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死寂,秦宴面色一变。

  他非为周铨,乃为那“使臣催命符”数字。

  其学生,魏守正,此刻正在兴庆府中。

  周铨战报愈响,其学生之命,愈薄。

  “宋阁老……”秦宴缓缓道:“周铨违令,当议。”

  “可如今当务之急,是使团。

  《论语》云:使于四方,不辱君命。

  老夫的弟子,替朝廷出使者。

  他若辱君命,老夫无颜。

  可若朝廷不救辱命者,则非使臣,乃朝廷。

  故老夫今日之议,只一句:遣使赴边,问明党项之意。

  是放人,抑或谈条件,总须先问明白。”

  “秦阁老言是。”寇元此时,方悠悠接一句。

  置茶盏,先观宋岳,复观秦宴,面上和善,一分不少:“宋阁老所言,句句在理。军令如山,不可废。

  老夫以为,周铨此一战,功过,当由朝廷评。

  赏,朝廷之恩,罚,朝廷之法。

  恩法之间,还须殿下圣裁。

  当然,秦阁老所言,亦句句在情,使臣在外,朝廷不能不管。

  遣使问讯,亦是正理。

  但是,老夫多一句嘴.....”寇元微顿,笑得如弥勒

  “周铨之战,已经打了,使臣,他们也是扣了。

  如今再争‘该不该打’,争不回来的。

  眼下最要紧者,将当办之事,一件一件,办起来。

  工部之事,眼前之事,使臣之事,远在兴庆之事。

  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

  这远水,他解不了近渴。”

  “二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寇元此言,说得滴水不漏。

  明为劝和,暗将工部之事,复拉回案前。

  宋岳欲治周铨,不反对,亦不明帮

  秦宴欲救使臣,只顺言,亦不接办。

  工部尚书之位,空着。

  寇元的眼睛,自始至终,从未离过。

  宋岳如何看不出?

  于是端起茶盏,缓饮一口,道:“寇阁老,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阁老请讲。”

  “工部之缺,若真由寇阁老兼了......”宋岳望其

  “户部管钱,工部管工。

  此满天下之钱与工,便皆在寇阁老一人案头。

  寇阁老,能者多劳。

  可是,朝廷历来,无此先例。

  老夫不懂财计,只知道......

  河工之上,一里堤,报三千两,实使,怕连一半不到。

  此中间差数,往何处去,天知道。

  户工两部,若并作一家,此河工之账,往后,尚查不查?”

  “宋阁老说笑了。”寇元摆手,“老夫在户部,所管天下钱粮。”

  “朝廷银子,一分一厘,皆有账册,皆有凭据。

  宋阁老若不信,尽可派兵部书办,来户部核账。”

  “老夫倒非此意。”宋岳淡淡回道:“老夫只知,户工并作一家,于朝廷,未必是好事。

  当然,正如老夫所说,老夫不懂工部之事。”说罢宋岳微微侧眸

  “老夫只懂得,兵部之令,出京,便得有人听。

  今日若连一违令之总兵,皆议不出章程......

  呵呵,老夫此兵部,往后如何行文天下?”

  此方宋岳今日真正之题。

  工部,他不在乎,使臣,也不在乎。

  他在乎者,唯有周铨。

  邹默那日所言一句【周铨,似当年之宋承平乎?】

  似得宋岳,夜夜睡不着。

  “二位阁老。”宋岳缓缓起身,行至前,背对二人

  “今日三事,工部之缺,使臣之扣,周铨之令。

  一件,老夫皆说不上话。

  但有一句,老夫今日置于此。

  周铨违令,朝廷若不问,则自今往后,大周军令,便是一纸空文。

  今日彼敢借‘巡边’二字,明日,天下总兵,便皆敢借‘操练’二字,带兵出关。

  军令废,则边事坏,边事坏,则社稷危。

  此言,请二位阁老,记于心中。”

  言罢,回身,拱手:“今日阁议,老夫无本可拟。”

  宋岳出值房。

  秦宴望其背影,又观寇元,亦是起身。

  “寇阁老,”秦宴拱手,“使臣之事,老夫归去,即拟本。”

  “工部之事,老夫无异议,亦无不议……惟请朝廷,先以人为念。”

  “留步!”寇元从案后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门前,竟是一把横在了门槛上。

  “二位阁老,留步!”

  寇元脸上端了一上午的和善,这会儿也顾不得端了,只急着说道:

  “今日好容易凑在一处,这阁议,总该议出个章程来!

  使臣的事,秦阁老回去拟本

  周铨的事,宋阁老回去行文....那工部呢?工部呢?!”

  “工部的缺,空了半年了!

  今日不定,明日不定,难道要空到河工决了口、城墙塌了脚,朝廷才想起来补么?!”

  “秦阁老,你方才说‘无异议’既无异议,那便是应了!

  宋阁老,你兵部用兵,粮从户部来,工从工部出.....

  你给句准话!工部这个章程,你到底点不点头?!”

  寇元越说越急,连喘气都粗了。

  宋岳站在门口,侧过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寇阁老。”他道:“工部之事,朝廷自有圣断。”

  “老夫在兵部,不懂营造,也不懂河工......”

  “老夫点的头,算得什么章程?”

  “告辞。”

  说罢,宋岳拨开寇元横在门前的手,大步走了。

  秦宴也起了身,走到门前,顿了顿,回头道:

  “寇阁老,你听老夫一句。”

  “章程这东西,不是‘议’出来的,是‘决’出来的。

  今日这阁里,谁能决?你,我,还是宋阁老?”

  “既然谁都不能决.......那这章程,便只能请圣裁。

  寇阁老与其在这里拦我们,不如回去,想想那奏本,该怎么写,才能请下圣裁来。

  说罢,秦宴也拱了拱手,走了。

  寇元站在门口,望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廊下。

  他的两只手,还保持着方才横在门前的姿势。

  半晌,他慢慢放下手,一步一步,走回案边,坐了下去。

  寇元先望于门外,又观左右两空椅,最后,目光落于正中首辅位上。

  “冯公在时,行不行,总能出个章程。

  沈端在时,行不行,也总能出个章程。

  如今,这叫什么事啊!啧!唉!”

  ......

  此语,本不该由他言。

  寇元,户部尚书,清流之首,此阁中执政资历最老者。

  冯衍、沈端坐镇此内阁时,行不行,总能出章程。

  非章程难也,乃坐主位者,肯将满屋子心思,拧成一股绳耳。

  而今此阁中,所缺者,从来非章程。

  乃那个能将章程定下来之人。

  寇元叹一口气,推阁门,出。

  门外,天犹阴。

  秦宴、宋岳早去,唯余一暖轿于阶下候。

  其....终,惟有争一部之器量,无撑一阁之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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