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猎手,知道#039赫拉克勒斯#039是个什麽分量的名号?」

  「他比你我都清楚。」赫卡忒笑了笑。

  「他自己上门来求的,求的就是这一只锚。

  猎手这一脉,做梦都想攥一个头一等的、又跟自己契合的名号。

  这种事,你拿千金摆在他面前,他未必动心

  你许他一张赫拉克勒斯的面具,他能把自己半条命押上来。」

  德墨忒尔不吭声了。

  她忽然觉着,赫卡忒这一桌,经营得比她先前看出来的还要深几分。

  「赫拉克勒斯……是个好名号。」她末了又念了一遍:「盼那位猎手,担得起。」

  「担不起,我自有别的人选。」赫卡忒把那汪黑水收了。

  「头一等的名号就那麽几个,愿意来抢的人排着队呢。」

  「你这麽着急。」德墨忒尔有些疑惑:「是为着什麽?」

  「你以为,做这种仪式的只我一个?」

  德墨忒尔没出声。

  「旧大陆这盘棋,你也瞧见了。」

  赫卡忒又变回了老妪声线。

  「井一口接一口空出来,高位者们的棋越下越急。

  底下我们这些人,各自拉一桌,各自经营,谁也瞒不过谁。」

  「你的意思是……」

  「已经有别的沙龙,进第三阶段了。」

  德墨忒尔心头一跳。

  「不止进了。」赫卡忒继续说着自己打探到的消息。

  「有一桌借着第三阶段那套仪式,首先朝达人迈出第一步了。」

  神殿里,静了好一会儿。

  德墨忒尔守着自己的「田」守了这麽多年,在大精通门槛底下徘徊了不知多久。

  达人在她听来是天花板再往上、几乎不属於人世的存在。

  可赫卡忒讲,有人借着这一套仪式,已经把脚伸过去了。

  「所以这一套仪式……」德墨忒尔同样意动起来。

  「你拉我们六个人凑一桌,做面具,进阶段……是奔着那一步去的。」

  「嗯。」赫卡忒没有半点遮掩。

  「一桌七个人,七张面具,七个名号。

  等全员小精通进第三阶段,那一套仪式才能转起来。

  转起来後,坐在桌上每一个人都能从里分一杯羹。

  他们往大精通走的路,会比单打独斗短得多,我自己也能更进一步。」

  「可慢一步,就什麽都没了。」

  她的少女声线清亮得发冷。

  「别的桌已经在跑了,我这一桌要是叫一个掉队的拖着,等我们慢吞吞凑齐七个小精通。

  人家早把那一步迈完了,把好处吃乾净了。

  到那时候,我费这多年的心血,连汤都喝不上。」

  德墨忒尔总算明白,赫卡忒为什麽要煞费这麽多苦心,撒几十枚信物,一个一个地筛,一个一个地试。

  她拢的,是七根能一起搭进那套仪式里的桩子。

  每一根桩子,都得够直,够实,扛得住。

  阿瑞斯那一根,已经弯了,朽了。

  「我跟你交个底。」

  赫卡忒的声音又软了回去,带着老相识间才有的那点随意。

  「桌上那几个,涅墨西斯我原本也想换。」

  德墨忒尔抬了抬头。

  「她背後空空荡荡,父亲死了人脉断了,库存掏一回少一回。论分量,她其实也悬。」

  赫卡忒继续说着。

  「可我看了她两回,这丫头对自己狠,脑子也不笨。

  今晚赫尔墨斯出尽了风头,她坐在底下也没想太多,知道什麽时候该收着。

  这种性子搭进仪式里,扛得住。」

  「所以你把她留下了。」

  「留下了,蔫的换掉,狠的留下。我这一桌,养不起闲人。」

  「时间不早了。」赫卡忒开始挥手赶人:「你也回吧。」

  「嗯。」德墨忒尔站起身。

  她临走前到底还是没忍住,替阿瑞斯多说了一句。

  「那孩子要被换……能不能体面一点?」

  赫卡忒沉默了一瞬。

  「会的。」

  「一份够他做义肢的钱,一句『後会有期』。

  该给的体面,我不会少他的。」

  德墨忒尔闭上眼数了七下,消失在了神殿里。

  主座上,赫卡忒独自坐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

  李察睁开眼。

  桌上的笔记本翻在空白页,钢笔横搁着,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胸口。

  牛皮绳吊着的银戒指和鹰钩,都凉着。

  李察把笔记本翻到「神谱沙龙」那一栏。

  钢笔蘸了墨,他先记今晚进项。

  「第二次正式聚会,所获:现金六十镑。」

  六十镑。

  他手头能动用的现金,即使算上了之前订购装备的支出,也过了三十镑。

  再添上这六十镑,九十镑了。

  九十镑是个什麽数目?

  父亲罗杰斯一个工程师,攒几年都攒不了这麽多。

  李察把这点小得意压下去,继续记。

  「情报所获……」

  他把今晚听来的、能往笔记本上头落的,一条一条理出来。

  赫卡忒补的那一句,赢家是编织绳子那一位,他在收井口,收得不顺;

  新大陆内陆又空了一处殖民地;

  高地北部邪物南移;

  帝都警戒等级再提半档,封印维护周期缩到半年;

  德墨忒尔那一句庄稼话,田里头谷子长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虚。

  李察的钢笔在最後这一条底下停住。

  长得快,长得虚。

  他用【思辨】把这一句翻过来。

  谷子,田,守田的人……德墨忒尔那束头顶垂着的麦穗,那柄横在底下的镰刀。

  一位快摸到大精通门槛的小精通,自称「守着田里头的事」。

  她守的「田」,绝不是寻常的田。

  记完情报,他靠到椅背上,整理着今晚最要紧的一桩。

  第二阶段,神格面具。

  面具是一条管子,把那个名号在千年间沉下来的认知,引一缕到戴它的人身上。

  借力,帮助晋升。

  李察心里那点警觉,比那点贪念要重得多。

  天底下没有白给的力量。

  一条管子,你借它的水,它也认得了你。

  赫卡忒自己讲,她的力量有一大半从面具来。

  换句话说,她的力量也有一大半攥在那张面具、和制面具的那一套规矩里。

  戴上她做的面具,等於在自己往上爬的路上,接了一段别人铺好的轨道。

  轨道好走,可轨道通向哪里,是别人说了算。

  更别提那个「赫尔墨斯」的名号。

  信使,商业,辩士,学者的守护神,灵魂的引渡者,也是言辞与诡计之神。

  名号从来都是双面的。

  借来言辞与学识的那一缕,会不会连着把「诡计」和「引渡灵魂」的那一缕,也一并接进来?

  李察把笔记本翻到「可分享/中间层/绝密」那三栏。

  他在「绝密」那一栏,添了一行。

  「神格面具接受与否,待定。

  接受前须查明:面具於帷幕那一侧留下何种痕迹。」

  写完,他把钢笔搁下。

  还有一桩。

  今晚赫卡忒看他的眼神,和先前不大一样了。

  先前他在桌上头是个有点本事、背後或许有点关系的新人。

  今晚大出风头,他在赫卡忒眼里头的分量明显更重了。

  重,是好事,也是麻烦。

  李察想起赫顿先生的那一句告诫。

  靠在参天大树下的人,最先学会的是仰头等树倒下,他们也跟着倒。

  可赫卡忒不是树。

  她是个园丁,她拢这一桌是在育苗。

  哪一根苗长得直,长得壮,她育哪一根蔫了,朽了……

  他想起方才桌上,赫卡忒看阿瑞斯那条断肩时的眼神。

  阿瑞斯,只怕悬了。

  ………………

  复活节假期结束头一天,李察照旧踩着晨钟尾音到了校。

  晨祷散场,他随人流拐进熟悉的走廊。

  格林伍德的春天来得迟,窗外那排老榆树才把新芽抽齐,绿得发嫩。

  被昨夜没干透的雨水压着,颜色更深了一层。

  教室门推开,李察有些意外。

  开学那会儿,他们这一届的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四十来个脑袋挤在一处,最後排还得临时加凳子。

  如今他从门口扫过去,数下来不到二十个。

  空出来的课桌没人收拾,照旧摆在原位。

  椅子一律倒扣在桌面上头,是放假前杂工统一翻上去的。

  倒扣的椅子,比坐着人的椅子还多。

  李察走到自己那个靠窗位置。

  他左手边,是休的桌子。

  桌斗空了,休那本写生集没留下,连那截被他啃秃了的炭笔头也带走了。

  只在桌面右下角,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

  是休去年百无聊赖时用小刀划的一只鸡,鸡冠歪着,少了一只爪子。

  李察的右手边後一排,原本是沃伦。

  复活节一过,他按着家里早就排好的路子,进了商会去学复式记帐和那些煤价行情。

  梅森去了城南一家机械厂当学徒,他爹是工长,给他寻的位置不差。

  至于格蕾,五月就要动身去帝都的女校,眼下大概已经在家里收拾行装了。

  一桌子人,散得乾乾净净。

  只剩李察一个,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威廉士。」

  有人在他斜对面叫了一声。

  李察转过头。

  叫他的是个叫珀西的瘦高男生,只算点头之交。

  这小子经常坐在教室後排打瞌睡,作业本上墨点比字多。

  如今他面前摊着三本拉丁文语法,眼底青黑,下巴上冒出几根没刮净的胡茬。

  「你假期里头……复习了多少?」珀西的钢笔在练习册上停着。

  李察看了一眼他摊开那一页。

  第三变格的名词词尾被珀西抄了满满两页。

  抄到一半串了行,corpus和tempus的属格搅在一处,错了三四个。

  「复习了些。」李察答得含糊。

  「你看我这个,对吗?」珀西把本子转过来。

  李察扫了一眼。

  「corpus的属格是corporis,你这里写成了corpus的样子,没加那个r。」

  珀西盯着自己写的东西看了半晌,把那个错处划掉,手在抖。

  「……谢了。」他重新埋下头去:「还有两个月,我家里说要考不上预科,就送我去我姨父的事务所抄文书。」

  李察没接话。

  留下来的这十几个人,个个都是要考预科的。

  剩下两个月,是冲刺的最後一程。

  教室里静得很,听得见钢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还有人翻书翻急了把纸角撕破的脆响。

  李察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把书包搁到膝头。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塔西陀的《编年史》。

  书一摊开,珀西在斜对面又抬起头来。

  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皮,喉咙动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了。

  李察把书往自己这一边挪了挪,挪到了桌子右边那一半。

  他把书页往下翻。

  塔西陀写罗马,写那些煊赫一时的家族如何登场,如何谢幕。

  写到提庇留治下,元老院里一个挨一个的告发与凋零。

  李察把书翻过去,没让自己在那一块停太久。

  钟声又响了,上午第一节课是历史。

  赫顿先生抱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讲义走进教室,扫了一眼那片倒扣的椅子,没说什麽。

  「今天讲帝国早期的『人口流动』。」

  「你们也许会觉得这个题目离自己很远。」

  「其实不远。」

  他的目光从教室前排扫到後排,掠过那一排排空桌子。

  「一座城里的人,每年都在动。

  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往上走,有人往下掉。」

  「史书记下来的,永远是留下来的那些人,是往上走的那些名字。」

  「离开的人,往下的人,连一行字都摊不上。」

  赫顿先生把讲义翻过一页。

  「可史书没记的人,比记下的人多得多。」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最新章节,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