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刘正邦”三个字，王瑜心里咯噔一下，搭在八仙桌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慢条斯理刮着茶沫的张明远，脑子里飞快转开了念头。
怎么个意思？
前两天城关派出所处理天辰酒店打架那档子事，赵恒科长去现场盯办，回来不是说刘正邦大义灭亲、当场停了外甥李伟的职，处理得挺到位吗？
难道张主任对刘正邦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打算腾出手来对这位县局二把手下刀子，所以才提前找自己摸底？
心里虽然犯嘀咕，但王瑜是个拎得清轻重的人。
就在十分钟前，张明远刚刚亲口许诺要把他推上市经开区分局一把手的宝座，那是实打实的副处级前程。
别说张明远只是打听刘正邦的底细，就算张明远今晚真要抓刘正邦的把柄，他王瑜也绝没有替旧领导遮掩半个字的道理！
王瑜往前挪了挪板凳，压低声音，将自己知道的老底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
“主任，要单论刘正邦自己的原生家庭，其实没啥说道。他老家是咱们县北边刘家集的，父母都是土里刨食的老农民，家里几个兄弟姐妹也都在农村种地跑大车，没有半点背景。”
王瑜话音一顿，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但是，他亲姐姐嫁得好！刘正邦的姐夫姓李，而他姐姐的那位老公公，叫李正清！”
张明远眉梢微挑：“李正清？”
“对！”
王瑜点头道：
“这位李老爷子，那可是咱们清水县本土走出去的最大一尊大佛！早年间在咱们县当过县委副书记，后来一路高升调进市里，退下来之前，是咱们大川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老爷子今年快七十了，退居二线差不多有八九年光景。正因为有老爷子这棵大树在，李家后头那两代人，像刘正邦的姐夫、还有李家大房那几个叔伯兄弟，全都在大川市和省城的体制内扎下了根，有在市教育局当科长的，有在市医院当护士长的，枝繁叶茂。”
张明远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这就全对上了。
前些天大舅哥林靖安让人传真过来的那份关系网里，李桐和李伟那一大家子在市直机关到处都有萝卜坑，原来根子全在这位已经退休的老政法委书记李正清身上。
“既然他姻亲背靠着原市政法委书记这棵大树。”
张明远放下茶杯，随口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那刘正邦怎么在清水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这个正科级位子上，一趴就是整整九年，愣是没往上动一动？”
提起这桩陈年旧事，王瑜苦笑着摇了摇头：
“主任，九年前李正清老书记还没退的时候，亲自出面打过招呼，把不到四十岁的刘正邦扶上了县局常务副局长兼党委副书记的位置，原本盘算着过两年老局长一退，就让刘正邦顺位接班当一把手。”
“谁能想到，老局长退下来那年，省公安厅和市委组织部突然搞年轻干部下基层锻炼，直接从省厅空降了现在的严局长下来挂职当一把手！”
王瑜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
“严局长家里是省城的硬底子，按理说下来镀金两三年就该回省厅高升了。可这位严局长是个怪脾气，到了咱们清水县之后迷上了水库钓鱼，又嫌省城机关应酬太累，干脆在清水县扎下根不走了！平时局里的大小琐事全甩给刘正邦干，严局长自己只抓总签字。”
“严局长这个大萝卜死死占着坑不挪窝，再加上李正清老书记退下来一年比一年久，话语权大不如前，刘正邦往上升的路子也就这么一年拖一年地耽搁下来，成了熬资历的千年老二。”
张明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心中了然。
这就是官场里最真实的“权力折旧率”。
老领导退休，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就彻底人走茶凉，而是一个逐年递减的过程。
刚退下来的头三年，老领导当年的秘书、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门生还坐在各个实权局委的一把手位子上。这时候老领导递句话，还顶得上半张红头文件，所以九年前李正清能把姻亲刘正邦推进县局党组当二把手。
可一旦退下来超过五年、八年，市委主要领导换了两茬，当年的旧部要么跟着退了，要么早就改换门庭拜了新码头。
到了这个时候，老领导剩下来的那点“香火情”，就只能当盾牌使，不能当长矛用了。
逢年过节，市局的领导还会提着两瓶好酒去老书记家里拜个年，看在老书记的面子上，平时没人会主动去欺负刘正邦和李家的晚辈。
但如果李老头还想张嘴向现任市委领导要一个县公安局一把手的正职官帽，那就没人会买他的账了。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现任领导手里的官帽子，留着分给替自己冲锋陷阵的嫡系都不够，谁会拿去填一个退休老头的旧人情？
见张明远若有所思地不说话，王瑜以为张明远还在琢磨怎么动刘正邦，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身体前倾，委婉地提醒道：
“主任，有句不知轻重的话，我当老哥的得给您提个醒。刘正邦这个人，要是没有铁板钉钉的大罪过，不太好动。”
王瑜伸出两根手指，压低嗓门分析道：
“第一，李正清老书记虽然退了快十年，不再轻易开口求官，但他在政法系统里的余荫还在。现在的市公安局副局长、还有市中院的几个老庭长，当年都是李老书记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要是无缘无故把刘正邦给办了，等于是当众扇李老头子的耳光，政法口子上那些老门生面子上挂不住，难免会在背后给咱们使绊子。”
“这第二，也是最棘手的，是刘正邦这只老狐狸太惜命、太干净了！”
王瑜咂了咂嘴：
“我在县局跟他共事了六年，这人抓业务一把好手，生活作风也挑不出毛病。不赌博、不包养女人，平时外面的矿老板、工程头子请他吃饭，他连门槛都不迈，送礼更是原封不动退回去。”
“前阵子裴副书记带队在县里刮骨疗毒，把过去五年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刘正邦愣是一滴墨水都没溅到身上。动这么一个屁股底下干净的老黄牛，师出无名啊。”
听着王瑜这番处处替自己着想的肺腑之言，张明远笑了笑。
他提起铜壶，给王瑜的杯子里添了半杯热茶：
“王哥，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刘局长是个守规矩、知进退的明白人，前两天城关所的事处理得也很果断，我吃饱了撑的去针对他干什么？”
王瑜愣了一下，悬着的心落回实处，抬手擦了擦脑门：“嗨！您早说啊，吓我一跳，我还当您要拿刘正邦开刀呢！”
“我对刘局长没意见。”
张明远放下铜壶，话锋一转，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不过刘局长的那位亲外甥、也就是你说的那位李正清老书记的亲孙子李伟，倒是个不折不扣的跳梁小丑。”
“李伟？！”
王瑜脸色一变：“那小子又惹着您了？”
包厢里没有外人，张明远也没瞒着，端起茶盅一边慢慢品着，一边用平淡的语调，把李伟这两年的所作所为串了一遍。
从去年因为追求林婉蓉未果怀恨在心，到南岸商业大楼网咖爆炸案时试图拿道德绑架逼自己上楼送死；再到半个月前，李伟跑去省城，撺掇他在省政府办公厅二处当科员的堂哥李桐，四处在省发改委散播自己在省委常委会上得罪赵省长的谣言，妄图卡死龙腾新区的升格批文。
最后，张明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李桐被赵省长下令开除公职后，跑来清水县找李伟算账，在天辰酒店大堂打伤了天阳地产的合伙人，被关进黑石沟拘留了七天。”
“结果李桐刚放出来，李伟又给了他一笔钱，让李桐连夜跑回省城，赶在咱们新区升格公示期的节骨眼上，往省纪委、省委组织部和省信访局同时塞了三封举报信，告我违规经商、搞家族利益输送。”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慢条斯理刮着茶沫的张明远，脑子里飞快转开了念头。
怎么个意思？
前两天城关派出所处理天辰酒店打架那档子事，赵恒科长去现场盯办，回来不是说刘正邦大义灭亲、当场停了外甥李伟的职，处理得挺到位吗？
难道张主任对刘正邦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打算腾出手来对这位县局二把手下刀子，所以才提前找自己摸底？
心里虽然犯嘀咕，但王瑜是个拎得清轻重的人。
就在十分钟前，张明远刚刚亲口许诺要把他推上市经开区分局一把手的宝座，那是实打实的副处级前程。
别说张明远只是打听刘正邦的底细，就算张明远今晚真要抓刘正邦的把柄，他王瑜也绝没有替旧领导遮掩半个字的道理！
王瑜往前挪了挪板凳，压低声音，将自己知道的老底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
“主任，要单论刘正邦自己的原生家庭，其实没啥说道。他老家是咱们县北边刘家集的，父母都是土里刨食的老农民，家里几个兄弟姐妹也都在农村种地跑大车，没有半点背景。”
王瑜话音一顿，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但是，他亲姐姐嫁得好！刘正邦的姐夫姓李，而他姐姐的那位老公公，叫李正清！”
张明远眉梢微挑：“李正清？”
“对！”
王瑜点头道：
“这位李老爷子，那可是咱们清水县本土走出去的最大一尊大佛！早年间在咱们县当过县委副书记，后来一路高升调进市里，退下来之前，是咱们大川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老爷子今年快七十了，退居二线差不多有八九年光景。正因为有老爷子这棵大树在，李家后头那两代人，像刘正邦的姐夫、还有李家大房那几个叔伯兄弟，全都在大川市和省城的体制内扎下了根，有在市教育局当科长的，有在市医院当护士长的，枝繁叶茂。”
张明远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这就全对上了。
前些天大舅哥林靖安让人传真过来的那份关系网里，李桐和李伟那一大家子在市直机关到处都有萝卜坑，原来根子全在这位已经退休的老政法委书记李正清身上。
“既然他姻亲背靠着原市政法委书记这棵大树。”
张明远放下茶杯，随口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那刘正邦怎么在清水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这个正科级位子上，一趴就是整整九年，愣是没往上动一动？”
提起这桩陈年旧事，王瑜苦笑着摇了摇头：
“主任，九年前李正清老书记还没退的时候，亲自出面打过招呼，把不到四十岁的刘正邦扶上了县局常务副局长兼党委副书记的位置，原本盘算着过两年老局长一退，就让刘正邦顺位接班当一把手。”
“谁能想到，老局长退下来那年，省公安厅和市委组织部突然搞年轻干部下基层锻炼，直接从省厅空降了现在的严局长下来挂职当一把手！”
王瑜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
“严局长家里是省城的硬底子，按理说下来镀金两三年就该回省厅高升了。可这位严局长是个怪脾气，到了咱们清水县之后迷上了水库钓鱼，又嫌省城机关应酬太累，干脆在清水县扎下根不走了！平时局里的大小琐事全甩给刘正邦干，严局长自己只抓总签字。”
“严局长这个大萝卜死死占着坑不挪窝，再加上李正清老书记退下来一年比一年久，话语权大不如前，刘正邦往上升的路子也就这么一年拖一年地耽搁下来，成了熬资历的千年老二。”
张明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心中了然。
这就是官场里最真实的“权力折旧率”。
老领导退休，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就彻底人走茶凉，而是一个逐年递减的过程。
刚退下来的头三年，老领导当年的秘书、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门生还坐在各个实权局委的一把手位子上。这时候老领导递句话，还顶得上半张红头文件，所以九年前李正清能把姻亲刘正邦推进县局党组当二把手。
可一旦退下来超过五年、八年，市委主要领导换了两茬，当年的旧部要么跟着退了，要么早就改换门庭拜了新码头。
到了这个时候，老领导剩下来的那点“香火情”，就只能当盾牌使，不能当长矛用了。
逢年过节，市局的领导还会提着两瓶好酒去老书记家里拜个年，看在老书记的面子上，平时没人会主动去欺负刘正邦和李家的晚辈。
但如果李老头还想张嘴向现任市委领导要一个县公安局一把手的正职官帽，那就没人会买他的账了。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现任领导手里的官帽子，留着分给替自己冲锋陷阵的嫡系都不够，谁会拿去填一个退休老头的旧人情？
见张明远若有所思地不说话，王瑜以为张明远还在琢磨怎么动刘正邦，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身体前倾，委婉地提醒道：
“主任，有句不知轻重的话，我当老哥的得给您提个醒。刘正邦这个人，要是没有铁板钉钉的大罪过，不太好动。”
王瑜伸出两根手指，压低嗓门分析道：
“第一，李正清老书记虽然退了快十年，不再轻易开口求官，但他在政法系统里的余荫还在。现在的市公安局副局长、还有市中院的几个老庭长，当年都是李老书记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要是无缘无故把刘正邦给办了，等于是当众扇李老头子的耳光，政法口子上那些老门生面子上挂不住，难免会在背后给咱们使绊子。”
“这第二，也是最棘手的，是刘正邦这只老狐狸太惜命、太干净了！”
王瑜咂了咂嘴：
“我在县局跟他共事了六年，这人抓业务一把好手，生活作风也挑不出毛病。不赌博、不包养女人，平时外面的矿老板、工程头子请他吃饭，他连门槛都不迈，送礼更是原封不动退回去。”
“前阵子裴副书记带队在县里刮骨疗毒，把过去五年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刘正邦愣是一滴墨水都没溅到身上。动这么一个屁股底下干净的老黄牛，师出无名啊。”
听着王瑜这番处处替自己着想的肺腑之言，张明远笑了笑。
他提起铜壶，给王瑜的杯子里添了半杯热茶：
“王哥，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刘局长是个守规矩、知进退的明白人，前两天城关所的事处理得也很果断，我吃饱了撑的去针对他干什么？”
王瑜愣了一下，悬着的心落回实处，抬手擦了擦脑门：“嗨！您早说啊，吓我一跳，我还当您要拿刘正邦开刀呢！”
“我对刘局长没意见。”
张明远放下铜壶，话锋一转，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不过刘局长的那位亲外甥、也就是你说的那位李正清老书记的亲孙子李伟，倒是个不折不扣的跳梁小丑。”
“李伟？！”
王瑜脸色一变：“那小子又惹着您了？”
包厢里没有外人，张明远也没瞒着，端起茶盅一边慢慢品着，一边用平淡的语调，把李伟这两年的所作所为串了一遍。
从去年因为追求林婉蓉未果怀恨在心，到南岸商业大楼网咖爆炸案时试图拿道德绑架逼自己上楼送死；再到半个月前，李伟跑去省城，撺掇他在省政府办公厅二处当科员的堂哥李桐，四处在省发改委散播自己在省委常委会上得罪赵省长的谣言，妄图卡死龙腾新区的升格批文。
最后，张明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李桐被赵省长下令开除公职后，跑来清水县找李伟算账，在天辰酒店大堂打伤了天阳地产的合伙人，被关进黑石沟拘留了七天。”
“结果李桐刚放出来，李伟又给了他一笔钱，让李桐连夜跑回省城，赶在咱们新区升格公示期的节骨眼上，往省纪委、省委组织部和省信访局同时塞了三封举报信，告我违规经商、搞家族利益输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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