何?”

  寇元欲言,姜珩则继续道:“正位在须臾,父子在永诀。”

  “孤先进去见父皇一面。

  父皇无恙,孤仍在此,父皇有变,孤自出而正位。

  诏书百官,有二位与礼部在,岂因一哭而乱?!!”

  “孤不入门,天下笑孤不孝,孤入门,天下知孤有父。

  储君先为人子,后为国之本。”

  “让开。”

  寇元不退,撩袍跪于阶前,以额触地:“殿下以父子责臣,臣不敢辞。”

  “可臣请殿下容臣一言,言毕,殿下若仍欲入,臣请先死阶下,以明臣非敢挟社稷以阻父子。”

  “殿下,《礼记·文王世子》曰:世子朝于寝门外,问内竖‘今日安否何如’

  有不安节,则色忧,行不能正履。

  古之世子,非不爱父,然爱父有礼,问安有节。

  岂古之世子皆不孝,独殿下今日直入而后为孝乎?”

  “《左传》有言: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粲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

  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此为古制。

  今陛下在寝,殿下是储君,非庶人。

  庶人入侍,孝在一榻,储君入侍,孝在天下!!!

  殿下若只以人子自处,置监国之责于何地?”

  “殿下言社稷可等一刻。”

  “臣请问:殿下入而陛下安,不过一刻之孝,殿下入而宫中有变.....

  届时,外廷不知,奸人矫诏,禁军易主,百官惶惑,宗室观望,此一刻谁担?!!

  《春秋》书‘公薨于路寝’,正其终也;嗣君正位,正其始也。

  正始正终,皆非一榻之私。

  殿下若在榻前,而外无百官共见,设有中使传‘上命’

  殿下从之,是乱命,不从,是拒父。

  此际殿下何以自处?”

  “殿下又言,若陛下召而不得入,此恨谁担。

  臣敢答:陛下有召,必有中使,有符验,有宰执台谏同闻。

  殿下奉诏而入,臣当捧诏前导。

  若无名而入,设有矫命,臣万死不足塞责。

  殿下今日所恨,一时父子,臣今日所惧,万世社稷。”

  “殿下,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

  殿下!!!

  《孝经》更言: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

  殿下孝父,正所以忠君;然储君之孝,不在徒侍汤药,在安宗庙、正名分、镇人心。

  臣......臣请殿下少留阶下,臣即召礼部、台谏、禁军都指挥至东华门,共候中使。

  陛下若安,殿下入问,陛下若召,百官共见而入

  陛下若有不讳,殿下即出正位,受遗诏,安百官。

  如此,父子与社稷两全.....”

  “我大周如今,内忧外患,不可再生事了,不可再生事了......”

  言毕,寇元伏地不起,声已哑而字字不退

  “殿下,臣拦的不是人子之心,是国本一摇。

  殿下若以为臣奸,臣请先死阶下

  殿下若以为臣忠,请听臣一刻。”

  观此情景,姜珩双目已赤,步步颤退,冷笑声低,发颤:“寇元。”

  “臣在。”

  “尔辈无君,欲使孤亦无父乎?”

  一句话,让寇元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姜珩。

  他,察觉到了,太子想杀他!真的,真的想杀他!!

  阶下静得只剩风。

  寇元当即重新伏地,额触砖石:“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姜珩泪落,未拭

  “父皇尚在福宁殿,尔等已说‘若有不测’

  父皇未召孤,尔等已议‘谁去正位’。

  人子闻父疾,先问安,尔等闻君疾,先问位。

  尔等眼中先有储君,后无陛下。

  既无君,便要使孤亦无父,以成尔等社稷之名么?!!”

  寇元伏地:“殿下,臣所惧者,奸人矫诏,禁军易主,百官惶惑……”

  “闭嘴!!!”姜珩截断他,声悲,字字不散

  “你惧矫诏,孤入,正为见父皇一面,辨诏真伪

  你惧百官惶惑,孤出,正为镇百官。

  你引《礼记》问安,孤问你:世子问安,可隔门而返乎?

  你引《左传》监国,孤问你:君在寝而太子不得入,是监国乎,是囚君之子乎?

  你引叔孙通‘天下本’,孤再问你:本在父子,还是本在阶下?

  如此,无父之储君,能安天下吗?!!!”

  “父病而子不忧,是为豺狼,父崩而子不哭而先争位,是为篡。”

  “尔辈欲孤何从?”

  姜珩再退半步,子安往秦州生死不知,父皇病危不得相见。

  姜珩整素服,竟向二人一揖到底,声哑道:“孤不以储君压二位。

  孤以人子请二位:让孤见父皇一面。

  让我,让我......让我见一见父皇好吗?好吗?好吗?”、

  “孤求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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