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谙世事的人,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惦记着工作的。

  严舟月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还没走到床边,她的脸色就变了,看向茅毓婷的眼神带着难以置信。

  她甚至脚步停了一瞬才继续向前,努力撑起关怀的神情。

  “现在你可不适合再去值班了。”

  严舟月抛弃了那些让对方顾惜身体的废话,直接道。

  “你现在也已经被传染了,会对其他病人造成危险的。”

  茅毓婷却认真道:“您放心,不会的。”

  过于笃定的语气听起来尤为怪异,严舟月眉心跳了跳,低头拉过椅子缓缓坐下,才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不会呢?目前我们还不清楚这些病的传播途径和原理……”

  “因为我是医生啊。”茅毓婷回答得理所应当,“我怎么会传染给病人呢?”

  那种怪异感更强了。严舟月并不是笨人,也就因她话里的意思越发显得坐立不安。

  她往后靠,像是想从椅背上汲取一些被支撑的力量。

  “……这和你的身份没有关系。”严舟月声音依旧温和,但细听之下还是能听出一丝压抑着的惊惶。

  茅毓婷叹了口气,无奈道:“老师,我知道你们不愿意相信,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只是看起来有些吓人而已……总不能因为担心我而延误了病人的治疗吧?”

  她看着严舟月,像是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眼神里透着无奈和担忧。

  严舟月凝视着她的眼睛,想要从里面看出恐惧,却一无所获。

  没有人会对这样的情况没有丝毫恐惧的。

  为什么这个医学生会变成这样?

  如果他们会因为医生的身份变得不像人了,那……她呢?

  她又会变成什么样?

  也会被传染吗?

  她忽而颤抖起来,嘴唇止不住地发抖。但对着茅毓婷的脸,她还是掐上虎口,试图把这股颤抖强压下去。

  但是她失败了。

  “……但我们没办法证实你说法的真实性。”严舟月强压着语调的颤抖,继续顺着茅毓婷的话缓缓道,“所以医院肯定不能让病人冒这个风险。”

  茅毓婷神色黯淡下来。

  “……你们只是不知道……”她喃喃道,“只要你们知道了,你们会答应的。”

  一股寒意迅速爬上了严舟月的脊背。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蹦起,椅背被她带着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但她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自己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踢到了椅子才勉强回过神来。

  “……知道……知道什么?”

  严舟月沙哑道。

  陈韶站在旁边,完整地接收了这些想法和感觉。此时此刻,他还真的有些敬佩严舟月了——正常人见到这种情况都会夺门而逃,偏偏她还在履行职责,还在问。

  茅毓婷圆睁着眼睛,黑白分明,带着一股子纯澈。她轻轻咧开了嘴角,表现出一副欣喜雀跃的神态。

  “我们可以做到很多事情的。”她欣喜道,“不用害怕被传染,也不用害怕传染给其他人!病人们会痊愈的!只要、只要那些病全都到我们身上来——”

  严舟月的眼底彻底化为一片茫然,看向茅毓婷的眼神像是看着一群怪物。

  她似乎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能力,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半个字。

  ——主任让我来是做什么的?应该是想让我来劝告他们、稳住他们的心态吧?

  ——是这样的吧?

  但是、但是……

  她颤抖着咽下一口空气,身体缓缓倒退着,脊背贴上了冰冷的病房门。

  茅毓婷脸上的欣喜慢慢消散了。

  她面无表情道:“老师,你……在害怕吗?”

  砰!

  严舟月反手拧开病房门,折过脸去,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病房。

  她冲出几步就停了,脱力般瘫倒在地,原本被压抑着的颤抖瞬间卷土重来。

  ——不……不!她不要这样!她不要这样!

  “很惊讶吗?”

  严医生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次她出现在年轻严舟月身后,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在它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其实我们也在恐惧。”

  倒也不算特别惊讶。

  陈韶想。

  虽然之前没有想过,但这的确很正常。

  如果在【提灯】出现之前,医生们还能用职责所在和唇亡齿寒这两个理由来支撑自己的话,茅毓婷的异状恐怕就能直接击垮他们的意志了——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职业而抵抗,和被不知名的怪物控制着抵抗,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这也恰好补上了之前逻辑链条里不算通畅的地方:为什么医生们会如此丝滑地将拯救医学生作为了核心,而不是直接被【提灯】变成和医学生一样的傀儡。

  或许和乾灵教派一样,这也是一种保全自己的选择。但在怪谈的世界里,这显然只会是饮鸩止渴。

  严医生转过身来,脸上还是带着那股温和的笑意。

  “请吧。”她说。

  陈韶也没有拒绝。

  他享用了第二顿餐食。

  比起第一顿来说,新鲜感有所消退,但大脑被大量信息充盈的满足感还是让人难以自拔。面对未知事物的惶惑对他来说是种还算稀奇的体验。

  不过……

  陈韶舔了舔手指,想道。

  这真的是全然真实的吗?或者说,这些记忆真的没有删减吗?

  前一段记忆是关于普通医生的,陈韶并不觉得有被修改的必要;但这一段直接和医学生的污染相关,细品之下却隐隐有些违和感。

  最大的疑点其实是,周婉婷在路上时就说了“医学生们做了傻事”,也就是说,他们是知道这几个人的精神状态是污染后的情况的。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为什么冒着这种污染传播开来的风险去做心理治疗?

  当然,整个故事走向和心态变化应该是真实的,或者说它的真实性其实无关紧要;毕竟不管过程如何,怪谈规则都已经定型了。

  陈韶怀疑的是,这里面透露出的关于医学生的信息,是真的吗?

  不会传染给病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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