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格蕾说要和他在公园长椅上吃三明治。

  李察本来以为那是玩笑话,但她在电话那边认认真真报了地址:

  肯辛顿花园东门,靠近长蛇湖那段弯道边上的木椅。

  他到的时候,女孩已经坐在那了。

  人裹得严严实实,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搭在脸侧。

  膝盖上摊着一只油纸包,油纸包旁边放着锡杯和保温壶。

  「要不要找个室内的地方。」李察在她旁边坐下。

  「不用,就这里吧。」

  格蕾把油纸包往他那边推了推。

  「火腿的,肉铺老板说最後一块火腿了,下礼拜进不进得来货他也不敢打保票。」

  「他家火腿一直卖挺好的,怎麽也断货了。」

  「军需署把我学校那边几家腌肉厂全征了,供前线。」

  格蕾拧开保温壶盖子往锡杯里倒热茶。

  李察接过锡杯,凑到嘴边吹了吹。

  长蛇湖面上飘着几片枯叶,水鸟蹲在岸边石头上缩着脖子。

  公园里没什麽人,偶尔有个裹着围巾的老太太牵着条腿短的狗走过去。

  狗也穿着保暖衣物,走两步回头看一眼主人,再走两步又回头,确认老太太还跟着。

  格蕾把三明治递到李察手里。

  面包片有点硬,边角压得不太平整,但切面很乾净。

  火腿夹在生菜和半片番茄中间,黄油抹得薄薄的。

  李察咬了一口。

  「好吃。」

  格蕾也咬了自己那份,嚼了两下往湖面方向看过去。

  十二月的天光很短促,下午三点,太阳已经开始往树梢上坠了。

  光线从树枝间漏下来打在湖面上,碎成一地金。

  两个人就这麽坐在长椅上吃三明治。

  格蕾吃东西很淑女,嘴唇闭着嚼,几乎看不到脸颊在动。

  「其实我一开始写那封信的时候。」

  女孩往锡杯里又添了半杯茶。

  「说公园长椅和三明治那句,是开玩笑的。」

  「那怎麽……」

  「後来想想。」她把保温壶拧上了盖子。

  「好像公园长椅也没什麽不好的。」

  「餐厅缩了菜单,我打电话去问过,主厨说甜品已经砍到只剩一个了,烤牛腱子用的是冻肉。」

  她把自己的三明治最後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等吞下去才继续说。

  「还不如坐在外头。」

  李察把锡杯放到长椅扶手上。

  「你家的船,後来怎麽样了。」

  格蕾低下了头。

  「爸爸又去找过海军部两趟,第二趟连门都没进去。」

  「我们家现在只剩两条小船,跑沿海短途。

  远洋那条线断了,从东大陆进的香料全卡在中转港,取不回来。」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手无意识地揪着衣摆缝线头。

  「给你看看你之前给我的那盒神座霜豆。」

  李察从外套内袋里摸出豆子,虽然隔了好几层纸包着,豆壳上的霜却一点没化。

  「种活了。」他把纸包递过去:「第二代的,送给你。」

  格蕾把那颗豆子接过来捏在两根手指间。

  「谢谢,我爸妈可能会感兴趣。」

  女孩给他倒了最後半杯茶。

  「新年有什麽安排。」

  「全家来帝都过圣诞,妹妹要报烹饪学院。」

  「她做的司康,我记得之前带到学校给你吃过。」

  格蕾回忆了一下。

  「确实有点印象,糖放多了,有点太甜了。」

  李察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想了想妹妹得知评价後的反应。

  「她要是知道你这个评价,明天就能再做一炉出来堵你嘴。」

  女孩闻言笑了,是露出牙齿,不太淑女的那种笑容。

  两人聊着聊着,天色慢慢有些昏沉。

  李察帮她把保温壶和锡杯收进了帆布袋里。

  「走吧,送你到车站。」

  两个人沿着湖边那条石子路走了一段。

  走到公园东门出去的时候,路灯刚好亮起来。

  格蕾走在他左边半步远的位置,帆布袋在她肩膀上晃,有节奏地磕着她的腰侧。

  「格蕾。」

  「嗯?」

  「明年如果你有空的话,下次吃饭我请你去正经餐厅。」

  格蕾打量了他一眼。

  「现在的餐厅,价格应该都很贵……」

  「奖学金刚发,吃得起。」

  格蕾把脸转向了路灯,李察看不清她什麽表情。

  「难得你主动约我,我当然有空。」

  ………………

  回到学校,李察先去了训练室。

  变潮呼吸收住,微循环里以太归入待机。

  太阳传统的日冕法排在第一个。

  大纲上写得很清楚:以心跳为基底节律,在四重呼吸框架上叠加光热观想。

  观想对象是日之座本身,把它当成一颗恒星,呼吸间向外辐射。

  李察闭上眼睛,把心跳声调到耳朵能听见的程度。

  「咚……咚……咚……」

  四重呼吸的框架他闭着眼都搭得起来。

  每个呼气阶段,要把日之座里的以太往外「推」,推的时候要带上温度。

  把自己当成一颗太阳,往外吐日珥。

  第一个呼气周期,他试着把以太往外推了一截。

  以太确实动了,从日之座出发,顺着主脉往胸腔四壁铺开。

  铺到肋骨内侧,他感觉到了炙烤感,比【疗愈】的感觉强多了。

  问题来了。

  他推到第二拍的时候,以太在肋骨和脊柱交界的拐角卡住了。

  他试着加大推送力度。

  旋了两圈後,以太流向开始偏向了。

  本来该均匀向外辐射的,偏成了左强右弱。

  左边肋间肌热得发胀,右边冷冰冰的没人管。

  李察把力道收了回来,又走了两个完整周期。

  结果差不多。

  每一次推送到拐角位置,都有一小撮以太不肯按日冕法规定的路径走。

  它们宁可绕远道,也不愿意被压成均匀辐射的扇面。

  李察睁开眼,在大纲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字。

  「可以走通,但拐角处有阻力,均匀度不够,适配评级:可用。」

  他把日冕法大纲翻到一边,抽出了中间那份。

  典籍传统,深度阅读。

  这份大纲上,小姨的笔迹出现了好几处。

  有些地方被红笔圈了再圈,旁边写着「此处容易迷路」。

  深度阅读的入门方式和日冕法截然两样。

  它不要求以太往外推,反而要往里收。

  大纲的第一段写得很直白:

  「修行者於静坐中将全部以太向日之座收拢,直至日之座内部以太密度达到平日三倍以上。

  收拢完成後,修行者以此高密度状态进入『阅读』。」

  阅读什麽?

  「阅读自身微循环内每一条脉络的振动频率。」

  李察照着做了,收拢以太过程很顺利。

  密度确实在涨,两倍……两倍半……

  到三倍的时候,日之座里空间几乎要被以太撑满了。

  李察稳住呼吸,开始「阅读」。

  他把灵感铺进了自己的微循环里,每一条脉络都在以不同频率颤动着。

  主脉频率最低,像大提琴的空弦;

  分脉稍高,像中提琴;

  末梢毛细脉络频率最高,蚊子振翅般密密匝匝地响成一片。

  他「听」了大约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他的【博闻】和【学识】的协同效应自动开始做事了。

  适配度比日冕法好了一大截,以太收拢的过程毫无阻滞,「阅读」状态也能维持。

  可他隐隐觉得少了点什麽。

  怎麽说呢……日冕法是穿了一双偏小的鞋,走路没问题但脚趾被顶着很疼。

  深度阅读是穿了一双刚好合脚的鞋,合脚,舒服。

  李察想穿一双能助推自己走的……额,滑板鞋。

  他在大纲旁边写了第二行字。

  「适配良好,收拢无阻滞,阅读状态可维持。适配评级:适合。」

  最後一份,也是他最期待的镜面传统·凝镜法。

  大纲很薄,字很少,排版极疏,第一页上方只印了一行字:

  「speculatio:以静为镜,以息为水。」

  入门方式更简单,简单到李察一开始以为自己看漏了什麽。

  大纲上只有三个步骤。

  第一步:原来呼吸法照常运行。

  第二步:在屏息阶段,将自身以太波动逐步压低,趋近於零。

  第三步:当以太波动降到阈值以下时,修行者体表会自然形成一层「静水面」。

  外界任何以太波动照到这层静水上,都会产生倒影。

  就这麽多,只有一个要求——静。

  李察把变潮呼吸重新拉了起来。

  波浪节律在胸腔里起伏,吸气上行、呼气下行。

  到了屏息阶段,他开始压。

  以太波动从正常水平往下降,降到八成……七成……

  六成的时候,胸腔里安静了一些,整个房间里的音量在他这里被调低。

  等迈过三成的线,整个训练室内的信息全部在这一刻涌了进来。

  涌进来的方式和灵视完全两码事。

  自己不需要去找它们,它们排着队来找他了。

  铜靶的精银涂料映在他前胸,封印铭文映在他後背。

  李察睁开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指尖在微微颤着,那些涌进来的倒影还没完全退乾净。

  他的呼吸声在自己耳朵里响得很大。

  纸页被风吹翻了半页。

  他把纸压住,在旁边写下了第三行字。

  「……」

  笔在纸面上悬着。

  想了很久,最後他写的是:「完全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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