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李察,他也开始展示自己的成果。

  「上次赫拉克勒斯给我的那几件咒物。」

  他取出铜铃和断刀两件,分别放到桌面。

  「铜铃净化完了,原来那一层『叫不出声』的属性我已经拆掉了。」

  他拿指尖在铜铃上轻轻弹了一下,铃舌清脆地响了一声。

  「以前它响不出来,是因为『叫』的那个对象不在物质界。」

  「现在拆乾净了,就是一只普通铜铃,材质还行,拿去做媒介凑合能用。」

  他又把断刀推了推。

  「断刀也拆乾净了,原本是仪式刀的一部分,缺了配套单独用处不大,刀身金属配比不错,回炉重铸能出好料。」

  「有兴趣的可以开价。」

  赫拉克勒斯不在,这两件东西原是从他灰烬带带回来的零碎,经李察手里过了一道净化就变成了乾净货。

  普罗米修斯往那柄断刀多看了两眼。

  「那把刀的金属配比,你能说得更具体些吗?」

  「铁底掺了一成左右的以太亲和合金,大约是黑土河流域古早工艺里的配方。」

  李察把刀面朝普罗米修斯方向转了转。

  「你背後那位要是感兴趣,拿回去重铸应该不亏。」

  普罗米修斯伸手把断刀拈起来,翻了一面又翻回来。

  「……行。」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瓶搁到桌上。「用这个换。」

  瓶内液体和给阿瑞斯的那批稳定剂同源,但颜色更深,纯度也明显更高。

  这东西自己用不上,可以试试拿去给影子用。

  「陶偶我也拆解完了。」他又补了一句。

  几个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是克里特的迷宫传统底纹载体。」

  李察把话说得慢了些,这东西值些分量,不能讲得像报菜名。

  「完整度在帝国现有馆藏里排得上前三,还在破译中,暂时不拿来交易。」

  他收了收话头。

  「如果诸位以後手里有来路不明的物件,依然可以找我监定,酌情收费。」

  李察说完,把目光转向了德墨忒尔。

  「德墨忒尔阁下。」

  「上次换的那一撮沉默蕨我已经用完了,这次想再换一份。」

  「嗯。」德墨忒尔那双带茧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你拿什麽换?」

  李察把事先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五十镑现金装在一只牛皮信封里,几枚用不上的空壳奇物用油纸分别包着,另有一小袋零零散散的以太凝结物压在最底下。

  他把东西往桌心推了推。

  德墨忒尔低头扫了一眼。

  那几枚空壳奇物她拿起一只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以太凝结物她捏在手心掂了掂分量,也放回去了。

  现金她连碰都没碰。

  「赫尔墨斯。」她把那双手放回膝盖上。

  「这些我都用不上。」

  李察心里早有准备,并没有太过於失望。

  德墨忒尔守着一整座田,出产的东西堆满库房,她缺的从来就不是现金和边角料。

  「你帮我监定一件东西就行了。」德墨忒尔接着说。

  「具体是什麽?」

  「这次没带过来,危险性不高,到时候我用灵界信使传递给你。」

  「行。」李察一口答应了。

  帮忙监定换沉默蕨,对他来说等於零成本,怎麽算都是他赚。

  监定过程本身就是他练手的好素材,自己还能过手的时候蹭蹭点数。

  再加上每拆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思辨】、【学识】和【感知】的进度都会往前蹭一截。

  沉默蕨本身对他的噤声术式练习也至关重要。

  他估摸着再有这一批,差不多就能练到无媒介施法的程度了。

  德墨忒尔取出一小包孢子推了过来。

  「分量和上次一样。」

  「谢了。」李察把沉默蕨收好。

  赫卡忒的三相音色叠了上来。

  「交易到此,情报分享开始。」

  每次到了情报环节,气氛都会沉下去。

  交易时候大家还能插几句嘴,到了情报这一块,讲出来的通常让人後脖颈发凉。

  普罗米修斯先开口。

  「新大陆内陆那处『太兴旺』的殖民地,终於有了後续。」

  「上个月,帝国海军部派了一支猎手分队过去做调查,十二个人。」

  「回来了三个。」

  桌上谁也没出声。

  「回来的三个人说不清楚另外九个去了哪里。」

  普罗米修斯的手指在桌沿上极轻地按了按。

  「三个人的口述互相矛盾。

  甲说他们在殖民地待了四天,乙记得是两个星期,丙说他只进去过一次就被人送了出来。」

  「时间线彼此对不上。」

  他把声音又放低了一些。

  「其中有一个回来後的第三天,在旅馆房间里用刮胡刀片把自己脸皮整块割了下来。」

  「他在割皮之前。」普罗米修斯的火焰几乎不动了。

  「对着房间里的镜子说了一句话:『这不是我的脸。』」

  李察想起了几次聚会中,普罗米修斯提到过那处殖民地的描述。

  去过的人说不出那里人脸长什麽样,或者说长得都一个样。

  调查员回来後也觉得自己脸上这张也是假的,假到要自己动手去揭开。

  涅墨西斯的天平秤盘上亮起了新的文字。

  「盖尔高地北部在战时徵调後,乡间猎手家族断了大半,可薄弱点并没有跟着安静下来。」

  「那些没人守的薄弱点,有几处开始往外长东西了。」

  新的一行亮了起来。

  「是植物。」

  整桌的人都看了过去。

  「薄弱点周围草和树长得不对劲了,生长速度是正常情况好几倍,叶子形状也在变。」

  「有一棵本来很普通的橡树,两个月里长出了从来没见过的新枝……」

  李察等着下文。

  「树枝上没有橡果,只有一种黑色的果实。」

  德墨忒尔头顶的麦穗沉甸甸地坠了一下。

  守田的人,最怕的就是庄稼长出不该长的东西。

  狄俄尼索斯也开口了。

  「帝都这边,留声机那事还在继续。

  上个月有位太太在沙龙上放蜡筒请灵,蜡筒里照旧多出来一个女声,每放一次说的都不同。」

  「但这一次那女声不光说话了,还唱歌了。」

  桌上人都静静听着。

  「唱的是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歌。

  在场十七个人,第二天有十四个能一字不差地把那首歌从头唱到尾。」

  他把杯子拿起,又放下了。

  「可她们没有一个记得歌词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们只是在唱,做饭的时候唱,梳头的时候唱,夜里盖着被子也在唱。」

  「有两个去看了医生,医生给了镇静剂,还有一个至今停不下来。」

  德墨忒尔有些疑惑。

  「家里人没有管?这些太太们的丈夫或者父亲,应该有和神秘侧沾着边吧?」

  「你说的对。」狄俄尼索斯伸出手在桌面上点了点。

  「十七位太太小姐里,至少有一半的丈夫或者父亲跟神秘侧有往来。

  委员会的、分驻办的、学会里挂着名的都有。」

  「他们也确实管了。」他摊开双手。

  「其中有三家的丈夫当天就联系了分驻办,第二天就有人上门去做了以太场扫描。」

  「扫描的结果……乾乾净净。」

  「蜡筒重新放了一遍,没有多余声音,客厅里以太场跟任何一间民宅没有区别。」

  涅墨西斯的天平秤盘上闪了一下,投影出一个问号。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狄俄尼索斯轻声一叹。

  「那东西会挑人、会挑时候。」

  「我顺着发生过的十几桩案例往回理了一遍,发现一个共同点。

  每一次出事的沙龙,在座那些家里有从业者丈夫的太太们,她们丈夫全都恰好不在帝都。」

  「有的上了前线,有的被抽调去外勤,有的出差在外地。

  反正出事那一晚上,家里男人全都不在。」

  「而且等丈夫一回来,或者分驻办的调查员一登门,那东西就缩了。

  蜡筒安安静静,客厅里什麽痕迹都不留,跟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

  「等调查员走了,等丈夫又出了门,过几天在另一家的沙龙上又来了。」

  「换一只蜡筒,换一拨太太,唱的还是同一首歌。」

  桌上静了好一会儿。

  李察的後背有些发凉。

  这东西明显是有意识的,而且相当狡猾。

  「帝都分驻办那边也犯了难。」狄俄尼索斯又补了一句。

  「每次去查都查不出东西来,报告里只能写『未见异常』。

  写了三次『未见异常』之後,上面只能定性成『战时焦虑引发的群体性癔症』。」

  「可太太们还在唱。」

  「一个沙龙传到另一个沙龙,从切尔西传到梅菲尔,从梅菲尔传到布鲁姆斯伯里。」

  轮到李察了。

  他在心里把能讲的和不能讲的又过了一遍。

  蒙斯天使这件事情,他有些东西可以讲。

  「我说一段和蒙斯有关的。」他开口了。

  桌上几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蒙斯那处薄弱点被远征军溃退时的死气搅醒了,帷幕後面凝出了一道阻隔追兵的东西。

  士兵们叫它天使、叫它弓箭手、叫它圣乔治,说法很杂。」

  「这东西,疑似已经被一位达人收走了。」

  赫卡忒看向他:「赫尔墨斯的渠道倒是挺厉害。」

  李察没有接这句话。

  「我能确认的就是这些。」他把话收住了。

  「具体被谁收走、收走後做了什麽用途,我的渠道到不了那个深度。」

  赫卡忒没有追问,火炬与钥匙的轮廓在她头顶缓缓凝实。

  「旧大陆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三相音色叠在了一处。

  「帷幕在变薄,这句话你们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可今晚听完这一圈情报,你们应该觉着这句话的分量又重了一截。」

  「它不止在变薄,还在往人世里长东西。」

  「高地的橡树结出了黑色果实,帝都的留声机钻出了没人懂的歌,新大陆的殖民地把人的脸替换成了同一张。」

  赫卡忒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在座的诸位都戴上了面具,各自的路都宽了一截。」

  她的金面具从桌上六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可宽了不等於安全了,走得快的人,被盯上的也快。」

  「下一次聚会,十二月中旬。」

  「在那之前,各自珍重。」

  三相音色一同落下。

  「闭眼,数七下。」

  李察闭上眼睛。

  一,二。

  弓箭手、停不下来的歌、黑色果实……一层一层往後退。

  三,四。

  神座霜豆、沉默蕨的孢子。

  五,六。

  七。

  星海散了。

  李察睁开眼,把今晚聚会的信息一项一项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帷幕在变薄,而且正以某种加速的方式往物质界渗透。

  战争本身就是一台巨大的催化机器。

  死的人越多,恐惧越浓,薄弱点越肥,帷幕越薄,渗透越深……然後更多的人死,更多的恐惧,更肥的薄弱点……

  一个越转越快的、谁也踩不住的轮。

  李察把窗户关上,回到书桌前。

  明天开始,噤声术式能继续练了。

  彻底熟练後的术式反转就在前面,他已经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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