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陈韶才从中挑选出了满意的记忆。

  他瞥了一眼彻底熄灭的提灯,右手随即从严医生大脑中抽离,那盏提灯也随着严医生的身体彻底消散。

  然后他想起了严医生失去表情前的那份茫然。

  那应该不是作假,是真的觉得茫然吧?毕竟她在前面的记忆里动过的手脚很可能真的只有那一点……

  不,她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做任何手脚……

  只是陈韶不愿意顺着她的想法沦落为食欲的仆从,更不想在一次次进食后被对方的思维占据身体,所以才通过一次次回忆和一次次告诫来提醒自己……

  陈韶快速眨动着眼睛,把这点想法按了下去。

  不能这样想,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她当然会伪造记忆,意图蒙骗……

  不是吗?

  她就是这样的啊。

  真相,真相,他需要真相。

  比起眼前虚假的信息,他宁愿再付出更多努力,去看到真实……

  对,就是这样。

  这样想着,陈韶再次低头进食,然后从这段记忆里走出,抬头看向那片光源所在的位置。

  要上去吗?

  陈韶仍能感觉到那股异样的兴奋,催促着他向上攀登;但与此同时,对真相怀有的执着却发出了警告。

  于是他最终还是没有抬起脚步。

  那些枯枝般的黑色手臂不安地晃动起来,在上方灯光的照耀下投射出深浅不一的影子。那片光亮里也已经冒出了画框的一角。

  但还没等它滚落到黑暗的长廊里,陈韶就已经消失了。

  下一刻,整个长廊,连带着延伸向上的光源,全都开始崩塌。

  噗嗤——

  眼前严医生的头颅骤然炸裂开来,掺杂着碎肉和碎骨的血液洒了陈韶满头满脸。

  视野也被染成了一片血红,陈韶伸手抹了一把脸,带下一片还连着头发的头皮,左右看了看没看到纸巾,只好顺手抹在了严医生残存的尸体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只吃了一点的晚餐。

  餐盘里的饭菜也已经被蒙上了一层破碎的人体组织,肯定是不能再吃了,毕竟疗养院看起来不像是会直接给病人喂菜肉的。

  可是如果没有饭菜的话,报社的污染又要怎么压制下去呢?

  虽然刚刚陈韶在严医生的精神世界里用“真相”压过了食欲,没有让严医生得逞,但他能感觉到报社的污染已经加重了。

  他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调查,否则只会被影响得越来越深,说不定到头来逃过了医院却没逃过报社……

  被执念支配的大脑只会断掉他获取更多真相的前路。

  他慢慢想着,努力把思绪朝另一个方向偏移;想着想着,眼前忽然一花。

  【病患】冷着脸看了他一眼,就转过脸去看向窗外;【幼子】则一脸幸灾乐祸,就差拍几个巴掌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幼子】就直接蹦到了他腿上,摇头晃脑地嘲笑。

  “哇,有笨蛋。”它嘴里啧啧了几声,“好狼狈哦。”

  陈韶皱起眉,往后仰了仰,躲过【幼子】试图往他脸上按的手。

  “别玩了。”他平静道,“我还有事要做。”

  “我还有事要做~”【幼子】阴阳怪气地学了一遍,转而笑眯眯地把冰凉的手往陈韶脖子里一伸,“那你出去试试嘛!”

  陈韶被冰得吸了口凉气,皱眉看了【幼子】一眼,还是没有把人推开,只是直接冒出了离开精神世界的想法。

  但这次他没能出得去。

  下意识地,陈韶转头看向【病患】。

  “你干什么?”

  他质问道。

  【病患】没有回答,脸上还是一片漠然。

  【幼子】倒是笑嘻嘻再次开口:“因为有笨蛋把自己之前的想法忘了,我们只能先把你关起来啦!”

  “正好,大冰块没意思,小蝴蝶和我玩腻了,哥哥跟我一起玩吧!”

  陈韶随手按住【幼子】的脸,忽略了它“唔唔”的挣扎声,盯着【病患】看了一会儿。

  他真的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对方看起来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他离开精神世界了……

  陈韶罕见得有些焦躁,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把情绪平复下来。

  “好,那我把刚刚拿到的信息先告诉你们……”

  外界,【自由】睁开了眼睛。

  它听着精神世界里陈韶讲述的内容,把视线从餐盘上挪开,环顾四周,感觉到一阵新奇。

  但它也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先从尸体手里拽出了手套,跑到食堂一侧水管处冲了冲,就立刻戴好了。

  现在医院能直接对“陈韶”这个个体做的,都已经做过了。理论上只要它不再频繁违反疗养院的规则,不进入深层医院,不被医生自愿投喂,就很难再被博然医院影响。

  只是照相机是不能再用了,人性面是容易被影响的,大哥哥不想失去自我。

  不过,恐怕那个严医生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欺骗行为反而在这种关键时刻被他们当做了护身符吧?

  他们真聪明。

  那么下面就是要找到医学生,把证据带到他们面前……或者把他们带到证据面前了。

  该去哪里呢?

  说起来,医院接替的人也应该到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自由】刚冒出这个想法,食堂大门就拐进来两张熟悉的面孔。

  神经外科的医生姜显才,还有精神科医生曹友荣。

  他们的目光在严医生的尸体上轻飘飘掠过,很快落在陈韶身上,四只眼睛里都带着期待。

  【自由】朝他们笑起来。

  “姜医生,曹医生!”它语气有些欢快,“是你们来接替严医生的工作吗?她刚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炸掉了,我还在想接下来怎么办呢。”

  它没打算掩饰自己和人性面的区别,毕竟它的演技大概率比不上某些医生的利眼,更何况精神科只是群龙无首了,没全死完。

  反正之前大哥哥表现出来的也是融合不完全的状态,被报社污染了之后人格出现混乱不是很正常吗?

  两名医生的表情暗了暗,但姜显才还是和蔼出声:“不好意思,严医生可能身体不太舒服。现在你身上不干净,先跟我们去洗个澡休息一下吧。”

  “但是我还要去采访呢。”【自由】为难道,“太晚的话,他们是不是也都休息了?”

  姜显才好说歹说,才总算劝得它同意了洗澡。他们一同回到2号住院楼,把【自由】重新带到了906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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