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魔队回了惠特比镇上。

  还好,还好,黑犬没有跟在某人的背後。

  李察出洞口的时候回头看过一眼,那团黑还蹲着。

  等海面那一线灰漫上崖顶,把墓碑的影子从东边拉出来,界线也就没了。

  黑犬跟着那条界线一起淡掉,像天亮後没人再提的一个梦。

  海岸警备站是一栋两层石屋,屋里生着炉子。

  进门那股煤火的暖意扑在脸上,李察冻僵的手指头才慢慢有了知觉。

  缴获的东西摊了满满一张长条桌。

  分驻办的人先做记录,海瑟薇报数,科尔宾在旁边核。

  李察被叫过去,以学者身份过一遍手,这也是他此行观摩的名分之一。

  桌上东西不少。

  蛇母屍体碎了一地,他们运回来的很多在搬运途中已经彻底失了活性。

  那半套符文石,上面的卢恩刻痕倒是清晰如昨。

  科尔宾在他旁边站着:「你先挑,你这一趟出力也不小。」

  李察的灵视慢慢扫过去。

  半套符文石上残留以太极纯,一千二百年维京祭司的手笔。

  这是今天所有缴获里,以太品质最高的一批。

  然後是凝结物。

  七颗头骨凝结物成色不一,最大那颗有核桃大小,以太浓度高到他的灵感刚贴上去就被轻轻弹开了。

  最小那颗约拇指肚大,浓度也远超他日常接触的中浓度级别。

  他挑了一颗大约花生米大小的,品质高但体积适中,其余东西他一样都没碰。

  科尔宾在旁边抬了一下眼皮,没说什麽。

  「你眼光不错。」海瑟薇扫了一眼他选的那颗凝结物。

  「那颗的杂质最少,拿去做术式媒介正好。」

  「至於这半套符文石……」

  海瑟薇挑了挑眉:「这东西得往里灌大量以太才能生效,普通从业者用它跟往无底洞里倒钱差不多。」

  「我知道。」李察没多解释。「就这两样。」

  科尔宾看了他一眼:「其它的不要?那些邪物材料品相也不差。」

  「不要。」

  那些邪物材料上沤着蛇母一千二百年的东西,净化起来费工夫,得不偿失。

  他现在挑东西,已经不像刚入行那会儿见什麽都想往兜里揣了。

  而且总体而言,自己这次出力不是特别大,拿半套符文石,一块凝结物已经够了。

  杰拉德分到了一颗最大的头骨凝结物和几片带微光的鳞片。

  哈维尔上校分到了脊椎骨上那几颗黑珠。

  蒙塔古作为堂叔的副手也领了一小份。

  菲利普斯被他爸赶去角落里写行动报告了,什麽也没分到。

  他对此毫无怨言,专心致志地往纸上编排措辞。

  分完东西,天已经透亮了。

  众人在警备站歇了半天。

  返程的军列挂在下午,趁着这个空当,大家各自补觉,李察却睡不着。

  他扶着外祖父在二楼一间小屋躺下。

  杰拉德出洞後一直没怎麽说话,以太场比进洞前又萎了一层。

  老人闭着眼,呼吸浅得像随时会停。

  「外公。」

  「我没事。」杰拉德的眼睛没睁开。

  「猎手到了年纪,一场硬仗下来总要缓几天,你去歇着。」

  李察没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

  他看着外祖父那张脸,颧骨上的皮松了,眼窝陷下去一块。

  前年在书房里见他的时候,老态还没这麽明显,那才多久。

  下午,军列往南开,车厢里比来的时候安静。

  打了硬仗的人都累,大半在闭目养神。

  菲利普斯难得没读书,把那本灯塔建筑史盖在脸上打呼。

  李察坐了一会儿,起身往车厢尾部的餐车走,他想倒杯水。

  餐车里没什麽人,只有两个人坐在最里。

  杰拉德和老菲利普斯两个大精通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两杯没怎麽动的茶。

  李察端着水杯,站在过道那片阴影里没出声。

  真不是他想偷听,脚一迈进餐车那两句话就撞进耳朵里。

  「它看我的时间更长。」杰拉德说。

  「它看我的时候站起来过。」老菲利普斯把茶杯转了半圈。

  李察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

  他们在争,争什麽李察一开始没听懂。

  等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往下说,他才慢慢品出味来。

  「我是老猎手了。」杰拉德说得很无所谓。

  「猎手死在野外天经地义,你跟我争这个不合规矩。」

  「我也是猎手,我还是总督察呢。」

  老菲利普斯似乎觉得有趣,嗬嗬一笑。

  「死在任期上,总比死在退休以後的病床上体面。」

  「你的任期还有得干。」

  「你的野外也还没走完。」

  两个人都不肯退。

  李察站在阴影里,听着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人用开玩笑的口吻,争谁更该去死。

  争了半晌,杰拉德也笑了。

  那笑声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老朋友间才有的熟络。

  「我们俩,谁也做不了它的主。」

  老菲利普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也端起了自己那杯茶。

  李察端着水杯,退回了过道。

  车轮碾过道岔,一截一截地响。

  窗外荒原往後退,远处那一线海的灰蓝慢慢沉进了暮色里。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危险,连两位大精通加起来都只能坐下来讨论……怎麽死,才算死得合适。

  他攥着那半套符文石,石片棱角硌着掌心。

  回到帝都是一月十二号。

  杰拉德一进门就把自己关进了二楼那间铁铆钉小屋,李察去看过两次,门都锁着。

  到了一月中,李察收到系里转来的通知。

  总督察签批了一份文件,将剩余五处驱魔排期全部往前压缩。

  理由一行字:「本年度北方大区封印维护预算核定从紧,宜集中资源尽早完成。」

  「我爸最近不对劲。」

  这天,菲利普斯又捧着他失而复得的茶壶过来,给两人倒上茶。

  「哪里不对劲?」

  「他把没收我的茶壶还给我了。」

  菲利普斯晃了晃手里那把壶。

  「你不知道,这壶我在家里都不能用。

  我求了多少回,他就一句『惯不得』。」

  「上周他自己拿出来放我桌上,一句话没说。」

  李察端着茶,没接话。

  「还有,他还带我出去吃饭。」菲利普斯又说。

  「我长这麽大,他带我出去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一次是我念完中学,他带我去俱乐部全程跟人谈公事,我坐旁边啃了一晚上羊排。」

  「这次不一样,就我们俩,他还问我在学院过得怎麽样,问我那些破书都看些什麽。」

  菲利普斯说着,自己都觉得别扭。

  「他还催排期。」

  「什麽排期?」

  「剩下五处驱魔的排期。」

  「本来一处一处慢慢来,他现在恨不得全挤到一起办了。

  分驻办的人私底下嘀咕,说总督察最近急得很。」

  「他给的理由是什麽?」

  菲利普斯学着他爸的腔调,把眉头一皱:「我最近手气好。」

  李察握着茶杯的手,慢慢停了。

  菲利普斯还在絮絮叨叨:

  「我妈也觉得他反常,前两天半夜他一个人跑去内务院旧塔那边了,守夜的人看见的。」

  「旧塔?」

  「就那口老锺。」菲利普斯比划着名。

  「圣米迦勒静锺,一百多年没响过了。

  钟身上刻着字,『为不可言者而鸣』。」

  「他去看那口钟?」

  「守夜的说他在锺底下站了老半天,伸手把钟口的灰给抹了,抹完还站着一动不动。」

  李察低头看着自己杯里的茶。

  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沉下去,又浮起来。

  「我爸大概是老了。」菲利普斯自己下了结论。

  「人一老脾气就磨圆了,以前他连句好话都舍不得给我。」

  「嗯。」李察应了一声,就换了个话头。

  「你这壶茶,现在怎麽也开始加鼠尾草了?」

  「加多点好。」菲利普斯得意:「苦是苦了点,提神。」

  「你上次在惠特比嚼干茶叶,也说提神。」

  「那不一样。」菲利普斯梗着脖子:「那是逼不得已,这是享受。」

  李察笑了笑。

  窗外午後天光映照出一层薄薄的金,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太阳。

  另一边,一便士小册子已经铺到了北方不少城市。

  曼城达克沃斯印刷厂的第二批一千册在一月初出的厂。

  从曼城往约克、利兹、谢菲尔德、纽卡斯尔……报童的脚比他想像中快得多。

  格蕾信里说她学校附近菸草铺柜台上也摆了一册,和赛马日程表挤在一处。

  「我翻了翻,你写的那个#039洗衣妇家後门#039的故事,班上有人讨论。」

  格蕾的字写得比平时潦草了些。

  「坎宁安说她夜里走过後巷,再也不会随便回头了。」

  李察在下一辑里做了一件事。

  他在小册子的最後一页,用粗黑边框围了一则启事。

  「徵集:见过黑狗的人。」

  「您或者您认识的人,是否曾在某个深夜、某条巷口、某段无人的路上,见到过一只纯黑色的大狗?

  它没有叫也不会咬人,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您。

  如果您见过,请来信告诉我们它的故事。

  来信请寄至曼城北郊达克沃斯印刷厂,转《异闻辑》编者收。

  一经采用,赠《异闻辑》全套一份。」

  夏洛特看到了,回信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你这本册子是要不断往外输出故事的,怎麽还反过来徵集起来了?」

  李察没解释太多,只回了一句:

  「因为我想知道,见过黑狗的人後来怎麽样了。」

  他把回信封好,投进了邮筒。

  《异闻辑》不只是他往外说话的口,也成了别人往他这里说话的耳朵。

  这麽多的读者里面总有那麽几个,家里的老人在临死前见过那一团黑。

  李察想把这些散落在各处的黑狗信息,一条一条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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