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请我认识那位。」麦克菲伊说。

  他闭上眼,念诵起来。

  「沉於两海之隙,与湾流同旋者。」

  薄弱点後浅滩的水彻底翻了面,四面八方的水都朝一个方向倒,倒进旷野左端一个越张越大的漩涡里。

  「曾以一咽倒饮千帆者。」

  桅杆折断的脆响,缆绳崩裂的闷声,人被海水灌满肺时候那种无声被磨进一片咸腥里。

  「潮已封喉,血已成盐,唯余漩涡长旋於海者。」

  尊名念完的刹那,那团注视完整地压了下来。

  李察觉得自己被泡进了极北的海里,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喉咙里灌满了盐。

  他的凝镜法差点被这股咸腥冲散,咬着牙把静水收紧。

  麦克菲伊睁开眼,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

  莫蒂默教授捧着那只磕了嘴的茶杯,很郑重地拿袖口擦了擦嘴角。

  「老会长最讲规矩,在它面前,茶渣挂在嘴上是失礼。」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那把又干又哑的嗓子里没有半分平日装糊涂的浑。

  「坐於万牍之巅,与契文同古者。」

  第一句落下,交界线两侧凭空浮出了纸。

  漫天的纸,羊皮、纸草、竹简、泥板,每一页上都爬满字。

  字在页面上极缓地游,还没被墨彻底钉死。

  「曾以一秤称尽诸国者。」

  一杆秤的影子横过头顶。

  秤杆长得望不到两端,把这一片帷幕後的天压弯了一线。

  「血已化墨,骨已成笔,唯余文书永录於世者。」

  所有游动的字同时停住,规规矩矩落回各自的位置。

  一个「人」坐在那些纸页中间。

  李察看不清脸,只看得清对方手里那支笔。

  笔尖悬着,悬在离纸一寸的地方,随时要落又永远没落。

  这位老会长来得比另一位更安静,或许是因为传统不同所导致的。

  李察隔着灵视往门里看。

  门里的帷幕後浅滩本该是空的,此刻站着两团巨物。

  「别拿眼睛去够他们。」麦克菲伊按住了他的肩。

  「一个是斯特罗玛岛旋涡里出来的,你多看两眼要被卷进去。

  另一个……你就更别看了,它会把你也记上一笔。」

  李察把灵感彻底压回了身体里。

  乌铜镜在他怀里,三重壳裹着,铅、盐、骨,一层压一层。

  芬里尔那颗头颅装在另一只木匣里,那双错愕的眼睛透过匣缝还在往外看。

  麦克菲伊蹲下身,把那道窄门上的封印一节一节拧开。

  银线勾出来的古铭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又一个接一个暗下去,门开了。

  门後没有台阶和洞口,只有黑。

  李察一脚迈进去,使用之前惠特康姆被教过的方法下潜进去。

  浅滩在他身後是退到很远的一片滩涂,往下看,黑水里悬着倒过来的另一片天。

  「开始吧。」莫蒂默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老教授站在界线偏浅滩那一侧,身边浮着一卷慢慢展开的东西。

  麦克菲伊在另一侧,深流转动的声音,压过了黑水底下那头睡着东西的呼吸。

  两位达人的分量,压在了这片界上。

  李察闭上眼,把影子从帷幕更浅处唤了过来。

  影子立在界线上,那团黑比在训练室里又沉了几分。

  两位老教授各自守着自己那边,看也没往这边看一眼。

  这样的姿态,反倒让李察心里放松了些。

  「戴上。」

  李察把赫尔墨斯面具递了过去,金翼双蛇覆到影子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

  影子的轮廓收紧了一圈,那层被面具撑开的通透,顺着李察递过去的名字收敛下来。

  「无声者。」

  名字落上去,影子周身那点会引来注视的通透压了下去。

  影子又伸出黑黢黢的两条胳膊,把那半套卢恩符文石一枚一枚摆出。

  李察在心里,把每一枚符文的真名念了上去。

  猎主用卢恩记那本册,李察就用卢恩给它搭一张熟悉的桌子。

  「fehu。」

  牲畜,财富,第一枚亮了。

  「uruz。」

  原牛,力量。

  「thurisaz(荆棘)」

  「ansuz(言语)」

  「raidho(旅程)」

  「kenaz(火炬)」

  六枚符文在界线上连成了一圈,摆得整整齐齐,生怕来的那位以为他还藏了别的。

  影子把那颗芬里尔的头,摆到了圈子正中。

  狗头那双眼睛,朝着黑水更深的方向。

  万事俱备,李察退回到两位教授中间。

  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心思压到最轻。

  那个名字他不能想,不能念,不能写。

  写这封信的,既不是他的手也不是他的脑子,是一支根本不懂它在写什麽的手。

  当初占卜的那一晚,他把手里能用的道具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开。

  魔术师、月、钱币三……牌里没有一张给他翻出过这一段真名。

  因为占卜的盘子上放不下它,碰一下那位就要顺着链子摸过来。

  所以那晚的占卜里,它从来没出现过。

  可它是唯一一样,分量够重的东西。

  李察抬起头,开始念莫蒂默教授告诉自己的尊名。

  「驰於无路之野,与风同蹄者。」

  旷野里所有的风同时停了。

  「曾以一角唤起千军者。」

  极远处深界那片黑里亮起了一点。

  风重新起来了,这一次风里有了蹄声,从天边一路碾过来。

  一声号角在千军冲锋之前吹响,那号角声压过了所有蹄音。

  「血已封鞍,骨已成弓,唯余蹄声永猎於世者。」

  尊名念尽,倒悬的黑里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从那道口子里奔涌而出,感受到有两位同层次的达人气息,队伍在旷野正上方勒住了。

  猎主俯下身,朝界线圈里那颗狗头看了一眼。

  「……」

  它当然认得自己丢的狗。

  猎主的注视从狗头上抬起来,落到了那半套卢恩符文石搭成的桌面上。

  又落到站在桌边、举着狗头的影子传令官身上。

  影子捧着那面裹了三重壳的乌铜镜。

  李察的话,顺着那缕嵌在影子里的灵传了过去。

  「在此呈上献礼一件,换阿什福德家的杰拉德,名字自猎册除。」

  猎主的注视,落到了那面乌铜镜上。

  影子把镜子举高,骨针最先露出来。

  猎主把它拈起来举到面前,气息收敛了起来。

  李察的呼吸卡在了嗓子眼。

  猎主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笔迹,它把骨针弹了回来。

  针尖钉进影子脚前的墨面,针尾还在颤。

  多余的东西它一概不收,收了就要进帐,进帐就要对价。

  铅,盐,骨三层在其注视下,自行排开。

  最里面镜子里,烙着三个音节的倒影。

  猎主读了它,一下子呆住了。

  蹄声停了,号角断了,就连背後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都在这一刻悬住了。

  李察缩在两位教授间,後颈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下一刻,猎主周围以太流动都变得活跃起来。

  变成了一种……李察想不出别的词,只能叫它惊喜。

  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在旷野上空躁动起来,几万匹坐骑同时刨蹄,几万道糊掉的形廓同时朝那面镜子探过来。

  「行於无光之地……与影同息者。」

  它当然认得对方,那个躲在帷幕深处、几百年来一直在世界各地搅风搅雨的善变者。

  现在,这个资历比自己还老一些的达人真名残片,居然被托到了自己面前?!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猎主视线死死钉在李察身上。

  「这一笔,不在帐内。」

  李察被压得很难受,但有周围一圈人帮他分担,所以勉强还顶得住。

  「您只需要称,这一段真名够不够勾掉一个大精通的名字。」

  猎主没再问,它把那面乌铜镜里的东西往秤盘上一放。

  秤盘沉了,那杆看不见的秤一头压到了底。

  杰拉德·阿什福德那个名字在这杆秤上,轻得和树叶差不多。

  猎主很满意,把乌铜镜收进了号角角腔里。

  角口封上的那一刻,三个音节沉了底,再听不见响动。

  接着,它从鞍边解下一卷东西一抖。

  兽皮铺开,顺着风往两头延到望不见头。

  皮面上的名字密密匝匝,一行压着一行。

  风替它翻,翻到某一页就停了。

  猎主想了想,随意吹了口气。

  墨迹褪成灰白,风一过,那一行上什麽都没剩。

  半环里,fehu那枚符文石轻轻震了一下。

  牲畜与财富之符,一头「牲畜」从册上除了名。

  但帐还没平,秤就悬在头顶。

  秤杆一端沉沉压着猎犬头与那三个音节,另一端只放着刚刚化灰的名字,杆身斜得几乎立起来。

  执笔的老会长坐影没有催,只是记。

  猎主在心里把自己的收藏过了一遍。

  那枚从亚历山大大帝指骨上褪下来的印戒,舍不得。

  那支射落过不该落之物的箭,更舍不得。

  都是几百上千年一夜一夜猎回来的,哪一件掏出去它都觉得心疼。

  它又瞥了一眼那边。

  两尊达人正注视着,两位大精通学者也把阵摆得规规矩矩。

  糊弄得太难看,头顶那支笔会落下来。

  李察缩在黑暗里,能感觉到那位在发愁。

  它显然很不情愿给一个从业者补帐,还得替这个小东西挂庇护。

  这太麻烦了,麻烦到与达人的身份完全不相称。

  高等奇物对於达人也是十分重要的物件,拿出来它真的舍不得。

  它想了很久,似乎想通了什麽,突然笑了。

  界线圈外,那只猎队里吹来一样东西。

  是一枚鹿角,角上缠着一圈极细的缰绳。

  影子把它接住了。

  李察的灵感贴上去,这枚角的信息自动析出。

  鹿角本身仅次於高等奇物,也是一份信物。

  凭信物,他可以选择加入那支队伍。

  在某个特定的夜里,尤尔夜、四季斋夜、万圣夜……

  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过境的时候,他可以用这件信物,以活人身份成为狂猎大军的一员。

  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去,这是独属於他的特权。

  凭着信物,他是队伍候补,狂猎的准成员。

  狂猎成员天然受猎主庇护,规矩它已经守到了。

  这笔帐被算得滴水不漏,头顶秤杆缓缓平了。

  莫蒂默目光从鹿角上扫过去,又落回那杆秤。

  老教授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撇。

  仪式上没人说破,但在场者连同那两位达人没一个是傻子。

  果然能混到达人层次,每一个都精明得很。

  猎主朝两位同层次的存在遥遥地压了压蹄。

  左边那团回了它一缕咸腥,右边那团回了它一页翻动。

  三尊达人,在这片旷野上隔空遥遥地打了个招呼。

  「帐清了。」猎主收回注视,把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一带。

  「阿什福德的债我不再追,至於你加不加入……我等着。」

  那支队伍一起驰进深界那片黑里,蹄声一阵比一阵轻。

  最後旷野上只剩下风,那颗狼头也不见了。

  李察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影子把那枚缠着缰绳的鹿角尖,还有半套符文石和曾外祖父的遗骨都收了回来,朝界线圈内退。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最新章节,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