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透着一股清晨特有的湿冷寒意。

  老工人区,三号热力站外围。

  经过昨天下午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街面上的装甲车和边防部队已经撤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两条拉着警戒线的空巷子,还有几名穿着便衣的克格勃外勤守在路口。

  “嘎吱——”

  一辆毫不起眼的深绿色嘎斯吉普车停在了警戒线外。

  车门推开,一条穿着旧式黑皮靴的左腿先迈了下来,落脚时微微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身材瘦削、披着一件旧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走下车来。

  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留着一头钢针般短硬的灰白寸头。

  他脸颊消瘦得像刀削出来的一样,眼窝深陷,一双灰褐色的眼睛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就是巴甫洛夫少将刚调过来的反间谍侦察处处长,索夫琴科中校。

  早就在巷口等候多时的维克多少校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

  他半边脸颊还肿着老高,面对这位满身煞气的传奇前辈,连大气都不敢喘,啪地立正敬礼。

  “索夫琴科中校同志!特别调查科维克多向您报到!”

  索夫琴科淡淡地瞥了一眼维克多脸上的巴掌印,微微颔首,连半句寒暄都没有。

  他拄着一根黑色的铁木手杖,一瘸一拐地迈过警戒线,直接往巷子深处走去。

  “带我去昨天发现电话信号的地方。”

  “是!中校同志,请跟我来!”

  维克多连忙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翻开手里的卷宗汇报。

  “昨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逃犯伊万诺夫和那个叫赵山河的中国人钻进了三号热力站。”

  “他们用值班室的保密线给内务部的阿列克谢打了电话,随后撬开后院铁丝网逃离……”

  索夫琴科走进破败的锅炉车间,在值班室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进去看那部电话机,反而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门槛下方几道早已被踩乱的煤泥脚印。

  随后,他拄着手杖走到后院被撬开的铁丝网豁口前,顺着外面的排污暗渠和煤棚死角一路往外看去。

  维克多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中校,我们已经查过了,脚印到前面的碎石路就彻底断了。”

  “阿列克谢昨天下午那么痛快撤兵,我们怀疑,那两个逃犯当时肯定是被阿列克谢提前派来的便衣用车接走了!”

  维克多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我昨晚已经派人盯死了内务部特区局,只要阿列克谢的人一有异动……”

  “阿列克谢没有接走他们。”

  索夫琴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直接打断了维克多的推断。

  维克多愣了一下,满脸不解:

  “没接走?可伊万诺夫左腿中了一枪,要是不坐车,他们怎么可能突破我们三十多号人的封锁线?”

  索夫琴科转过身,手杖尖端指了指脚下泥地里一处极不起眼的鞋印边缘。

  “你看清楚,这双大号鞋印的左脚受力极浅,全靠旁边那双胶底鞋的主人架着走。”

  “但他们离开铁丝网的方向,不是往巷子深处躲,而是反着往你们外围封锁线的街口摸过去的。”

  索夫琴科抬起头,灰褐色的眸子望向两条街外的胜利大街十字路口。

  “那个叫赵山河的中国人非常冷静。”

  “他打完那通电话,算准了你会把主力全部抽调来合围热力站,导致外围封锁线空虚。”

  索夫琴科顿了顿,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他根本没指望阿列克谢来救他,他是故意把水搅浑,带着伤员摸到你们眼皮子底下,等着内卫部队来替他撞开缺口!”

  维克多听得后背一阵发凉,额头上瞬间见了汗。

  “您的意思是……昨天中午内卫营的装甲车撞毁我们封锁车的时候,他们俩就躲在十字路口附近?!”

  “去路口两边看看就知道了。”

  索夫琴科没有多费口舌,拄着手杖,一步步顺着背街的煤棚死角往十字路口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那双在阿富汗山地和东柏林暗巷里锤炼出来的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扫过沿途的每一扇破门窗。

  走了不到两百米,索夫琴科在距离胜利大街路口还有四十多米的巷道拐角停下了脚步。

  他拄着铁木手杖站在原地,灰褐色的眼睛缓缓扫过路口两侧的建筑。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右手边那栋两层高的灰砖旧楼上。

  那是家早就停业废弃的国营副食店,一楼和二楼临街的窗户全被厚木板钉死了。

  维克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问道:

  “中校,这家副食店去年就搬空了,门窗全是封死的,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你是那个中国人,带着一个左腿中枪的伤员摸到这里。”

  索夫琴科抬起手杖,指向副食店二楼那排钉着木板的窗户:

  “在不知道内卫部队什么时候赶到、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搜过来的情况下,你绝不会躲进看不见外面的死胡同。”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你必须找一个制高点。”

  “一个既能从正面盯着十字路口的封锁线、看清外围动静,又能同时观察后巷追兵、随时从背面抽身撤退的位置!”

  维克多猛地抬头看向副食店二楼,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那栋二层小楼正好卡在背街暗巷与胜利大街的交汇夹角上!

  躲在二楼窗口后面,往前一步就能把十字路口的克格勃哨卡尽收眼底,往后看就能盯死整条后巷的来路!

  “去后院看看。”

  索夫琴科没有迟疑,拄着手杖绕到副食店后院。

  他的目光一眼就落在了后院那扇生满红锈的小铁门合页上。

  厚厚的红锈层上,有一道昨天刚被拉开时留下的新鲜刮痕。

  而在几步外的垃圾箱旁,还丢着半截被踩灭的烟头,那是昨天克格勃外围暗哨留下的。

  索夫琴科伸手推开虚掩的小铁门,顺着积满厚灰的窄木梯,一步步走上了副食店二楼。

  一推开阁楼的木门,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劣质伏特加的酒味扑面而来!

  跟在后面的维克多往屋里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

  只见墙角的烂麻袋堆旁,丢着半截被匕首划开的染血裤管,地上还有一滩干涸发黑的血迹和半个空伏特加酒瓶。

  而不远处那排翻倒的铁皮更衣柜门大敞着,里面空出了两个显眼的衣钩!

  “这……这怎么可能?!”

  维克多失声叫了出来,脸皮涨得通红:

  “这里距离我们昨天封锁的街口不到五十米!他们竟然就躲在我们暗哨头顶上?!”

  索夫琴科走到更衣柜前,伸出手指在空出来的挂钩上捻了一点灰尘,又走到钉着木板的破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透过木板之间的指宽缝隙,下方的十字路口和后巷出口果然一览无余。

  “高度伏特加冲刷消毒,撕碎内衬衣加压止血,连半点多余的血滴都没往楼下漏。”

  索夫琴科看着地上的半截裤管,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重之色:

  “这个赵山河受过极其老练的战场急救和反追踪训练,绝不是谢尔盖嘴里说的什么普通边贸倒爷。”

  他转过身,目光看向身后的几名侦察处部下,果断下达了命令:

  “去查清楚这家副食店停业前留着什么款式的劳保服。”

  “他们换上了长款工装罩衣遮住血迹,趁着昨天街口大乱,从后院拐进了西面的排洪沟煤场。”

  索夫琴科手杖一指城西方向,声音冷冽如铁:

  “伊万诺夫拖着一条伤腿走不了太远,根据这里简陋的包扎痕迹来看,他们手头根本没有消炎药和纱布。”

  他顿了顿,灰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他们特意换上劳保罩衣往西面走,说明在城西工业区肯定有接应的熟人,急着找地方处理枪伤、落脚藏身!”

  “立刻把人手撒出去,首先重点排查排洪沟以西的几家大型国营厂矿,尤其是厂区医务室、车队和职工家属院!”

  维克多精神一振,啪地挺身立正:

  “明白!我这就抽调人手去城西挨个厂子摸排!”

  维克多刚转身走了两步,索夫琴科突然抬手叫住了他:

  “对了,边境和出城通道的封锁,现在是什么情况?”

  维克多连忙停下脚步,转过身汇报道:

  “回中校,昨天下午巴甫洛夫少将就下了死命令,老工人区的部队虽然撤了,但出城的所有公路哨卡和三号边贸口岸全都封死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不光是陆路,连城北火车站和乌苏里江沿线,也全都有边防军和巡逻艇二十四小时死守,他们插翅难飞!”

  索夫琴科静静听完,枯瘦的手指在铁木手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个叫赵山河的中国人是个极其精明的猎手,明面上的陆路和水路封得这么死,他绝不会带着一个伤员去哨卡自投罗网。”

  说到这儿,索夫琴科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他松开握着手杖的右手,伸进旧军大衣深邃的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摸索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枯瘦的指尖从兜底拈出一颗包着花花绿绿糖纸的水果硬糖。

  索夫琴科慢吞吞地剥开糖纸,将硬糖塞进嘴里,舌尖顶着糖块在干瘪的腮帮子里滚了滚。

  借着嘴里化开的甜味,索夫琴科微微眯起眼睛,那张刀削般冷硬的瘦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颇为享受的神情。

  他把剥下来的糖纸叠好揣回兜里,顺手又从兜底摸出一颗,摊开枯瘦的手掌递到维克多面前。

  “你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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