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济州府,沈府。

  大壮是下午来的,人在傍晚走的,

  沈家亲自盯着,身契自然是办得顺当,不到一个时辰就拿了回来。

  按说,事情到这里就结了。

  可沈自山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那张借据,看了小半个时辰,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老管家沈延端着茶进来,

  “老爷喝点茶,歇歇神吧。”沈延给沈自山倒了一杯茶。

  沈自山接过茶,另一只手将借据递过去。

  “你瞧瞧这个单子。”

  沈延仔细看着:“这是民间的印子钱?”

  “对,安比槐昨天让随从送来的。”

  “他这个钦差,还真是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呢。”沈延调侃了一句, 不过也是有些疑惑,

  “之前下大力气整治一番, 济州府敢这样明目张胆的放那么高的印子钱,怕是没几家。

  钦差要路过济州府,我们早先就放出风去了,从上到下都夹着尾巴呢。

  而且这点钱,不应该闹到钦差跟前去啊。”

  “所以我觉得奇怪。”沈自山向沈延说着自己的困惑,

  “先不说这是谁家的印子钱,就单论安比槐这个人, 他给钱替别人把债消了,我信,

  但还专门办了两张身契,把两个陌生人带上了路这有些反常。

  他心眼子那么多, 不像是会做这种蠢事的人啊!

  五百两,买十个大活人都够了。”

  沈延琢磨着开口:“除非他们之前认识?”

  沈自山放下茶杯,手指点了点桌子:

  “去查。悄悄地查,别惊动旁人。

  不仅要查那铁匠一家,着重查那帮放印子钱的泼皮,从哪来,跟谁混,

  动作要快,晚点怕是要被灭口了。”

  沈延正色应下,急匆匆的出去了。

  …………

  济州府的消息,很快就由信鸽送进了京城。

  傍晚,年府书房里,管家正在向年熙禀报:

  “铁匠已经被安比槐接走了,安家一行人没在济州府多待,

  身契是托沈家的路子办的,当天就办了下来。”

  “嗯,知道了。”年熙正在作画,小心翼翼画着牡丹,对于这个消息,半分眼色也没分给。

  “大少爷,”管家探究着他的脸色,小心开口,“济州府那边请示,铁匠这条线,下一步怎么走?”

  “不用着急,也不必跟着安比槐了,任由他们去吧。把济州府的尾巴扫干净就行。”

  年熙稳稳落笔,在那幅牡丹上添了一笔。

  “大少爷,恕奴才多嘴,那铁匠的腿,本来就是咱们的人打断的。

  后头请的几个郎中,药里添的东西,也是照着我们的方子来的。

  我们这大费周章的,绕这一圈, 就为了给安比槐送个两个奴才吗?”

  管家躬了躬身:“大少爷,那对兄妹如今跟在安比槐身边,虽说能朝夕相处,

  可那铁匠根本不是咱们的人,会不会最后靠不住?”

  年熙放下笔,拿起桌上那副牡丹图,细细端详,

  他瞧起来兴致不错,难得轻声细语的和对面的管家解释:

  “你记住,天底下没有靠得住的人,只有喂得饱的人。

  你以为靠什么拴住手底下的人?就凭那个契书吗?”

  年熙轻笑一声,

  “没用的,今日他感激安比槐救他于水火, 明日有了一步登天的机会,他就会怨恨安比槐拿契书挡了他的青云路。

  安比槐真以为自己是开善堂的,见一个捡一个。

  捡回去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双手,一双眼睛,一张嘴。

  他身边的人越聚越多,破绽自然也就越多。”

  “可是大少爷,”管家迟疑着,“那铁匠的腿是咱们弄的……万一他日后知道了……”

  “知道?”年熙挑了挑眉,“他怎么会知道?打断他腿的是泼皮,治坏他腿的是郎中,逼债的是放印子钱的。

  哪一个,跟年家沾边?”

  “再说了,”他忽然一顿,面容带笑,“就算他日后知道了,那又如何?

  匹夫一怒,血溅十步吗?

  你也太瞧得起他了。

  财帛动人心,利誉迷世眼。

  慢慢把他变成我们的人就是了。

  只要是人,总会有想要的东西,给他们就是了。

  这还用我教你?”

  管家连忙点头应下,“是,是,是,大少爷高瞻远瞩,自是我这等愚人不能参透的。

  安比槐自己救下来的人,自己掏钱赎的人,他防谁,也防不到这对兄妹头上。”

  年熙离开书桌,歪回榻上,手上依旧拿起那幅牡丹图仔细端详,

  过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团成一团,扔到地上,咕噜噜滚到管家的脚边。

  管家心中立刻警铃大震,少爷这又是不高兴了?

  年熙躺在榻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天花板,吩咐道:

  “传话给济州府的人,尾巴扫干净,手脚麻利些,别叫沈家闻着味。”

  管家一一应下,正要退出去,又被叫住。

  “等等。”

  管家立刻顿住,等候吩咐。

  年熙问道:“宫里,姑姑可有信来?”

  “回大少爷,娘娘来信说宫里一切安好,让年家也小心行事,万不可给别人抓到把柄,”

  年熙静默了一瞬, 摆摆手, 让管家下去。

  关上门, 屋内寂静无声,年熙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只要挂对饵,就没有不上钩的鱼,皇上, 你可真行啊!”

  年熙有些郁闷,随手扯过一本书,翻开盖在脸上。

  …………

  隔了一日,沈延回来禀报。

  “老爷,铁匠一家,没问题。

  一家三代都在济州打铁,街坊四邻提起来,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铁匠老实,妹子泼辣,都不掺和外头的事。铺子关门前,生意一直不错。

  唯一一笔惹眼的大活,就是几个月前,给安大人打了一具袖弩,外加十几支弩箭。”

  沈自山眉头微挑,

  “我记得, 就是射死松阳县令的那个弩箭。看来果然是旧相识。

  泼皮呢?”

  “泼皮这边,倒是挖出点东西来了。”

  “哦~”

  沈延继续禀报:“那伙人,不是济州本地的。

  领头那个,半年前才在济州落脚,手面很阔,专收烂赌鬼和闲汉。

  放印子钱这门生意,他们是头一回做。

  济州府放印子钱的老户,没一个认识他们。”

  “头一回做,就做了铁匠这一单?”

  “对,头一单,也是唯一一单。”沈延点头,“做完这一单,五百两一到手,当天夜里,这伙人就散了个干净。”

  沈自山身子靠回椅背,“那估计是找不回来了,让人多看看树林和河沟吧。”

  “那老爷,要不要给安大人提个醒,提防一下铁匠兄妹。”

  “让我想想,你先下去吧。”

  沈自山陷入沉思,

  沈延悄声退下,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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