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扇门,六扇通了。

  倒悬的城塌了大半,只剩最中间那一小块街还悬在穹顶上。

  那个十一岁的男孩,站在那一小块街的正中。

  他脚下没路了,四面房子都塌了,散成了雾。

  「妈?」他站在那儿,声音抖起来了:「妈,你怎麽不理我……」

  他才死了十二天,是个现代活生生掉进海里的学徒。

  古老的判词,神圣的语言,加密的铭文……对他一样也不管用。

  「别找了。」李察学着海瑟薇的口音。

  「妈妈找不着你,是因为你走错门了。」

  男孩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还是活人眼睛,只是里面蒙了一层水。

  「妈妈在岸上等你。」

  「不在这些空屋子里,你数到十,数完了,顺着亮的地方走就到家了。」

  「数到十?」男孩的声音很小。

  「数到十。」李察点头:「慢慢数。」

  男孩歪了歪头,在琢磨这话真不真。

  然後,他开始数。

  「一……二……」

  他脚下那一小块倒悬的街,随着他数数一点一点地陷落。

  「……九……十。」

  数完了,男孩最後看了李察一眼。

  「回家了。」

  那团灵化成极淡的光,顺着裂口透进来的活人气息朝上……不,朝家走了。

  倒悬的城,散尽了,帷幕翻了回来。

  石座上蛇母那条只剩一层皮的躯体,头软软垂了下去。

  她肚子里的一千二百年,空了。

  科尔宾把古诺斯、拉丁、阿尔比恩三种语言绞在一处,谁也不压谁:

  「sofie nu.」(睡吧。)

  「requiescant.」(愿他们安息。)

  「都到家了。」

  洞里一下子静了。

  那种静,比刚才满洞声音更叫人不适应。

  三个猎手,都不比对方好到哪去。

  哈维尔上校坐在地上,脸色蒙了层灰。

  杰拉德把刀收了,李察看出他站得很勉强,以太场比进洞时又萎靡许多。

  老菲利普斯最後停下那口钟,抹了一把嘴角。

  「结束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众人这才敢松一口气。

  菲利普斯是第一个瘫下去的,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从怀里摸出那盒茶叶,倒出最後几片一股脑塞进嘴里。

  「活着真好。」他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

  「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泡一壶,谁也不许跟我抢。」

  科尔宾在旁边收拾拓本,头也不抬:

  「你嚼的是干茶叶,泡出来才叫茶,你现在这个叫吃草。」

  「副教授,让我快乐一会儿,刚才吓死我了。」菲利普斯翻了个白眼。

  「危险的只有你父亲。」科尔宾把拓本卷好。

  「你站的位置离蛇母远的很,以总督察的速度,任何一颗头扑过来他都有足够反应时间。」

  菲利普斯张了张嘴,没词了,闷头继续嚼他的草。

  蒙塔古过去扶他堂叔。

  哈维尔摆了摆手,自己撑着站了起来。

  「不用你扶。」上校咧了咧嘴:「我今年才四十八,还没到要人扶的年纪。」

  海瑟薇蹲在石座前,看着那摊残留物。

  「上位邪物的残屍,分驻办那帮人做梦都想要。」

  她伸手探了探:「还有以太凝结物,纯度高得吓人。」

  蛇母的屍体不能久放,科尔宾催得很急。

  「先起脊椎骨,再起头骨里的凝结物。」

  他一边说,一边把小刀在袖子上擦了擦。

  「等这些颜色褪成死物颜色,硬度能翻几倍,到时候拿电钻都钻不开。」

  海瑟薇没答话,手上动作却更快了。

  他们几乎是抢时间在做这件事。

  蛇母血肉正经历一种缓慢变化,只有链金术士才看得懂的死亡。

  刚咽气的时候,那具躯体还悬在两个世界间。

  一半是这个世界能装下的血肉,另一半是圣希尔达和维京长船那个年代才认得的。

  李察静水照过去,镜面上那层光斑还在,一闪一闪像烛火将熄未熄。

  菲利普斯蹲旁边帮忙,忽然说:「你们看这个……」

  他指了指蛇母尾椎那一段。

  原本泛着幽光的鳞片,正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褪色。

  褪色是从洞口那道裂口最近的地方开始的,一路往石座深处爬。

  「手脚再快些。」

  众人不再多话,动作快了几分。

  科尔宾捧着最後一颗头骨,对着洞里将熄的光看了很久。

  「可惜,要是有个链金术士在这里,应该能保存的更好。」

  等蛇母残躯彻底褪成了灰扑扑的骨架,那点不属於人间的气息,才算真正从这座溶洞里散尽了。

  残屍草草被分割了。

  七颗头骨架被拆下来,每颗头骨里沉着的以太凝结物都纯度极高。

  鳞片碎了一地,大部分已经失去了以太活性,只有靠近脊椎那几片还带着微光。

  脊椎骨被整根抽出,骨节间嵌着一颗颗菊石大小的黑珠。

  那些黑珠是被她消化後凝结出来的核,每一颗都是极好的链金原料。

  海瑟薇把蛇母牙齿上那几段缝合用的旧线收了起来,旧线上还缠着修女的头发。

  「这些带回去。」她把旧线卷好放进油纸包里。

  「得交给教区保管,修女剪下来的东西,该还给教会。」

  科尔宾在溶洞深处还捡到了一些零碎:

  几颗被以太浸透了的混铁钉子、半套卢恩符文石;

  还有几块嵌在蛇母胃壁里的铁片,应该是维京人最初带来的封缚器碎片。

  这些都是好东西,回去後按照贡献来分。

  李察帮着杰拉德往外走。

  外祖父这一次没拒绝,他把一只手搭在外孙肩上。

  「外公。」李察低声说。

  「嗯。」

  「您以後……」

  「先回去。」杰拉德打断他:「出了洞再说。」

  石阶往上旋,走到接近洞口的时候,凌晨的凉气顺着裂口灌了下来,带着惠特比海崖那股熟悉的咸腥。

  有惊无险,毕竟一口气出动两个大精通猎手。

  海那边还在打仗,这一处海崖今晚乾净了。

  那十四英里海岸上的菊石,往後不用再管了。

  海瑟薇提着灯,走在最前。

  灯光照到了洞口,外面天还没亮。

  惠特比墓园那些歪斜的墓碑立在崖顶上,被海风刮了几百年。

  洞口坐着一样东西。

  通体的黑,黑得连东边海面刚漏出来的那一线灰,都不肯沾上去半分。

  它蹲在洞口正中,尾巴贴着冻土,不叫,不动。

  李察的静水到了黑犬前,水面上什麽也没有。

  镜子照得出黑,那个蹲着的形状照不出。

  它明明是个实实在在的形状,镜里却是一片没有内容的空。

  黑犬算不上邪物,更近似一场将落未落的雨。

  镜照不出一阵雨,也照不出一团雾。

  老菲利普斯的声音传来,比刚才面对蛇母更加严肃。

  「别……动……」

  他的每个单词都被拆成了单独音节。

  「别看它的眼睛。」

  「别和它说话。」

  「别……走……向……它!」

  黑犬抬起了头。

  视线在洞口这一群人身上,慢慢地移。

  移过菲利普斯,菲利普斯嘴里那几片草不嚼了。

  移过科尔宾,这位一辈子跟文本较真的副教授张了张嘴,什麽也没纠正。

  移过海瑟薇,海瑟薇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词,本地渔民在夜里是不出口的,她终究没念。

  移过上校,移过上校旁边的蒙塔古。

  然後,它看着杰拉德和老菲利普斯。

  黑犬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久到那一线灰在海面上又宽了半分,它还在看。

  李察扶着外祖父的那只手,忽然想把老人往自己身後拉。

  他知道没用。

  黑犬不咬人,不吠,不拦路。

  它只出现并跟随,并在某一夜走完後默默消失。

  黑犬是挡不住的东西,他还是想拉。

  杰拉德搭在他肩上那只手,轻轻拍了一下。

  洞里刚才那点战後的松快,一点不剩了。

  没有人说话,黑犬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近。

  它就那麽蹲在光与暗的界线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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