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变报至京,凡十日。

  十日之间,京城诸府,信使如织,各衙灯烛,至夜不灭。

  或谋弹章,或议票拟,或遣人西行,或于大雪之夜,与同党闭门密语。

  如今御前一议,将定西北半壁之去就。

  ......

  十二月二十一,太和殿。

  百官列班,阒寂无声,如临大壑。

  是日之议,名曰“军田”,而军田不过其表。

  其实争者:周铨之任,清田之策,魏逆生之根,沈端之柄,寇元之势,清流之锐,皆系于此一辩。

  且宁夏之火,已焚清田之庐,若变闻于朝,则先发者利,后言者危。

  故两班之臣,无不袖藏草稿,心揣机锋,只待天子一启金口,或劾或救,或攻或缓,各施其术。

  .......

  “众卿!”御座之上,周景帝的声音,平淡如常

  “宁夏清田,老卒抗田,兵变已平。

  今日,御前一议,军田之政,行,还是停?”

  “诸卿,各陈己见。”

  话尚落,户部班首,寇元执笏出班。

  “陛下,臣,有言!”寇元声音洪亮,语气沉痛

  “军田之政,行之半载,未见其利,先见其乱!

  张家集兵变,老卒举火,此皆清田之祸也!”

  “且臣掌户部,深知家底,岁末结算,老卒之养、边饷之拨,已是捉襟见肘。”

  “若再供清田之耗......”

  “臣......”寇元摇头唉叹,“臣无银可拨!!”

  说罢目光,扫过满殿,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无银,则清田之政,便是无米之炊!”

  “至此,臣请陛下,军田之事,暂缓行!”

  寇元语毕,满殿寂然。

  殿上众目所归,皆在文班之首,沈端身上。

  今大周之首辅,持枢而望,百官所仰。

  军田存废,不当无辞。

  可,沈端立于班首,垂目不瞬,身若槁木,久不出班。

  其心绪纷纭,非外所能知。

  为何?只因他不能言。

  言“行”,则为魏子张目,是引敌入榻

  言“止”,则甘肃之局自毁,其定策之功、持朝之基,俱系于此军田之上。

  况且兵变之报,疑云未开:可能是魏子自鼓其祸,以退为进

  或着麾下阴行,上不能察。

  再或者更有旁手,借邹默、郑秉直之脉,移祸于自己。

  如今,三者未明,一言即错。

  错则非止失势,或且为天下所笑,为青史所诛。

  “沈卿。”御座之上,帝开口

  “你是首辅,你的意思呢?”

  沈端缓缓出班,躬身:“陛下,军田之政,圣旨之纲。”

  “臣,自当唯遵旨意。”

  “至于行止,陛下乾纲独断,臣不敢妄议。”

  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周景帝望着他,心道一句‘倒像冯衍’,便没有追问。

  “宋卿,兵部怎么说?”

  宋岳出班,声音沉稳:“陛下,兵部之见,边事为重。”

  “党项在外,周铨之兵,不可轻动。”

  “至于清田,兵部不置可否,唯请陛下圣裁。”

  兵部,中立旁观。

  殿上,又是一静。

  寇元的嘴角,微微上扬。

  户部说无银,首辅不言,兵部中立。

  军田之政,眼看着,便要黄了。

  这时,声起于礼部班中,苍劲如松,洪亮若钟。

  “老臣有言!”

  秦晏执笏而出,须发皤然,神气端肃,面北而奏:

  “老臣谨奏陛下:军田之政,断不可废!

  军田之制,太祖所创良法也,行之一百五十年,养兵百万,实边无算。

  其法非弊,其田非罪,弊在操之者,罪在盗之者耳。”

  语至此,秦晏霍然侧首,目射寇元:“寇阁老见火而惊,只道‘兵变’‘民沸’

  老臣则问:火自何来?张家集之事,老卒固有所怨,怨在有田者失其田,无田者绝其生。

  他等护田,天理宜然,何足深怪?

  今有大火者三,非屯非户,乃从中鼓噪,摇弄是非,递刀放火,借老卒之怨,行要挟朝廷之计。

  此三人者,亦老卒耶?亦张家集之人耶?老臣窃以为不然!”

  秦晏复进半步,声若金石,直指寇元:“寇阁老只问‘火起何处’,却未问‘火由谁纵’。

  老臣今日,敢以三尺残躯,叩问阁老:宁夏之火,烧的是清田之庐,还是朝堂之纲?

  若阁老不知纵火者为谁,老臣愿为阁老一一指之!!”

  寇元一噎。

  秦晏复前一步,正色奏曰:“周铨已平其乱,且当众立诺:老卒之田,一亩不动。

  此非姑息,乃安民之善政!

  今日废军田,明日是不是还要废清丈?

  后日是不是连边饷之制也要一并翻过去?

  若以一乱而废一政,则天下新法,宁有可行者乎?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军田之政,所谓和者,老卒之心。

  老卒之心既安,则边墙自固,甘宁可守。

  此平戎之根本,岂可轻弃!

  老臣敢请陛下:察其乱源,存其政本。

  火者,去之,田者,留之。”

  话未尽,王堪自都察院班中出,执笏而奏:“臣附议秦公之言!”

  “陛下,乱者,人也。政者,本也。

  人乱则究人,政弊则修政。

  今日之事,宜查其纵火鼓噪之徒,不宜以乱废政,以人废法。

  若舍本而逐末,因一乱而废一策,则他日边镇无事,朝中亦自乱矣!

  此臣等御史台之请,亦天下边民之望!”

  太和殿中,两班对立。

  寇元面泛潮红,声已不固:“尔动辄言‘乱源’,试问乱源安在?

  周铨清田半载,老卒夜噪逾月。

  清田之策甫行,而兵民已沸,此非政弊,又何为政弊?

  尔岂欲谓,纵火鼓噪者,难道是老夫遣派之人吗?”

  秦晏笑而摇首:“老夫无此言。”

  “寇阁何遽自疑?莫要,其色变者,其心虚了。”

  寇元大窘,指着秦晏:“尔……”

  御座之上,帝观朝臣相攻,如观优孟之戏。

  寇元气促,秦晏气定,沈端气沉,各具其态。

  这时,王承突然近前低语:“陛下。”

  只见御侧,太子姜珩敛目,后起身。

  满殿之目,如百川归壑,尽注御座之右。

  姜珩立身。

  殿中百十朱紫,无不屏息。

  太子面北而奏,声清若磬,其言道:“父皇,儿臣有三问,敢请言之。”

  帝点头应许,太子续而发问。

  “一问户部:老卒之养,圣旨之纲。

  宁夏候饷,半载于兹。

  敢问户部,是库中无银,抑有银不拨?

  文移往复,分毫未达,边卒之饥,谁任其责?”

  寇元脸色微微一变,唇线紧抿,没有立时接话。

  “二问兵部:边急者,敌之实急?还是人之自急?

  周铨景泰间,以三千骑破党项,保靖远,完边墙,此非一日之功。

  今言‘边急’,急在何处?

  是贺兰之外有警,抑朝堂之内,有不能容其立功者?”

  宋岳俯首垂目,手按笏板,一言不发。

  “三问诸公:军田者,圣旨之纲,太祖之旧制。

  行已半载,清未及半。

  今日所议,议的却不是‘如何行’,而是‘行不行’!

  敢问诸公,置圣旨于何地?

  置祖制于何地?置边事于何地?!!”

  语至此,姜珩声音一沉,字字如金铁相击:

  “呵,朝令而夕改,此国家之危,甚于兵变!!”

  .......

  太子观政,本以问安为先,可姜珩今日,不问候,不旁观,以三问问天下。

  此一问,不问起居,问国本

  此二问,不问寒温,问边局

  此三问,不问风物,问政纲。

  问户部,是破寇元之托词,问兵部,是摧宋岳之虚语

  问诸公,是压沈端之沉默,亦为魏逆生、周铨之正名。

  满殿寂然,而余音绕梁,如三箭连环,直中朝局之咽喉。

  寇元面如土色,宋岳目不敢抬......

  这朝堂,变了。

  不再是沈端与寇元的朝堂,也不再是魏逆生与清流的朝堂。

  这朝堂,终于开始有少年储君的声音了。

  而这一声,不是“附议”,不是“请旨”,是三问。

  问得堂皇,问得凛冽,问得满殿朱紫,无人能直其目。

  ......

  姜珩言罢,敛衽转身,面北而躬,朗声道:

  “父皇,张家集之乱,所乱在人不在于政。”

  “儿臣冒昧,请父皇明察乱源,毋废政本!”

  语落,殿中万籁俱息,满朝朱紫,屏息如立渊侧。

  魏逆生立在文班之中,垂目,望着自己靴前三寸金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不是怯,更非逊,而心中自知:此际不言,胜于千言。

  盖君臣相济,储君开其口,则臣下不动声,而声势已成。

  秦晏以老臣叩其门,王堪以台谏扬其锋,太子以一揖收其局.....

  他魏逆生只需站着,便已把整盘棋站成了自己的势。

  ......

  周景帝坐于御座,凝视太子,许久。

  满殿众卿屏息,不敢仰视。

  帝终收回目光,缓声道:“朕听政半日,或曰无银,或曰边急,或曰人乱政不废,众卿皆有词。”

  “可朕,倒要止一问!”语至此,声色骤沉,寒铁坠地

  “张家集之火,谁纵之?诸卿,可有能对者?”

  殿中,无一人应。

  满殿朱紫,皆伏首敛气,莫敢抬头。

  帝再道:“无一人能对,是举朝不知火从何来。

  呵呵呵,朕亦不知。故朕必查之。

  查则明,不查则晦。

  乱源不除,政本难安。”

  “周铨清田之政,暂不废。老卒之田,一亩不动。”

  “此诺既出,便当践行。”帝目视户部,若有所指:“户部,老卒之养,岁末之前,必抵宁夏。”

  “不到,朕唯户部是问。”

  寇元额汗微沁,伏地道:“臣,领旨。”

  “至于,军田行止......”

  帝皱眉微叹道:“待十二月二十五,廷对再议。”

  “散朝。”

  二字轻落,如石击潭,满殿之臣,鱼贯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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