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五月初十。

  太原汾河之水,已涨,绕城而流,浊黄如带。

  城中槐花,开至极盛。

  风过处,满城皆甜。

  晋王府之高墙,圈一园深绿。

  绿极则闷,闷极则静。

  晋王姜璿,立于满园深绿之中,无心看花,无心看水。

  “裴先生还没有到吗?!”

  “回王爷,已遣两拨人去矣……”

  姜璿猛将眼前绿枝折断,冲门外小厮低吼:“再催!”

  “一群废物!”姜璿于园中来回踱步。

  石案上,摊一份京中来之密报,正是“朔望朝参,魏子节钺”一事。

  “昔日汉王授韩信黄钺,曰:“天亡二日,民无二王。若将兵众,与楚决战。”

  如今一魏家儒子竟受节钺,总制三镇,节制文武,王命旗牌?!

  此乃大将出征之权,非寻常钦差可比,朝堂和皇兄居如此昏庸吗?!

  哎呀!!本王就晋藩,藩地即在三镇之中。

  魏子若节钺所至,连本王,亦在“节制”二字之下!!”

  .....

  “王爷。”姜璿正恼,园门处,裴知春衫而来。

  “臣来了。”

  裴知一身春袍,面上无半分急色。

  入门,先不紧不慢,行一礼,方于姜璿对面,安然坐下。

  “先生还坐得下?!”姜璿将密报,往其面前一拍

  “你且看!魏逆生,掌节钺矣!

  总制三镇,节制文武!!

  这大周之天,都要被这小子,捅破了!”

  “王爷且息怒。”

  裴知取密报,扫一眼,轻轻放下,笑了:“总制三镇,好大的威风。”

  “你还有心笑!”姜璿急得,绕室而走

  “孤算过了!!魏子安五月初三离京,今日初十。

  按着驿路,彼此刻,怕已过了汴梁,正奔洛阳去!

  过洛阳,则潼关,过潼关,则西安

  再往西,宁夏、固原!

  其行,比孤所料,快得多!”

  “王爷算得准。”裴知颔首附和道:“汴梁,洛阳,潼关,西安......

  其此行,走的,正是汉唐旧道。”

  “那你还坐得住?!”姜璿一掌拍案

  “他此去,手中攥着茶马、盐引、军田.......

  哎呀,这,这哪一样,不是河西、河东风声鹤唳之买卖?!

  他若顺着那些线,一路,查到……查到……”

  “查到太原?”裴知接口,语气,轻描淡写。

  姜璿一噎。

  “王爷。”裴知缓缓道:“臣说句不中听的话。”

  “李家那队商人,可是好好地回了京的。”

  此言既出,姜璿之面,寸寸难看。

  李家商人。

  正是他,为“师道”二字,亲手放走。

  裴知却不再说下去,端起茶,慢慢,吹了吹浮沫,如方才之言,不过随口一提。

  可这一提,比千言,都重。

  裴知吹茶之态,安闲如常。

  主公之忧,如沸水,谋士之静,如寒潭。

  沸水浇潭,终不过,一阵热气耳。

  .......

  “先生……”姜璿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是在说,孤放错了人?”

  “臣不敢。”裴知放下茶盏,道:“有放之理,有留之理。人情在,路即在。

  王爷尊师重道,满朝皆知,这,也是王爷的‘势’。”

  “只是......”他话锋一转

  “魏子安这一去,便不是一队商人的事了。”

  “臣与王爷,说透此节钺之局。”

  “《孙子》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魏子安此去,看似为邹默捧杀所逼,出京而去。

  可在我看来,他乃藏于九地,而暗动于九天之上。”

  “满朝皆以为,魏子安是被人挤走者。

  可王爷你细想一番:他一五品郎中,离京之际,手中所攥者何?

  节钺也!节制三镇文武之权也!王命旗牌也!”

  “满朝递来之刀,装入鞘中,堂而皇之,携之而去。”

  “自此,谁敢复言,他魏子安是遭贬之人?”

  “一人携满朝亲口奉上之大权,去争,一场千秋之功!!”

  “哈哈哈哈!!”

  “当真,当真让人羡慕!”

  姜璿听罢,面色愈发阴沉。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裴知续道

  “魏子安此一行,明着,是整饬军田,抵御党项

  暗里,所图者,正此‘起于州部’四字。

  此去,若真于西北立下大功.......

  待其归京之日,大周之下一个宰辅,便定矣。”

  “届时,王爷再欲动,难。”

  “那……那孤如今,能做什么?”姜璿急问。

  “如今?”裴知笑了

  “如今,王爷什么都不必做。”

  “魏子安此去,首当其冲者,非党项,乃军田。”

  “王爷可知,西北之军田,是何等所在?

  我乃军户之子,我深知太祖之田,早烂了。

  将门盘踞,勋贵把持......

  一亩军田,能扒出三层皮。

  魏子安欲驱蛀虫,可这些蛀虫,皆是地头蛇,世世代代,食此饭。”

  “他自己一脚踩入此潭,抽不抽得出,尚在两可之间。”

  “再者......”裴知缓缓道:“西北对面,尚蹲一狼。”

  “党项聚兵横山,已历数月。

  魏子安一到西北,那梁氏,岂会容其安安稳稳查田?”

  “所以,王爷。”裴知抬眸看向晋王

  “魏子安有魏子安之局,太原,有太原之棋。”

  “他忙他的西北,我下我的河东。”

  “有些棋,不必急于落子。

  且令他先赢数子......赢至后来,方知,此西北风沙,能将一个人脚印,埋得多深。”

  姜璿望裴知平静神色,不由慢慢坐了回去。

  “先生之意……是等吗?”

  “等。”裴知颔首

  “等魏子于西北,陷进去。”

  窗外,一阵风过,满院碎花叶,簌簌落了一地。

  裴知起身,行至窗前,望一地碎白,轻声道:

  “魏子安。”

  “这天下,从来不是谁先落子,谁就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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