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被点到名的学生之外,其他人都开始收拾桌子,准备下课。

  菲利普斯路过李察旁边的时候,朝他挤了挤眼:

  「看来没我的份,加油。」

  李察笑了笑,对其摆摆手。

  蒙塔古从左侧座位走了过来,不紧不慢。

  他这一身从容,在两位大精通面前也并未改变多少。

  凯萨琳抱着书,从後排往前走。

  彭德尔顿抬脚离开,走前顺便把门也关上了。

  偌大的厅里只剩下了两位教授和三个学生。

  没了外人後,两位大精通就没有再那麽克制的收敛以太了。

  李察敏锐的察觉到,头顶上压着的那片海水晃动了两下。

  麦克菲伊首先看向凯萨琳:「你姓布莱克伍德,这是高地的姓氏。」

  凯萨琳身体绷直了:「是的教授。」

  麦克菲伊:「高地的哪里?」

  凯萨琳:「北边,因弗内斯往西。」

  麦克菲伊的脸上有了些柔和:「切尔滕纳姆来的高地姑娘,真是难得啊。

  这些年,高地的女娃娃们,十个有九个都被女子学院收去了,学些插花弹钢琴之类的玩意儿。」

  他顿了下,然後说:「其实你这个姓氏我并不陌生。

  布莱克伍德,这个姓氏世代都是北地猎手,还出过好几个硬骨头。」

  凯萨琳身躯微微一颤,似有所忆。

  「你的曾祖父叫什麽?」麦克菲伊问。

  凯萨琳想了想:「我没见过我的曾祖父,不过族谱上有过记载。

  他的名字叫做艾尔佩恩·布莱克伍德。」

  「艾尔佩恩·布莱克伍德。」

  麦克菲伊把这句话嚼了一遍,眼底闪过追忆:

  「果然是老艾,我曾和他一起出过外勤。」

  凯萨琳眼睛瞪大了。

  「哪一年,高地北边出了大乱子。」

  麦克菲伊声音放低:「一处古战场边上死了太多的人,土里沤出了脏东西。

  夜里牧人的羊群全都无一例外,朝着同一个方向疯狂跪拜。

  所以,行会派人过去了,我那时候还很年轻,跟着一起去做铭文。

  而你的曾祖父艾尔佩恩,就是带队的猎手。」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陷入了回忆,语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缩在火堆边上发抖,只有他站了起来,一个人提着把银刃,朝那片黑地走了过去。

  走之前,他回头和我说了一句话。」

  麦克菲伊粗着嗓子,声音也有了些北地腔调:

  「他说,小子你只管读,我只管杀。

  你读不通的,我替你劈开,我劈不动的,你替我读通。」

  凯萨琳也沉浸在了里面,一动不动的听着。

  李察看得出来,这个平日里一直把冷淡姿态摆在面上的红发姑娘,此时心里很不平静。

  她父亲早逝,族里那些「时代猎手」的荣光,於她而言大概就只是几个乾巴巴的名字。

  如今,有一位活了上百年的大精通亲口复述当年的故事。

  这让她好似也渐渐理解了何为「世代猎手」。

  但其实,李察心里还有一件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如果他没有记错,布莱克伍德与麦克菲这两个家族之间,是存在死仇的。

  这位叫做麦克菲伊的教授,姓氏和玛姬就只差了一个音。

  谁也不能保证,这位教授和几代前的死仇沾不沾边。

  只是当时的玛姬看起来并不在乎过去的祖上仇怨,凯萨琳大概也不在乎吧?

  李察摇了摇头,将心思驱散。

  这时,麦克菲伊已经把目光从凯萨琳身上移开了,看向另一个人。

  「蒙塔古,老伯爵近来身体可好?」

  蒙塔古点头:「劳教授挂念,祖父一切安好。」

  这对话听着客气,但里面却没夹杂什麽真情实意。

  两位教授对他客气,是因为蒙塔古姓氏背後所意味着的那些东西。

  蒙塔古这个人……暂时还没办法让他们另眼相看。

  一直没有说话的莫蒂默教授动了。

  他放下了一直捧在手里的茶杯,对李察说:

  「小李察,我给你写过一封信,还记得吧。」

  李察心头一凛,知道要来了。

  「是,承蒙教授抬爱。」

  莫蒂默摆了摆手:「抬爱谈不上,那封信是看在小赫顿的面子上写的。

  我老了,记性也差了。

  信上替你写的那些好话,我甚至都已经忘乾净了。」

  他按下话题,跳到另一件事上:

  「你刚才那一段讲的有几分意思,所以我还想再问你一句。

  既然门里的东西,会借着你的眼睛『看』回来,那为什麽咱们这一行,还有这麽多人要一个接着一个的往里读?」

  李察定了定神。

  这个问题问到根本上了。

  他斟酌了片刻,说:「学生以为,有三个原因。

  第一,是不读不行。

  时间久了封印会松动,文字会腐蚀。

  今天没人去读、去补,等哪天渗出来了,害得就是门外的活人。

  第二,是因为读到最後,门里的东西其实就不神秘了。」

  他套用了莫蒂默本人的一句话:「咱这一行的人往里读,就是为了把『看不懂的脸』,熬成『看得懂的安稳』。」

  「至於第三个原因。」

  李察停了一下:「晚辈说的恐怕不太好,只是一些自己的浅见。」

  「说吧。」

  李察点了点头:「我觉得,人这一辈子,如果站在洞口边上左右为难,犹犹豫豫。

  到最後,反而只会害了自己。」

  他想起了当初在帝都大学的图书馆,菲利普斯和他讨论过的那段《埃涅阿斯纪》

  「既然退也是险,进也是险,原地踏步还是险……

  那就不如选一个方向迈去一步。

  里面未必安全,但想要的东西就在那里面。」

  这句话,其实说的是李察自己的心声。

  莫蒂默听完後,看了李察好一会儿。

  半晌後,他才慢吞吞地开口:「你这小子,确实不错。」

  蒙塔古也在旁边,他眼神流动,心里又对李察有了新的定义。

  凯萨琳还是那副冷淡姿态,让人瞧不出她心里在想什麽。

  迈克菲伊笑着说:「老莫,你这封信真是没白写。」

  莫蒂默:「我从来没有白写的信。」

  「是吗?」

  麦克菲伊提起一桩旧事:「在新历一八七二年,你给一个年轻人写了一封信,那可是白写的。

  不光白写了,他还把图书馆三楼的珍本古籍偷走了好几本。

  其中就包括那本《风之七章》,到现在都没还回来。」

  莫蒂默低下头掩饰尴尬:「那只是个意外而已。」

  麦克菲伊不依不饶:「偷了那麽多,还都是孤本,这也叫意外?」

  莫蒂默:「那小子就不是个走寻常路的人,所以他後来才能成为达人。」

  李察感觉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熟悉。

  莫蒂默伸手一指李察:「这次和那次不一样,这小子稳得很。」

  这个话题结束後,两位教授又问了些课业上的事情。

  凯萨琳和蒙塔古也是如此。

  最後未了。

  麦克菲伊施展了个不知道是什麽的术式,刻录出来了一小卷羊皮纸。

  他朝凯萨琳走了过去,把那一卷羊皮纸递向她:

  「这个你拿着。」

  凯萨琳有些不知所措:「教授,这是……」

  「这是高地北边那些古战场边上的立石,拓本。」

  麦克菲伊介绍说:「是我年轻的时候跟你曾祖父出外勤那次顺手下来的。

  你是布莱克伍德家的人,走的也是这一行,这东西给你正好合适。」

  凯萨琳接过羊皮纸,半晌没有说话。

  她父亲早逝,留给她的东西不多。

  曾祖父更是连面都没见过。

  如今有了这麽卷羊皮纸,心里……

  凯萨琳:「多谢教授。」

  麦克菲伊摆了摆手:「高地的孩子在外面都不容易,往後在帝都要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尽管来办公室找我。」

  凯萨琳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几人离开教室。

  今日外面的天光格外明亮。

  回廊还是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什麽人。

  李察沿着石板往外走,走到拐角的地方,被一个人影吓了一跳。

  是菲利普斯。

  这家伙不知道从而又摸来了一壶茶,正边喝茶边靠在拐角栏杆晒太阳。

  他抬眼看向李察:「呦,答疑答完了?」

  李察在他旁边的栏杆坐下了:「完了。」

  菲利普斯给茶友倒了一杯茶:「他们都问你什麽了?」

  李察:「问读书,不过问的比较深。」

  菲利普斯得意洋洋:「我说什麽来着。

  读书这件事,你们一个个都绷的跟弓弦一样,只有我才是真正读出味来的那一个。」

  李察看了一眼那个茶壶,然後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确实是好味道。

  这家伙的本事从不在书桌上。

  「对了。」

  菲利普斯忽然说:「麦克菲伊教授说的那家酒厂位置我记下了,等研修结束後我就托人去买一瓶。

  到时候咱们俩一起尝一尝,看看味道有没有说的那麽神。」

  李察瞥了他一眼:「你成年了吗?」

  菲利普斯眨了眨眼:「刚满十八岁。

  上个月过的生日。」

  「好吧,我还没成年……不过算了,你想喝的话我陪你就是了。」

  李察靠在石栏上,仰头看着回廊外帝都的六月天。

  帝都的天空比布里斯顿的更加清澈。

  显然是经过一定的治理了。

  「走了。」

  过了一会儿,李察喝完茶站起了身:「下午还有课。」

  菲利普斯又给李察倒了一杯:「急什麽,我这茶壶里的茶还没喝完呢。」

  …………

  礼拜五。

  特殊班最後一节正式课。

  克罗夫特站在讲台上,讲着香料群岛的某座小岛的故事。

  换皮巫师。

  讲完这个故事後,他把粉笔放下:

  「好了,今天讲到这里,考核安排在下礼拜一的早上八点半。

  有四场,分别是古典语言、铭学、史学和民俗。」

  他话锋一转:「前两周,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发过一份补充资料。

  做完了的,现在你们心里该有一个数了,至於没做的人……」

  说到这,他目光扫了一眼那些明显偷懒的学生,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克罗夫特收拾起了自己的讲义:「下课,都散了吧,抓紧回去准备考试了。」

  李察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往菲利普斯那边看了一眼。

  这家伙显然没有把克罗夫特的话放在心上,完全当做了耳旁风。

  这时正在和旁边的同学喝茶,还有说有笑的。

  时间一晃来到考核当天。

  考场的地点设在了古典学系一栋单独的考试楼里。

  现在学生本来就不多,所以每个考生都有一个单独隔出来的考室。

  内里设有了监控术式,监管非常严格。

  李察提前半个钟头就进了考场。

  他的心态很平和,没有像一些考生那样,拿着补充资料在考场外面啃,拖到开考前一秒再进来。

  李察找到自己的考室,在三楼最里面。

  推门进去後,就可以看见里面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遝白纸和四张卷子。

  巡考员看向李察:「威廉士先生。

  你的考核时间为四个钟头,中途你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李察:「明白。」

  他坐在椅子上,开始考试。

  第一门科目是古典语言。

  李察翻开了卷子,试题里有一道修昔底特德译题。

  原文是《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第三卷的内容。

  密提林辩论里克勒翁的演说词。

  和克罗夫特第一天甩给他的那一段一样。

  这对於李察早已再熟悉不过,立即便下起笔来。

  第二场是铭文学。

  试题里有一道,考凯尔特三段式封闭结构的题目。

  这是麦克菲伊教授的手笔。

  李察在惠特康姆界石里的文本亲手啃过,後来小姨又替他做了专项强化。

  再加上定制材料里恰好也压中了一道同源的题,所以对於李察来说同样不难。

  第三场的史学,和第四场的民俗也是大差不差。

  每一场考下来,李察都感觉自己做过类似的。

  他也算彻底明白了定制材料的用意。

  考核的题并不是临时现出,而是早就在课上有所涉及了。

  课上讲的是题目的骨架。

  而定制材料,则是用来填补骨架的肉。

  听过课,又把材料一题一题做下来的人,会下笔如飞,轻松异常。

  因为心里早就有了底,接触过类似的。

  但是听过课,却没把材料认真看的人就难了。

  李察将思绪扔出脑外,继续认真答题。

  四份卷子,他没有用多长时间就做完了。

  四个钟头对他而言显得很宽裕。

  就连休息时间都没有用上。

  当李察走出考场的时候,还可以透过小窗看见,有几个学生正在考室里死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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