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另一边,一处没人知道的帷幕极深处。

  黑土河流域的那一位,正在自己的倒悬金字塔中深睡着。

  它准备等伤好再卷土重来,本来睡得好好的,刷的一下又被惊醒了。

  灵感拉响了从渡海以来最高的一次警报。

  有什麽攥住了它真名一角,正将其当货物交给另一位。

  黑土河达人浑身以太都炸了起来。

  真名是它最深的根,攥住完整真名就等於攥住了它这条命。

  它顺着那根缰绳往回摸,摸到了狂猎。

  那个顶着鹿角、领着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的家伙。

  斯堪地那维亚最老的猎主,正拿着它的真名,心满意足地往猎场回去。

  它顾不上养到一半的伤,拚了老命冲了出去。

  自己必须在那位把它真名带回猎场前,把真名抢回来。

  真名一旦被那位彻底收进猎册,拴进狂猎的仪轨里,它这条命的缰绳就永远攥在别人手里了。

  它在帷幕後,朝着那位回归的方向追了上去。

  帷幕後的深处,两位达人撞在了一起。

  黑土河那一位从底下涌上来。

  狂猎後队几百骑连人带马陷进了忽然张开的影渊,渊口合拢得无声无息。

  猎主没有回头,缰绳一抖,後队的号手扬起号角。

  角声落进影渊里,沉下去的骑士踩着号角声从影渊底走了回来。

  亡者不溺,影渊淹得了活人,淹不了死了几百年的东西。

  无光深处泛起恼怒的涟漪,它不吞了,它照。

  千百面镜子从墨里翻出来,翻成一面倾天的幕。

  每一面镜子咬住一个骑手,咬进皮下和名上。

  被照住的骑手当场从队列里熄了,後队成片成片地暗。

  看到对方动真格了,猎主终於回身。

  这麽多年一夜一夜攒下的兵,正被人一片一片地掐灭。

  它心疼,心疼到鹿角上凝了霜。

  它摘下号角,今夜一直只吹短音,这一次它吹了一声完整的长音。

  长音过处,万镜齐震。

  它策骑撞进镜幕,鹿角挑碎迎面第一面镜。

  每一片碎镜里,都站着一个它。

  万镜皆猎场,千百个猎主在千百面碎片里同时抬手,肋下的骨一根一根弹出来弯成弓。

  骨已成弓,弓开无箭,射出去的是蹄声。

  蹄声之箭从四面八方灌向那片无光,连它自己脚下影子里也射出了一蓬箭。

  影之达人,第一次被自己的镜与影双重背叛。

  它照,镜面上却照不出猎主的名。

  镜里只映出一串蹄印,一串接一串密密压满整面镜子。

  这一位早把名磨进了蹄下,唯余蹄声永猎於世。

  镜子,照不住声音。

  黑土河达人恼羞成怒,把自己摊开成一本亡魂之书。

  这一角深界翻了个面,上下皆变成了黑漆漆一片。

  猎队踩着的地方也整个被立起来,立成一堵铺天的黑,里面睁开了那只无瞳之眼。

  猎主吹了第二声长音,它队伍里的坐骑不认路,也不需要路。

  几万骑从那堵立起来的黑墙上直接碾了过去,蹄下无路,蹄下皆野。

  黑墙被犁成两半,混乱里一条影臂探到了鞍边,指尖碰到了号角挂绳。

  缰绳却被猎主反手绕上来,勒住那条臂。

  一勒一扯,手臂断了。

  猎主把那截还在扭动的黑,随手丢进了犬群。

  狗抢食的声音,在深界里传得很远。

  黑雾散进一张张狗嘴,雾里无数细小的无瞳之眼一只一只闭上了。

  它退了,把自己重新叠薄。

  这一次叠出来的那一页,比来时又缺了一角。

  它眼睁睁地看着猎主把自己三个音节收进怀里,领着队伍朝极高处退去了。

  黑土河达人悬在帷幕後深处,浑身以太都在抖。

  它顺着那根缰绳往回摸,摸到头只摸到一片空。

  递货的那只手,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它疯了一样地嘶吼,那嘶吼在帷幕後炸开,连本土工业带那些正在往下暗的薄弱点都跟着颤了一下。

  ………………

  帝都大学地下,那道嵌着银线的窄门外。

  李察从帷幕後浮回来,扶着生岩墙壁站了半晌,才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虚脱压下去。

  影子回到了帷幕後,那枚缠着缰绳的鹿角尖,那半套符文石都收好了。

  「成功了。」麦克菲伊把手里的铭刻刀、封印蜡,一样一样收回皮包。

  「托两位教授的福。」李察点头。

  莫蒂默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一直沉着。

  「这换的什麽东西。」

  莫蒂默捻起那枚角,对着地下室那盏昏黄的灯看了半天。

  「一张上车的票。」他哼了一声。

  「那老东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麦克菲伊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它没给你真正的高等奇物。」白发巨人的语气里压着火。

  「它就给了你一枚自己坐骑褪下来的角。」

  「你去了,死了,它省事了。

  你不去,它一根汗毛都没损。」

  莫蒂默把那枚角放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拿一个达人的真名,就换回来这麽一枚角。」

  「亏。」老教授下了结论。「真的亏大了。」

  两位教授都不满意,他们又都无可奈何。

  猎主在自己规矩里把这笔帐做成了它稳赚不赔的生意。

  你挑不出它的错,每一步都合规矩,合规矩的一坨……

  「教授。」反倒是李察先开了口。

  两位大精通看着他。

  「我最主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外祖父名字从那本册子上被一笔勾销了。」

  「这一件事办成了,其它的……」

  李察把那枚缠着缰绳的鹿角尖,收进了怀里。

  「都是添头。」

  莫蒂默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小子……行,你自己能想得开就好。」

  东西齐了,人也没事,三个人从地下室往上走。

  那两位达人,还在门那边。

  李察隔着窄门,朝两边各鞠了一躬。

  「多谢两位前辈。」

  那口旋涡朝他这边偏了偏,算是应了。

  那卷帐簿慢慢卷了起来,顺着通道退了回去。

  两位达人跑过来,从头到尾什麽也没做。

  接下来还得处理仪式善後。

  麦克菲伊用猎月传统的手法,把李察身上任何一丝可能被顺藤摸瓜的痕迹一道一道地压暗、抹平。

  莫蒂默用典籍传统的删注术,把李察和那枚真名间任何一丝关联当成错误的批注,一笔勾销。

  麦克菲伊一边压着痕迹,一边跟李察讲起了狂猎的利弊。

  「那枚角你可以留着,但我劝你别去。」

  「为什麽?」

  「狂猎对猎手,还有我们这些走猎月的学者是有用的。」

  「除了战利品本身,猎手在里面能磨自己杀性,借那支队伍的势。

  猎月学者在里面,能近距离看清楚名字是怎麽被追、被念、被收进册子的,那是我们老本行。」

  「你要是这两种类型,冒着风险去参加几次或许还值得。」

  麦克菲伊把最後一道痕迹压平了,直起腰。

  「但你不是。」

  「你走的是镜面与记录。」他看着李察。

  「你参加狂猎能捞着的那点东西,跟你要冒的那份风险完全不成正比。」

  「骑上去容易。」麦克菲伊摇摇头。「从那支队伍里活着回来难。」

  李察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枚缠着缰绳的鹿角尖。

  他脑子里忽然转过了另一个念头。

  他自己不去,但他有一个无声、无光、无重,还无名的东西。

  让影子去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察就压不住了。

  他这些日子把德墨忒尔、赫拉克勒斯的委托一件一件地接下。

  每次结帐他都要对方用以太凝结物来付。

  凝结物已经堆了一块又一块,影子每天都在很努力地吃。

  吃的还赶不上他攒的,凝结物是会散逸的东西,低浓度的散得最快。

  放一段时间,就化成空气里什麽都摸不着的东西了。

  影子一天到晚在吃,总体还是溢出的。

  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是一场狩猎。

  让影子骑上去跟着那支队伍跑一夜,会不会能让它多消耗掉一些凝结物?

  再说了,他本来就准备把影子往猎手方向培养。

  石之覆甲、月钉、影之覆甲……他给影子的这些全是往战斗上的。

  影子在帷幕後练了这麽久,凝实度肉眼可见地涨。

  狂猎是永无止境的狩猎,让影子去里面试试,见识见识几千年沉淀下来的追猎,应该也是专业对口了。

  最关键的是,影子要是在狂猎里被打散了,他的损失是能接受的。

  本体进去了万一没了,那就是真死了。

  影子散了,他元气大伤,养一养还能重来。

  而且,他手里有赫尔墨斯面具。

  到时候让影子戴着面具去,面具的引渡者和疆界跨越两大属性,在狂猎那种帷幕後过境的队伍里,说不定正好能派上大用场。

  李察越想越觉得可行,他自己不去让影子去。

  这麽一想,这枚被两位教授嫌弃「太亏」的角,忽然就没那麽亏了。

  他抬起头,正准备把这个念头往下再捋一捋……

  「别想了。」

  莫蒂默的声音,把他从种种思绪里拽了出来。

  老教授捧着那只空茶杯,也不知道他哪里看出来李察又在动什麽心思。

  「这事到这里基本上就结束了。」莫蒂默把皮包往肩上一挎。

  「你忙完了,早点回去休息。」

  「折腾了这麽长时间,你那张脸比我这老头子还难看。」

  李察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过。」老教授走到那道生岩通道口,回过头。

  「过两天,就是哀悼日了。」

  「杰拉德这一关,你算是过了,哀悼日那一晚还有更大的一场灾难等着呢。」

  老教授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这两天好好休息,但也不要太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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