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贵人宫里,每天都得闹出点动静来了。

  今日,御膳房送来的午膳,抬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原封不动地抬了出来,搁在廊子底下。

  桑儿掀帘出来,朝抬膳的两个小太监摆了摆手:

  “撤下去吧,小主说了,膳房的东西油腻,克化不动,往后这个点,不必送了。”

  两个小太监喏喏应下,

  抬着食盒退到院外拐角处,左右一瞧没人,赶忙掀开盖子。

  整只的鸭子,一筷子没动过,

  四色点心码得整整齐齐,连那盅汤都还是满的。

  “啧啧,又白瞎了一桌。”

  年纪小些的那个太监咽了口唾沫。

  “白瞎什么?”

  年长些的那个已经麻利地撕下一条鸭腿,塞进他手里,

  “小主如今只吃府里送进来的吃食,膳房的份例横竖要倒,倒了也是喂狗,不如便宜了我们。”

  “哥,你说小主这是何苦,膳房的东西再不好,也是御膳房里出来的。外头多少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你懂什么。”年长的太监咬着鸭腿,含糊不清地道,

  “贵人位分的东西,能是什么好货色?

  人家可是满洲大族出来的嫡女,家里流水似的往宫里送吃的,燕窝都能当水喝,谁稀罕这个。”

  小太监啃着鸭腿,忽然压低了声音:

  “哎,哥,你瞧见没有,小主这肚子,如今瞧着比太后宫里那位瑾嫔娘娘的还唬人……”

  “嘘~”

  年长的四下瞅了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主子的肚子,也是你能编排的?吃你的吧!”

  两人缩在墙根底下,把一整只鸭子分食了个干净,又将补汤一人一口分食完,

  点心都仔细包好,所有东西都吃的七七八八,这才抬着空箱子往回走。

  …………

  可能吃自家的东西有胃口,富察贵人脸越来越圆润了。

  消息传到皇后耳朵里,皇后很是高兴。

  “胖些好,胖些才有福气。”皇后捻着佛珠,笑得慈眉善目,“孩子养得壮实,落地才好带。”

  剪秋在旁边笑着奉承:“娘娘说的对。”

  过了两天,适逢十五,诸妃请安,

  皇后当着满殿嫔妃的面,把富察贵人和富察夫人好生夸赞了一番,又赏下许多东西,绸缎、补品、药材,流水似的赏赐下去。

  连富察夫人也一并得了赏,说是她进宫陪伴有功,把皇嗣照料得妥帖。

  这事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也表示认可:“皇后贤良淑德,后宫有她打理,朕就放心了。”

  皇后得了这句赞,垂下眼,笑容温婉, 手上佛珠转的愈发快速。

  ……

  天气一日一日凉爽下来。

  按往年的规矩,出了暑就该回宫了,可皇上迟迟没有挪窝的意思。

  好在圆明园的秋色确实不错,残荷听雨,桂花正好,最要紧的是没了蚊虫叮咬,连夜里睡觉都安稳许多。

  后宫也难得有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

  富察贵人如今愈发懒怠,成日歪在榻上不肯动弹。

  身子重了,出门少了,连和人斗嘴的机会都没了,便只能逮着自己宫里的太监宫女折腾。

  今儿嫌这个地扫得不干净,明儿嫌那个茶烫了嘴。

  好在有富察夫人坐镇看着,小打小闹,倒也没起什么大风浪。

  安陵容这边,日子更是清静。

  她如今月份大了,除了去皇后那里请安,和偶尔被皇上召去伴驾,几乎不出宫门。

  沈眉庄得了空,便过来陪她说话。

  这一日,两人正说到练字的事。

  “你如今坐不久,写两笔就歇一歇,权当静心。”

  沈眉庄把带来的字帖摊开,“我瞧你上次临的那几页,笔锋比从前稳多了。”

  安陵容抿嘴笑:“姐姐又哄我。我这双手,绣花还行,写字终究是差些火候。”

  “写字不在火候,在心性。”

  沈眉庄点了点字帖,“心不静,字就飘。你如今正是最该静养的时候,练练这个,比什么都强。”

  安陵容正要接话,帘子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宝鹃连礼都忘了行,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娘娘,富察贵人发动了!”

  安陵容手里的字帖“啪”地落在桌上。

  沈眉庄霍然起身,眉头拧了起来:“怎么这个时候?有些太早了吧!满算着,应该还得有两个月啊。”

  “回惠嫔娘娘,说是突然发动的。”宝鹃喘着气,

  “皇后娘娘已经赶过去了,也差了人来告知太后。其他宫室的娘娘小主应该也都得了消息,正往那边赶呢。”

  安陵容和沈眉庄对视一眼。

  沈眉庄略一沉吟,伸手扶她起来:

  “生孩子听说是个熬人的,不一定什么时候才结束。

  可是若不去,怕是会落人把柄。我们过去,露一下脸,就回来。

  有什么事情,好歹都有我在旁边,你也不必惊慌。”

  安陵容点点头,扶着宝云的手起身。

  二人刚走到门口,外头进来一个人,是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

  “给瑾嫔娘娘、惠嫔娘娘请安。”

  竹息福了福身,拦在门内,笑道,

  “太后娘娘说了,富察贵人发动,园子里人多口杂,乱糟糟的。瑾嫔娘娘是双身子的人,千万别冲撞了。

  请娘娘移步正殿,陪太后念会儿经,给未出世的小主子祈福,也算全了心意。”

  安陵容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太后这是护着她呢。

  早产之事,本就吉凶难料,产房血腥气重,她一个怀着孩子的人凑过去,好说不好听。

  念经的由头一摆出来,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有劳姑姑,我这就随你去。”安陵容转头看向沈眉庄,“姐姐……”

  “你去吧。”沈眉庄替她理了理袖口,

  “太后那里清净,比哪儿都安稳。我过去瞧一眼,回头得了消息,打发人来告诉你。”

  说罢,沈眉庄带着采月,匆匆往富察贵人宫里去了。

  …………

  富察贵人宫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烧水的、递帕子的、传话的,

  廊下的小宫女捧着铜盆一路小跑,险些撞在一处。

  “参片!再拿参片来!”

  “热水呢?热水怎么还没好!”

  一盆一盆的热水端进去,又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

  富察夫人在里面紧紧攥着富察贵人的手,“儿啊,再加把劲,快结束了。”

  疼在儿身,痛在娘身。

  此刻, 富察夫人的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

  皇后端坐在外间的暖阁里,面前的茶换了两道,却是一口没动。

  她面上显露焦急,眉头微蹙,目光频频投向产房的方向,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皇后娘娘心系皇嗣,慈悲仁爱。

  可剪秋明白,自家娘娘那副焦急的皮囊底下,压着的是怎样一团火热的期盼。

  太医早早断过,是男胎。

  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位阿哥,满宫的嫔妃,只有她这个皇后,配做这个孩子的额娘。

  等这个孩子落了地,记在她的名下,养在她的膝前……

  皇后的指尖抵着佛珠,一颗一颗,捻得又稳又慢。

  心里头有个声音,翻来覆去,热切的呼喊着:

  “我的儿啊,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哇——”

  一声婴啼,骤然划破了满殿的焦灼。

  殿内候着的众人皆是精神一振,皇后霍然起身,佛珠撞在桌角上,发出脆响。

  产房的门帘掀开,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堆笑,躬身报喜: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富察贵人诞下一位公主。”

  皇后脸上的笑,僵在了那里。

  公主?

  她愣愣地看着稳婆怀里那团皱巴巴的小婴儿,耳边嗡嗡作响。

  方才翻涌了半日的万千思绪,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湿哒哒的萎靡下去。

  怎么会是公主。

  太医明明说的是,男胎啊。

  我的儿子怎么会是公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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