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乞见过连城是跟乔峰一起来,还帮助乔峰震慑其他大智分舵等叛乱的弟子,以为两人是朋友,多少会给乔峰面子。不想乔帮主一番劝告,他反而升起战意,跃跃欲试。而且听来两人不久前似有交手,他们帮主落败,舍了十七两黄金。

  乔峰使劲揉了揉眉心,无言以对。今天将过兄弟带过来,看来未必是一件好事。

  转头让人查看了全冠清和徐长老的伤势,全冠清挨了一掌,筋断骨折,非得在床上躺上半年不成,这时还在昏迷中。至於徐长老,看来这兄弟的确给他面子,或者也的确是尊老爱幼,只是重重赏了几个大耳刮子,脸面不太好看,人倒是活蹦乱跳。

  「咳咳,要不咱们还是先看密信吧,这位过少侠其实说的也有些道理。」气氛略显紧张时,大信分舵的舵主咳咳说道,那毕竟是他分舵弟子拼了性命得到的消息,他也不希望因为帮中内斗,平白浪费掉这消息。

  另一边,传功长老和白世镜一番劝慰,总算从徐长老手里将那纸团取来,展开後朗声念道。

  「启禀帮主:属下探得,西夏赫连铁树将军率同大批一品堂好手,前来中原想对付我帮,他们有一样厉害毒气,放出来时无声无息,令人不知不觉地动弹不得。跟他们见面时,千万要先塞住鼻孔,或者先打倒他们的头脑,抢来臭得要命的解药,否则情况危险万分。要紧,要紧。大信舵易大彪火急禀报。」

  这易大彪丐帮中人大都知道,乃是大信分舵的七袋弟子,武功高强,派去西夏的群乞中,便以他为首领。

  过连城道:「诸位莫非认为这信息不重要?若你们今天遇上西夏一品堂的人,怕不知什麽时候就中了别人迷药。所以我说这徐长老多半是西夏奸细,一面打压帮主,一面截住如此重要信息。」

  徐长老口齿不清道:「我们虽然和西夏一品堂」的人在惠山相约,但定的是明天,而且还推辞了时间,等把乔峰事情解决了,有时间来看。」

  蒋舵主也道:「因天色已晚,丐帮大多兄弟还未知这约会,属下已奉乔帮主之命,派人前赴惠山,要对方将约会押後三日。」

  乔峰颔首,表示确有此事。

  过连城道:「那你们怎麽肯定,西夏一品堂的人答应了押後三日。说不得他们今天就要闯入杏子林中,打你们个措手不及。」

  众人却觉过连城这话实有些无理取闹,忽然马蹄声又作,两匹马奔向杏子林而来。马上乘客一个老翁、一个老妪。男的身材矮小,而女的却甚高大,相映成趣。

  乔峰抱拳相迎道:「太行山冲霄洞谭公、谭婆贤伉俪驾到,有失远迎,乔峰这里谢过。」传功、执法等长老舵主一齐上前施礼。

  谭婆豪迈一笑:「你又不知我们要来,远迎什麽远迎。」目光一扫,便看到了嘴角带血,面庞高肿的徐长老,顿时奇道:「徐长老,你这是被谁掴了巴掌,谭公快来给他瞧瞧。」

  谭公利索下马,取盒、开盖、沾药、敷伤,几个动作乾乾净净,虽然快得异常,却人

  人看得清清楚楚,真如变戏法一般。而那药也神效得很,原本红肿的面庞顿时消了下去。

  谭婆又问道:「你的辈分就不必说了,丐帮中谁敢以下犯上?而且瞧你全身上下,没别的伤势,就脸上肿起来,也就是说,打你的人要麽武功比你高得多,要麽地位比你高得多,你脸上挨了巴掌,连反抗都做不到,江湖上有这号人物?」

  徐长老面色一黑,当着这麽多人面挨了巴掌,本还想轻巧揭过此事,没想到又被谭公谭婆提起。

  过连城道:「是在下看着徐长老眼袋青黑,猜多半是晚上操劳所致,吃多了虎狼药,对身体不好,所以出言关心他两句。不想他居然狗咬吕洞宾,反骂我不知好歹,多管闲事,还用他的脸狠狠往我手上撞,搞得别人还以为我欺负老人一般。」

  这番话说来带着几分诙谐,丐帮弟子还能忍得住,段誉嗤的笑了出来,王语嫣等也掩住了嘴。

  徐长老的面皮开始涨红,过连城又道:「两位不是擅长医术麽?快瞧瞧徐长老是不是身体亏空,他这年龄,可经不起虎狼药折腾。」

  谭公谭婆大奇,先瞧了瞧过连城,又将目光投向徐长老。

  「此人纯属胡说,纯属胡说。」徐长老一边厉声呵斥,一边又忍不住向後退了退,似乎是怕谭公谭婆过来给他把脉。

  谭公谭婆对视一眼,总算没有追上去问徐长老用的什麽药,如此年纪还能老当益壮。

  只听得蹄声得得,一头驴子闯进林来,驴上一人倒转而骑,脸朝驴尾,背向驴头,谭婆顿时笑逐颜开:「是你,你又在玩什麽古怪花样啦?我打你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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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驴背上这人似乎也不老,但也并不年轻,总之在四十岁到七十岁之间,他一屁股坐起来,双目凝视谭婆,神色间关切无限,柔声问道:「小娟,近来过得还好麽?」

  过连城知道这人也是当年参与雁门关事件的中原高手,因见到萧远山强横凶暴的行径而精神受创,加上师妹小娟」嫁给了谭公,悲伤太过,所以直接隐去姓名,化名为赵钱孙。

  接着铁面判官」单正带着他号称泰山五雄」的五个儿子,护送马夫人到了。

  只见树林後转出一顶小轿,两名健汉抬着,快步如飞,来到林中一放,揭开了帘幕,轿中缓步走出一个全身缟素的少妇,那少妇低着头,向乔峰盈盈拜倒:「未亡人马门康氏,参见帮主。」

  她始终看着地面,天色也不甚明亮,众人瞧不清她模样。乔峰还了一礼:「嫂嫂,有礼。」

  马夫人又朝着丐帮众长老行礼:「先夫不幸亡故,多蒙乔帮主及众位叔叔伯伯照料。」

  「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还是捡要紧的事情说。」面皮消了肿的徐长老缓缓走上前,咳嗽一声,将所有人目光都吸引过来:「泰山单兄父子、太行山谭氏夫妇,以及这位赵钱孙兄台,今日惠然驾临,全帮上下均感光宠,马夫人,你来把事情从头说起吧。」

  马夫人低声道:「先夫不幸身故,小女子检点遗物,在他收藏的拳经之处,见到一封用火漆密封封固的书信,封皮上先夫亲笔写着:余若寿终正寝,此信立刻焚化,拆视者即为毁余遗体,令余九泉不安,余若死於非命,此信立刻交给本帮诸长老拆阅,事关重大,不得有误。」

  马夫人顿了顿:「我见先夫写得郑重,知事关重大,当即便要求去见帮主,呈上遗书。幸好帮主率同诸位长老,到江南为先夫报仇来了,亏得如此,这才没能见到此信。」

  众人听她语气有异,既说「幸好」,又说亏得」,明明就是不想让乔峰得到这封信,都不禁向乔峰瞧去。

  乔峰早察觉到有人图谋对付自己,此时听到马夫人说到这里,仍旧神色泰然,心道:「不管你们有什麽阴谋诡计,尽管使出来就是,乔某生平不做半点亏心事,不管有何加害诬陷,乔某何惧?」

  过连城作壁上观,知道乔峰身世的人太多了,而且乔峰也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

  马夫人接下来便说道,她将这封密信带去找徐长老。徐长老当时在拆信的时候,铁面判官单正也在,可作明证。而那份信笺字迹遒劲,并非马大元所写,头面四字是剑髯吾兄」,剑髯」两字,正是前任汪帮主的别号。至於落款人,因身份重大,徐长老等并未当面说明。

  因信上所载之事重大,唯恐差错,当时徐长老又将这封信给单正看,单正与写信之人交好,认得笔迹,府上也有信封往来,可查明此信真伪。

  在确定此信不似作假後,徐长老又请教了与写信之人颇有渊源的谭公谭婆。

  谭婆看了信後,又说她有一位师兄,亲身经历过此事,如请他亲口述说最是明白不过。而她这位师兄,自然便是赵钱孙了。

  谭婆道:「师哥,你说一说信里面的事吧。」

  赵钱孙道:「当时的情形,我什麽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梳了两条小辫子,鞭子上扎了红头绳,那天师父叫我们「偷龙转凤」这一招————」

  谭公冷哼一声。

  谭婆缓缓摇头:「师哥,不要说咱们从前的事。徐长老他们问的,是当年雁门关外,乱石谷前,你亲身参与的,当时情形若何,你跟大夥说说————」

  赵钱孙脸色变得甚是难看,徐长老无奈:「既然这位朋友不愿意说,那我就只有越俎代庖了。」他刚要开口,突然一个苍老声音传来:「还是不要说了罢。」

  众人回过头,只见杏子树後转出一个身穿灰布僧袍的老和尚,方面大耳,形貌神态威严,徐长老喜道:「天台山智光大师到了,三十余年不见,大师仍这等清健。」

  智光和尚的名头在武林中并不响亮,丐帮中後一辈的人物不知他来历,但乔峰和各位长老舵主却都肃然起敬,均知他当年曾发大愿心,漂洋过海,远赴海外蛮荒,采集异种树皮,治癒浙闽两广一带无数身染瘴毒的百姓,他也因此大病两场,武功全失。

  赵钱孙道:「雁门关乱石谷前的大战,智光和尚也是有份的,你来说吧。」

  智光大师面上闪过一片奇异之色,似恐惧、似痛苦、似惨不忍言,最後化作慈悲和怜悯,叹道:「杀孽太重,杀孽太重。众位施主,乱石谷大战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今日为何重提?」

  徐长老道:「只因本帮生了重大变故,有一封信涉及此事。」说着就将那封信递了过去,待智光大师看後,徐长老沉声道:「本帮副帮主惨死,若不追究,马帮主固然沉冤不雪,本帮更有土崩瓦解之危。」

  他抬起头,此时天色渐晚,但见一钩眉月斜挂天际,冷冷的清光泄在杏树梢头。

  智光和尚瞧了赵钱孙一眼,说道:「好,老衲以前做了错事,也不必隐瞒,照实说来便是。」

  赵钱孙道:「咱们是为国为民,不能说是做错了事。」

  智光摇头道:「错就是错,又何必自欺欺人?」转身向众人道:「三十年前,中原豪杰接到讯息,说有契丹国大批武士要来偷袭少林寺,夺取武功秘籍,再传授给辽兵。有一位大人物召集群雄,得知契丹武士要经过雁门关,便打算提前过去埋伏。」

  他忽然缓缓转过头,凝视着乔峰:「乔帮主,倘若你得了这项消息,那待如何?」

  乔峰心道:你把我当什麽人了?我若得到消息,必然率领本帮弟兄,星夜赶去阻拦,将所有辽狗一一击杀关外,正要说话。

  这时过连城忽然道:「亢龙有悔,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乔峰一怔,转头看了看过连城,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此事干系重大,首先便是要确定消息,是真是假。若情报为假,必然有人故意散播,引诱我们与契丹人拼个你死我活,那人在背後捡便宜。若此事为真,便要知道具体来了多少人,擅长什麽武功————」

  乔峰的回答虽不慷慨激昂,但却合情合理。赵钱孙和智光大师一听,面色立时化为惨自。

  过连城瞥了智光和尚一眼,冷冷道:「我本以为是个万家生佛的菩萨,人谁无过,当年做了错事,这些年也早该悔恨才对。却不想,非但不曾悔改,反而还给人下套。怎麽。

  乔帮主若做出了和你们一样的选择,便可以减轻你们犯的错了。」

  这语气嘲讽,智光一听,身子抖了抖,口念佛号,涩声道:「罪过,当年的确是我们犯下大错,难道就因为本意是好的,就能掩盖麽?方才我还说赵钱孙自欺欺人,不想我也是这样。哎,这三十年来,每每思及此事,我总是辗转反侧,愧疚不安。」

  过连城道:「所以乔帮主只要犯了和你们一样的错,你就可以吃得好,睡得稳了?」

  智光大师听罢,沉默良久,一旁的赵钱孙呼呼喘气,狠狠瞪了过连城好几眼,终究还是没说话。乔峰有些莫名其妙,但也知道,自己似乎差点中了智光大师的陷阱。

  好片刻後,智光大师才接着道:「那时候我们二十一人,均是武林一流人物。带头大哥年纪并不大,比我还小几岁,因武功卓绝,地位崇高,所以大夥推他为头。我们埋伏在山道两旁的大石後,而听得马蹄声渐近,一群契丹人骑马驰了过来,我数得清楚,契丹武士共十九骑,我们用暗器料理了十二人,余下七个契丹人。我们一涌而上,刀剑齐施,片

  刻间就将这七人杀尽。」

  丐帮中有人传来欢呼,过连城却冷冷道:「契丹若真是去少林寺抢夺经书,必然是千挑万选的头等勇士,你们这麽轻易就把人杀完了,这里面难道没有猫腻麽?」

  大家这时也觉得惊讶,智光大师叹息一声,却继续道:「片刻後,西北角又有两骑马驰来,马上一男一女,男的魁梧,相貌堂堂,女的是个少妇,手里抱着个婴儿,神态甚是亲昵,显然是一对年轻夫妻。那汉子见到那十九武士死在地上,神态凶猛,朝我们叽里咕噜的不知说什麽。」

  过连城直摇头:「果然是一群江湖草莽,没脑子。你们既然是和契丹人打交道,却一个会说简单契丹话的都没有,而且他们若真是抢夺少林秘籍,怎麽会手里还抱着个小婴儿。」

  智光脸色露出痛苦神色,赵钱孙双目泛红的看着过连城,就像是随时要冲上去和过连城打一架一样。

  旁人听得过连城这番话,也察觉出这场看似惊心动魄的阻拦辽狗夺取少林藏经案有重大隐情,不敢欢呼,都沉声听智光大师继续说下去。

  智光大师接下来的话,便甚是惨烈了。中原好汉有人忍不住提前出手,但被那契丹汉子随手打发,似不愿伤人性命。但等有高手将他妻儿杀死,那汉子顿时眼睛就红了,东边一冲,杀了一人,西边一转,又杀一人。他一招一式,不但威猛,而且是从难以料想的方位袭来。

  「之後我被一掌打在道边,重伤起不了身,剩下带头大哥和汪帮主也被那人用脚尖点

  了穴道,动弹不得。」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还能嗅到雁门关的血腥气息:「我们都以为这下要完了,可出乎意料的是,那大汉捡了把刀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刻了许多字。然後他抱起妻儿的屍身,照着旁边的深谷,一跃而下。」

  这结局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事情竟还没有结束:「忽然间,哇哇」两声婴儿啼哭,从乱石谷中传了上来,紧接着黑黝黝的一件物事,跌在汪帮主身上,正是那契丹少妇手里抱着的契丹婴儿。想来当时摔在地上,闭过气去,其实未死。那汉子在投崖时发现啼哭,於是将婴儿抛了上来。」

  「辽狗杀我汉人同胞无数,原本我想将这婴儿一把摔死。但常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说我心肠太软也罢,说我做错事也好,我终究留下了那婴儿性命。」

  过连城拊掌道:「好个恻隐之心,好个心肠软。那辽人与你们有杀妻之仇,尚能网开一面,饶了你们性命。可你却连个孩子都想要摔死,你把辽人比作猪狗,岂非自己畜生不如。」

  智光大师又像是被打了一拳,双目竟垂下泪来:「後来我和带头大哥将那辽人刻在石头上的契丹文字拓下来翻译,找了许多人辨认,这才知道,我们不但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他索性一口气把所有的事情说完:「後来,我们带着婴儿去了少林,等待了几个月,那辽国武士并没有派人来攻,而传递消息那人也再也找不到他,我们果然是上了当。我们觉得对不起那孩子的父母,愧疚万分,只望他平静长大,就将他送到了嵩山脚下一户没有子嗣的农户人家。」

  乔峰听到这里,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颤声道:「智光大师,那————那少室山下的农

  夫,他姓什麽?」

  智光道:「你既然已猜到,我也不必隐瞒,那农夫姓乔,唤做三槐。」

  乔峰怒道:「你胡说,三槐公明明是我生父,我是汉人,你为何要捏造谎言来骗我。」突然间,抢到智光身前,一把抓住他胸口。

  单正和徐长老同时叫道:「不可!」上前抢人,但被乔峰避了过去。

  单正的儿子,单重山、单叔山、单季山三人齐向他身後扑去,乔峰左手抓着智光,右手抓住单重山摔出,紧跟着抓住单叔山摔出,第三次抓住单季山往地一掷,伸足踩在他脑袋上。这三人都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但在他面前就好似稻草人一般。

  别人再想要动手,又忌惮乔峰脚下的单季山,只要稍一用力,乔峰就能将头颅踩得稀烂。

  单正道:「乔帮主,有话好说,我单家和你无冤无仇。」

  徐长老也道:「乔帮主,智光大师在江湖上人人敬仰,你不可伤害他性命。」

  乔峰道:「不错,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要这帮主位置,拿去就是,为何要编造出这番言语出来,污蔑於我?」他声音嘶哑,让人听了忍不住生出同情之心。

  过连城忽然道:「乔兄,把人放下吧,亢龙有悔,这时候你情绪激动,若真做了错事,或许以後会後悔很久。」

  乔峰看着过连城,半晌後松开智光,一脚将单季山踢开。

  过连城首先看向智光:「和尚,那契丹大汉在石壁上刻的究竟是什麽?」

  智光沉默片刻道:「非我有意卖关子,不肯吐露契丹文字的意义。只是倘若壁上的文字是实情,那麽带头大哥,汪帮主和我的所作所为,的确大错特错,无颜见人。我智光在武林中只是个无名小卒,做错了事不算什麽,但带头大哥和汪帮主何等地位?何况汪帮主已然逝世,我可不能胡乱损及他二位的名声。」

  过连城道:「所以说,因为他们的身份地位,做了错事非但不用悔改,旁人连说他们都不能吗?」

  智光却只是沉默。

  过连城笑道:「幸好,有年我一朋友去关外做生意,见到了一片崖壁上的契丹文字,那文字深入石中,几近两寸,他本来精通契丹语言,便将这文字翻译出来,见我时当做一件趣闻说给我听。你且听听,我说的有没有错。」

  所有人立刻竖起耳朵,只听过连城说道:「峰儿周岁,偕妻往外婆家赴宴,途中突遇南朝大盗。事出仓猝,妻儿为盗所害,余亦不欲再活人世。余受业恩师乃南朝汉人,余在师前曾立誓不杀汉人,岂知今日一杀十余,既愧且痛,死後亦无面目以见恩师矣。萧远山绝笔。」

  智光和尚身形一颤,念了声阿弥陀佛。

  乔峰双目泛红,喃喃地念着萧远山」三个字,将之牢牢记在心上。

  过连城道:「你们不但错杀了好人,而且险些造成辽国、中原的生灵涂炭。我朋友之後调查过,萧远山乃契丹後族萧氏一脉,辽国皇后属珊大帐亲军总教头,很得萧太后的赏识。萧远山致力於宋辽睦邻修好,每每劝阻辽国皇帝禁动刀兵,深得两国士民的爱戴。」

  「若是萧远山还在,这些年宋辽两国不知要少死多少人。你们自以为满腔热血,却一股脑,一根筋,比起恶人,自以为是的蠢人破坏力更大。」

  智光大师身形晃了晃,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你放屁!」一声暴喝,过连城忽觉背後一记柔和的掌力虚飘飘拍来。这一掌力道虽柔,但显然蕴有浑厚内力。

  「过兄弟小心。」乔峰喊道,但他和过连城交过手,知道这人武功之高,深不可测,故而也不甚担心。碰!这一掌击在过连城後背上,赵钱孙自己却横飞了出去,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过连城又看向乔峰:「你父亲致力於宋辽和睦,你这些年做的事也是抵御番邦入侵中原,而非到辽国去屠杀辽民。你外婆家在宋境,你体内也有汉人血统,所以你不要觉得对不起任何人,只要俯仰无愧於心便是,念头通达,天地广阔。」

  过连城又向众人扫了扫,尤其是参与叛乱的四大长老:「你们不愿乔兄弟做帮主,无非是认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曾想过?大唐开国,李唐皇室,身上便流有鲜卑血脉,一样开创盛世。便是达摩老祖,本是天竺异邦之人,天下武林却无不尊他为武学之祖,修习少林功夫。

  「本朝太祖起於五代乱世,军中亦不乏归降番将为之效力。可见善恶在心,不在是汉人、还是契丹人!岂能单凭血脉,便定一个人的忠奸善恶?这些年来,乔兄弟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丐帮,对不起家国的事?」

  杏子林一时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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