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叉盘问。」主持人开口:「正方先。」

  索普走到讲席前。

  「法菲尔德小姐,您免了独子对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公道吗?」

  克拉拉看着他。

  「索普先生问得好,这得看……看您送上去的人是不是去填坑的。」

  她抬起手,在那灶台边凭空凝出一道战壕。

  「前线缺的是能打的士兵。

  一个扛得动枪、补上去能顶用的预备役,他上去是去打仗。

  可有的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去凑个数,只能填进战壕里挨第一轮炮。」

  克拉拉的指尖,在那道战壕边上点了一处。

  「有些是看哪家说不上话、塞不出钱,就先填哪家儿子。

  该免的免不掉,能躲的全躲了。」

  讲堂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部分知情人知道,索普家三兄弟没一个真去前线,老大挂了个後方军需的虚衔。

  克拉拉没看索普。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立的战壕上。

  「这种徵召,一个壮丁都没添到该添的地方,一发炮弹都没挡在该挡的人前头。

  它填的是没门路的人家。」

  李察坐在听众席,心里轻轻一震。

  克拉拉比凯萨琳有分寸。

  懂的人全懂了,可她自始至终守在辩题里没越线。

  索普脸涨成猪肝色,偏偏又对这话题无可奈何。

  「收束三分钟。」主持人开口:「正方先。」

  索普走到讲席。

  他憋了一肚子火,可收束阶段得把话题拽回。

  「法菲尔德小姐把徵召分了两种,讲得很巧。

  可不管哪一种,仗总得有人去打,独子也是丁。

  正方坚持原立论。」

  他这一段讲得磕磕巴巴,以太也乱了。

  李察的灵视下,那杆天平晃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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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方收束。」

  克拉拉走到讲席前。

  帷幕那一面,那户人家的灶台还亮着,灶边两个白头的老人仰着脸。

  「反方认为该去的是补得上前线的兵。

  具体得看上前线的人到底去了哪里……是补了前线,还是填了一户本不该填的人家。」

  「反方坚持原立论,完毕。」

  索普那杆天平,晃得几乎要倒。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

  「总赛第五场。

  反方总分领先一点零,胜。」

  李察看着台上的克拉拉。

  她赢得乾净,既替自己的学弟把昨天那一场的气讨了回来,又没给自己惹下麻烦。

  索普走下台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经过克拉拉身边大概想说什麽。

  克拉拉没看他,转身往台阶下走。

  菲利普斯凑了过来。「痛快!」

  他把茶杯一举:「替你出了口气!」

  「嗯。」

  「你这位学姐真厉害啊。」菲利普斯一脸佩服。

  「平时看着闷不吭声,一出手把索普家那点关系都给点出来了。」

  李察笑了笑。

  克拉拉走下台阶,经过李察这一边。

  李察站起身:「学姐。」

  克拉拉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看完了?」

  「看完了。」

  李察有些不太好意思:

  「昨天那场是我自己技不如人,今天还得您替我出头。」

  克拉拉嗯了一声,突然问:「吃饭了没?」

  李察不知道对方为什麽问这个:「……吃了。」

  「那就好。」她语气平平。

  「你们男孩子输了就容易钻牛角尖,可别把吃饭给忘了。」

  「知道了,谢谢学姐。」

  李察想到接下来的赛程:

  「学姐,您接下来……是不是要碰上塞拉斯了?」

  克拉拉点点头:

  「你坐前面好好看,看不懂的回头问我。」

  说完,转身走了。

  ………………

  到了最後一天,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李察提早进了讲堂,找了靠前位置。

  菲利普斯端着茶在旁边坐下,今天他那位未婚妻康斯坦丝也来了,坐在另一边。

  偏厅那边还剩最後八个人。

  前两场打得很快。

  克拉拉赢了。

  可她赢得吃力。

  对手以太也厚,克拉拉是靠言辞硬生生把分数咬回来的。

  另一场,塞拉斯对上另一位研究生。

  对面那位研究生立的形被他那一压,整团往帷幕表层浮。

  塞拉斯都不用怎麽推,那座焊死在帷幕里的墙往那一立,对方的形就自己往後退。

  轻松得吓人。

  塞拉斯对克拉拉排在了第三场。

  「辩题:为国而死的人,该称作英雄还是该称作冤魂?」

  李察扫了一眼台下。

  1914年的秋天,死亡的空前规模第一次砸到了所有人头上。

  上等社会的儿子们同样会死在战壕里,市井小民家家有人回不来。

  该如何称呼这些死者,是举国上下最痛的那一根神经。

  而台上两个年轻人,要辩的就是「该不该把他们的儿子,叫英雄」。

  「塞拉斯·彭罗斯,正方,英雄。」

  「克拉拉·法菲尔德,反方,冤魂。」

  李察的心沉了下去。

  要在一群儿子正在前线、或刚刚阵亡的人面前,把他们儿子叫作「冤魂」。

  命名是学者的本职,是定义权。

  叫「英雄」,他们就以英雄归眠,体面、安宁,活人也被鼓舞。

  可这个名字,也是让战争继续烧下去的助燃剂。

  叫「冤魂」,真相被说破,他们或许能瞑目。

  可「承认你被冤枉」,等於给那些殁声指了一个怨的方向,反而更危险。

  两个名字各有各的代价,谁都说不出哪个对。

  「立论六分钟,正方先。」

  地面那一圈银线亮了起来。

  塞拉斯走到讲席前。

  台下那些看不见帷幕的人,身体都微微往前探,心里莫名想要相信、想要被抚慰。

  塞拉斯开口了,声音平稳,每个字都砸进帷幕里生了根。

  「我今日要立的,是英雄。」

  「黑土河人相信,一个人有许多重魂魄,其中一重叫『名』。

  只要他的名字还被人念诵,他就还活着;

  名字一旦被人忘了、凿去,那才是真正的死;

  他们管它叫『第二次死亡』。」

  帷幕那一面立起一面神庙的石壁。

  李察的灵视下,那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壁前立着一尊石像武士,握着兵器目视前方,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安详。

  「拉美西斯二世,在卡迭石与西台人会战。

  回国後,他把这一战刻遍了帝国所有的大神庙。

  一场仗凿进石头里,就成了三千年不灭的功业。」

  塞拉斯往那面石壁一引。

  以太顺着他的手往石壁里灌,又深又稳。

  「一个士兵在战壕里啃着硬面包,听着头顶的炮火,支撑他的是『我的死有意义,我会被人记住』。」

  「正方立论:为国而死的人该称作英雄,完毕。」

  掌声起来了,公众席前几排好几位太太掏出了手帕。

  她们的儿子在前线,她们需要相信儿子是英雄。

  「反方立论。」

  克拉拉走到讲席前,声音平和。

  「塞拉斯先生那面英雄壁,给了死者安宁。」

  「叫他英雄就『安息』,活人就被鼓舞。

  鼓舞了,就再送下一批上前线。

  下一批死了再叫英雄,往壁上刻一行,再鼓舞再送一批。」

  「这面壁,是一面永远刻不完的壁。

  每死一个人,壁上就多一个名字;壁越高,死的人越多。」

  「因为这面壁本身,就是劝人去死的东西。」

  她看向讲席对面。

  「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为什麽死,被一个『英雄』劝上前线,死在了泥里。」

  台下那些母亲被撕开了悲痛,有几个垂下了头。

  有人在心里认克拉拉说的是真的,可没人愿意把自己儿子叫作冤魂。

  交叉盘问环节,克拉拉点准那面壁底下藏着的「劝人去死」,可塞拉斯用以太把整面壁往前一推。

  精巧的真相,在沉重的安慰面前撑不住。

  「收束三分钟。」主持人开口:「正方先。」

  那面被以太喂饱的石壁,在帷幕里立得纹丝不动。

  塞拉斯走到讲席前。

  「为国而死的人,该称作英雄。」

  「一个名字若能让死者安住、让活人有力气走下去,它就是对的。

  正方坚持原立论,完毕。」

  「反方收束。」

  克拉拉走到讲席前,看着对面那面立得纹丝不动的英雄壁。

  「一个名字让人安定,不代表它是真的。」

  「反方坚持原立论。真相很冷,可总得有人把它说出来。」

  评委席议得很长,足足十分钟。

  李察坐在听众席,已经知道结果会是什麽。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

  「正方塞拉斯·彭罗斯,言辞分九点零,宣告分九点六。

  反方克拉拉·法菲尔德,言辞分九点三,宣告分八点四。

  正方总分领先零点九,胜。」

  和之前李察的情况,一模一样。

  下午的两场比赛,塞拉斯势如破竹,成为总名次第一。

  授「发言人」资格,可代表学界出席帝国学术年会。

  等到颁奖结束,李察从讲堂里出来。

  彭德尔顿在门口等着他。

  「威廉士,恭喜。」

  「恭喜什麽。」李察笑了笑:「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一轮游也分人。」彭德尔顿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你看看。」

  李察接过来。

  那是一张总赛成绩排名。

  预科组里,李察的名字排在第一。

  总名次上,李察排到了中上。

  他指了指那张纸末尾,末尾有一行单独批注。

  「值得长期留意的发言人苗子。」

  李察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这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这个名字,被单独挂进了名单里。」

  「你预科第一,言辞分几乎场场都高,输的只有以太。」

  彭德尔顿把那张纸收了回去。

  「评委们看得清清楚楚。」

  彭德尔顿接着说道:「你的学姐克拉拉也拿了总赛第四。」

  「辩论周到这就算完了。」

  他朝李察点了点头。

  「回去好好歇歇。」

  两人正说着,远处走过来一个红头发的身影。

  凯萨琳走到李察跟前,从挎包里取出小本子和铅笔,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把本子翻过来。

  「预科第一,恭喜。」

  李察看着那行字。

  「你呢?」他问:「嗓子好些了吗?」

  凯萨琳摇了摇头,又写了一行。

  「快了。」

  「凯萨琳。」

  红发女孩抬起头。

  「等你嗓子好了,我请你吃大餐。」

  「不是肉馅饼。」

  凯萨琳的眼睛弯了一下。

  她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翻过来给李察看。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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