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放学,李察去格斗社找人。

  格斗社的训练时间是放学後到傍晚六点。

  李察走到训练馆门口的时候,里头还在嘶声叫喊。

  沙袋撞击的咚咚声、护具相击的哢啦声、几个少年互相喊号的声音混成一片。

  李察从门外往里看,科尔曼正在和弗雷泽对打。

  科尔曼一拳过去,弗雷泽侧身让开,反手一记勾拳到科尔曼下颌。

  他歪头闪过,又是一拳。

  两个人拳头碰来碰去,速度比上次李察看到的时候快。

  他靠在门框上等了五分钟。

  科尔曼终於打过了瘾,把弗雷泽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後,他把头盔摘下来挂到沙袋架上。

  少年扭头看到李察站在门口,明显很意外。

  「……李察?」

  科尔曼走过来,把毛巾甩到脖子上。

  「不是说好周六再见面吗?你今天怎麽过来了?」

  「我有件事想找你聊。」李察压低了声音:「出去说。」

  两人走出训练场地。

  体育馆外头那一条小路上没什麽人。

  两边是冬天的枯草地,远处是主校区那一排红砖楼。

  科尔曼用毛巾擦了一把汗。

  「……我妈又在家里念叨。」他笑着开口:「她说你既然下周也会来,问我你有没有喜欢吃的零食。」

  「咳。」李察咳了一下。

  「你不会是这周就不想来我家了吧?」

  科尔曼眯起眼:「要是这样,我得提前给我妈打预防针。」

  「不是这事。」李察摆了摆手。

  他从腰包里取出银针长盒。

  科尔曼的目光在银针长盒上停了一下。

  「你那个月钉?」

  「嗯。」

  李察把丑话先说在前头。

  「我在月钉上又琢磨出来一种新用法。」

  他斟酌着开口。

  「理论上,能临时强化你部分回路的活跃度。」

  科尔曼的脚步停下来。

  「强化?具体怎麽强化?」

  李察把银针长盒打开,让里头那一排银针露出来。

  「用月钉扎你皮肤上,最好是前臂。」

  他说得很直接:

  「针团进体内後,凝结以太会扩散到周围微循环里,能把那一段完整回路的活跃度临时拉到一个比正常状态更高的位置。」

  科尔曼的脸色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排银针,又抬头看李察。

  「……李察,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科尔曼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攥在手里。

  「用月钉扎我?你知道月钉是干嘛的吧?」

  他眼睛瞪得老大:「这玩意儿是用来对付邪物的,扎进去能在以太层面撕开口子。」

  「你拿这东西扎我肉里?把我当邪物整呢?」

  科尔曼直直瞪着他:

  「我前臂内侧那段,是猎手主练的核心通路。」

  「一旦出问题,我这条左臂就废了。

  我现在好歹还能练拳,左臂废了你想我当残疾人?」

  李察知道,科尔曼这个反应才是正常的。

  【月钉】这个术式,在整个神秘侧的定位都是攻击性术式。

  用它扎活人,听起来就是疯子才会干的事情。

  换成李察自己,第一次听别人提这种方案,他也得当对方是疯子。

  科尔曼盯着他看了几秒。

  「我刚才听你前两句的时候,差点以为你要带我去做什么正经治疗。」

  科尔曼用毛巾擦了一把脸:「结果你要用月钉扎我?」

  「你自己不觉得这个方案太异想天开了吗?」

  「我也知道荒唐。」李察有些无奈:「所以我一开始没把这话说得太满。」

  「这样吧,先给你看看效果。」

  科尔曼挑起眉。

  「看什麽效果?」

  李察没回答,撩起自己左手袖口。

  左手食指指腹上,原本那一处针眼已经被覆盖到几乎看不出,但灼烧的小疤痕还留了一点。

  科尔曼凑近看了一眼。

  「……你已经扎过自己了?」

  「扎过几次。」

  他用那种看狠人的眼神看着李察:「扎完没事?」

  「你看我现在能站在这里就知道了。」李察摊了摊手。

  科尔曼的表情松动了一点点。

  「指头是末端。」他指出关键。

  「你扎指头出了问题,最多废一根手指。

  我前臂出问题,整条胳膊就废了,这是两码事。」

  「我知道这是两码事,所以我接下来现场再扎一次给你看。」

  李察从长盒里抽出一根全新银针。

  这一次他没选指头,把袖口又往上挽了一截,露出整条左前臂。

  「扎自己前臂内侧,和扎你那一处的位置对应。」

  科尔曼看着他。

  「……你刚才说扎过几次,都是扎指头边,你前臂没扎过?」

  「没有。」

  「那你现在扎给我看,就是在拿你自己当小白鼠。」

  「对。」李察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科尔曼咬了一下牙:「你真的疯了。」

  李察手里握着那根银针:

  「如果我自己都不敢扎自己前臂,凭什麽让你信我?」

  他朝墙根走了两步,靠到红砖墙上,故意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你站旁边看着就好,有什麽问题立刻把我送去赫顿先生的办公室……」

  「李察。」科尔曼皱起眉:「你不用这样。」

  「要的。」

  李察用酒精棉擦了一遍待会儿要下针的地方,那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科尔曼站在他身侧,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根银针。

  四重呼吸到第三周期呼气阶段,以太从日之座推送到指尖。

  效果反转,银针紮下。

  「嘶!」

  李察的整条左前臂从内侧开始绷紧,肌肉短暂痉挛。

  针尖只扎进皮肤五毫米深,可那一团反转後的月钉炸开後,整段主脉被一股集中扩散的以太冲刷过。

  科尔曼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灵视,但他练了几年燃血之道,对自身和周围人的以太流动有最朴素的直觉。

  他看着李察前臂内侧那一段主脉的「亮度」,被推到了远远超出平时的水平。

  李察把银针拔下来。

  针眼边缘有一圈极浅灼烧痕,三秒後,针眼合拢。

  李察握了一下左拳,又松开。

  科尔曼看着他。

  「怎麽样?」

  「和我自己预估的一致,整条左前臂的微循环被刷新了一遍,灵敏度比刚才高了一档。」

  「持续时间?」

  「指头那次大概十几分钟。」

  李察想起了那次实验:「前臂这一次应该会短一些,具体多长得等一会儿才知道。」

  科尔曼的眉头慢慢拢起来,他依然觉得对方是个疯子。

  可疯了和有效是可以同时成立的,他又看了看李察那一处针眼。

  「……三秒合上,我练拳擦破点皮,得好几天才能结痂。」

  李察笑了笑,继续介绍:

  「这是新用法的副产品,强化激活那一段微循环的同时,会顺带把伤口癒合速度临时提到很高的水平。」

  科尔曼把毛巾在手里攥紧。

  「好,我就信你一次!」他伸出左臂,挽起袖子。

  「等一下。」李察拦了一下。

  「嗯?」

  「扎完之後,你左臂会出现一些反应。

  具体什麽反应我没办法提前告诉你,因为我和你回路不一样。」

  「如果反应不正常,立刻告诉我。」

  「知道。」

  李察将感知往外扩散,确认体育馆外头这段小路上没人。

  两人靠着红砖墙站着,墙根有一排冬青灌木挡住了远处视线。

  他用灵视固住科尔曼那道残缺回路的轮廓。

  科尔曼的主脉从胸腔出发,沿着左肩往下延伸到指尖。

  整条脉络活跃度都很高,那是燃血之道训练的痕迹。

  中段有一截明显凹陷下去的「断点」。

  李察避开断点,把银针对准上段最饱满的那一处。

  「准备好了吗?」

  「扎吧。」

  酒精棉擦完,银针对准位置,紮下!

  科尔曼忍耐力明显比李察强,就眉头皱了下,哼都没哼一声。

  银针在他前臂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李察撤了术式,拔针。

  科尔曼盯着自己的左臂。

  除了那一处针眼有点灼痛,整条手臂从内侧开始有了「清爽感」。

  那感觉,和夏天最热时候把手泡进冰凉的井水差不多。

  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我这条胳膊上,那种『闷』的感觉没了。」

  科尔曼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开始练燃血之後,整条左臂一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闷气』。

  我以为那是练功留下的暗伤,没办法解决。」

  「教官说每个练燃血的都有这种感觉,现在那股闷气没了。」

  李察知道,对方回路虽然先天断裂,但断点以上那一段是完整的。

  自己刚才那一针,给这根长期堵塞的水管做了一次内壁清理。

  「清爽感结束之後,你左臂会进入一段虚弱期。」

  「我自己那次扎完指头,後面指头就有点没力气,虚弱期长度大致和强化时间差不多。」

  「如果我每天扎……」

  「虚弱期和强化期会叠加。」

  李察答得很快:「具体怎麽叠加,实验数据太少了。」

  科尔曼又活动了一下整个肩颈。

  「我能不能……定期来你这里扎一次?」

  李察答应得很爽快,这也正是他要的:

  「隔两天给你来一次吧,太频繁了也不行,回路一直刷新可能会过载。」

  「但你得保密,这个东西我自己也还在摸索。」

  「我也没什麽人能说这事,你知道的。」

  科尔曼把袖子放下来。

  「上次你问我,如果有一天能治好回路的先天残缺,还会不会去走猎手这条路。」

  李察把银针盒塞回书包,偏头看向他。

  「我现在还是答不上来。」

  科尔曼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红砖楼,傍晚阳光把红砖楼外墙染成一片暖橘。

  「但至少现在多了一种选择。」

  李察收拾好了东西:「我还有别的事情,先走了。」

  「嗯。」科尔曼把毛巾重新搭到脖子上。

  李察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

  走了大约十步,科尔曼在身後喊了一声。

  「李察,周六还来训练吗?」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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