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门下,李旦看着高耸城墙上脸色骤变的王孝杰,神色淡漠的低头,侧身看向一侧的徐安。

  徐安立刻躬身,上前一步高声道:「王将军,开大业门,陛下今日要和皇太後、裴相在乾元殿议事,现在以陛下旨意,皇太後谕令,令你即刻开门。」

  王孝杰站在大业门上,满脸惊愕的看着徐安。

  他当然知道徐安。

  整个宫中的大局他都知道。

  徐安是太後放在皇帝身边,用来盯着皇帝的暗线,甚至他今日的命令,本来就应该是奉太後的谕令,让皇帝一步也不得踏出大仪殿的。

  怎麽现在竟然完全听皇帝之令了?

  他当然知道徐安说的奉皇太後谕令是胡扯。

  太後有话都是直接传到他这里的。

  更别说,那边还有一个身穿战甲的怪物,手持长弓对准了徽猷殿。

  从贞观门到徽猷殿,中间满是屍体————

  王孝杰心里一惊,然後低头,对着徐安高喊道:「皇太後半个时辰前有令,今日大业门不开,请陛下即刻回大仪殿。」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冒光落在了李旦身上。

  徐安刚要开口怒骂王孝杰。

  李旦稍微擡手,徐安立刻收音退後。

  李旦淡漠的擡头,目光在王孝杰,还有上面数百羽林卫身上扫过。

  他平静清澈的声音响起:「以朝制,无皇帝圣旨,宫中诸门当以令时开启,现在已经过了晨起诸门开启制时,王孝杰,你,是要谋反吗?」

  王孝杰心里一震,赶紧拱手道:「陛下!」

  李旦擡头,淡漠的说道:「你质疑的,无非是今日今日朕应该在贞观殿和母後,还有裴相,一起商议明日先帝归葬之事。

  朕可以告诉你,朕其实要去的不是乾元殿,而是武功殿,朕要给父皇去焚香祭祀,你,还要拦吗?」

  王孝杰心头巨震,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他的心口,让他说不出半句话来。

  但这个时候,他挣紮着看向徽猷殿的方向。

  眼底带着一丝哀求。

  好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在身後不远处响起。

  王孝杰知道,是武攸止。

  新任右羽林卫郎将,协助他镇守大业门。

  他心头的压力这才稍减。

  但大业门下,听着城门後传来的脚步声,气氛却陡然转紧。

  李旦眼神一冷,高声道:「还有一件事,父皇前日托梦於朕,告知朕宫中有宵小行事,想要谋逆害帝,所以父皇赐予朕一件无往不利的神器。」

  先帝托梦,宵小行事,无往不利的神器。

  王孝杰下意识的上前,看向城墙之下。

  就见李旦侧身看向左侧。

  左侧捧着托盘的一名内侍,伸手将盖在上面的一层黑布拿了下来。

  随即。

  一块高一尺左右的黑漆灵位出现在了托盘之上。

  内侍立刻高居托盘。

  灵位之上。

  高宗天皇陛下神位。

  八个字。

  清晰的出现在了王孝杰的眼前。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灵位。

  桑木神主,天圆地方,底方四寸,通高一尺八寸,黑漆白字,楷书居中。

  高宗天皇陛下神位。

  看那八个字一眼,就令人心头一阵沉重。

  果然,是高宗皇帝的灵位。

  王孝杰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李旦。

  皇帝竟然将先帝的灵位取出了。

  「这便是父皇,托梦之际,赐予朕镇压宫中一切谋逆害帝宵小的神兵利器,父皇说,朕凭藉这件利器,在宫中可无往不利,无所不通。」李旦淡漠的看着王孝杰,道:「右羽林卫将军,你以为呢?」

  王孝杰此刻已经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此刻天明,朕要将父皇的灵位送回武功殿,然後焚香祭祀,万一因你不按制令开启宫门,耽误了祭祀,王孝杰,你是要父皇夜里托梦找你吗?」

  李旦眼神骤然变冷,然後怒吼道:「还有,大唐两代天子,要一起前往武功殿,王孝杰,你算什麽东西,不仅不开宫门,进行阻挡,甚至还高居朕和父皇之上,你是要找死吗,王孝杰,还不滚下城来!」

  轰然的怒吼,如滚滚天雷,直入王孝杰耳中。

  王孝杰忍不住的连退好几步,他神色哀戚的看了高宗灵位一眼,然後也不再看徽猷殿,决然转身,快步走下城头,同时高声喊道:「开城门!」

  「不可!」武攸止三两步冲了上来,一把抓住王孝杰的胳膊,愤怒的说道:「王将军,太後将大业门交予你,你怎麽如此轻易开宫门,你将太後的安危置於何地!」

  王孝杰擡手,按住武攸止,眼神痛苦的说道:「若是仅仅只有陛下一人,有太後谕令,某可以坚持,但,外面有先帝在,有天皇大帝在,某如何能阻拦先帝祭祀之事。」

  说到这里,王孝杰甚至忍不住泪流下来:「若某阻止了,某死後,何以在地下面对天皇大帝。」

  王孝杰甩开武攸止,大踏步往下走。

  武攸止难以置信的看着王孝杰,随即他回过神,立刻直接扑上去,抱住王孝杰的腰,大声道:「王将军,太後,还有太後,你今日真放皇帝过去了,你何以去面对太後,你这门一开,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王孝杰虎躯一震,脚步停下。

  他侧过身,看向武攸止。

  武攸止满脸哀求的看着他:「王将军!」

  王孝杰痛苦的闭上眼睛。

  随即,他睁开眼道:「开门,但只放陛下和步辇进来,其他人留下,都不许过,然後本将护送陛下到武功殿,将先帝灵位还於武功殿,然後焚香祭祀,最後护送陛下还於大仪殿。」

  武攸止看着王孝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回头,看向大业门,还有烛龙门之间的八百羽林卫,看着他们手里的刀槊,一咬牙:「好!」

  王孝杰低头,看向武攸止的手臂。

  武攸止这才放开王孝杰。

  王孝杰平复心情,大踏步走下台阶,高声道:「开门,开门!」

  随着王孝杰令下,大业门和烛龙门缓缓打开。

  然而这一刻,王孝杰和武攸止却没有注意到,在城门被打开的瞬间,城墙上、甚至城门两侧,散落在各方的近五十人,在这一刻微微擡头,冷冽地盯向了王孝杰和武攸止。

  步辇缓缓而入大业门。

  李旦坐在步辇上,目光扫过王孝杰。

  但王孝杰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了先帝灵位之上,眼中满是哀戚。

  反而是一侧的武攸止,目光始终盯在李旦身上。

  就在步辇全入大业门的一瞬间。

  五十名全副战甲的右羽林卫,直接挡在了李旦和两侧内侍之间,甚至将他们逼向後宫。

  李旦擡头,自光扫过整个大业门和烛龙门,神色异常平静。

  ——

  平静的甚至诡异。

  李旦缓缓开口:「王将军!」

  「陛下!」王孝杰转身拱手,但他却擡头看向李旦,眼底满是愤怒。

  他已经看了出来,李旦让人捧着的先帝灵位,是假的。

  皇帝竟然拿先帝神位来做这种事。

  他简直疯了。

  「王将军。」李旦依旧没有看王孝杰,只是淡淡的说道:「你知道吗,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已经死了?」

  王孝杰一愣,眼底怒火收敛,但依旧拱手:「陛下!」

  「看来你是猜到了。」李旦淡淡点头,继续道:「不过不知道丘神积死的事情,你知道了没有?」

  王孝杰猛然擡头,盯着李旦。

  丘神积死了。

  他不是被太後贬往叠州任刺史去了吗?

  而且前不久还有他的奏本送过来。

  他死了,怎麽会?

  李旦终於侧身,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了武攸止身上。

  武攸止面色不由一变。

  王孝杰满脸惊骇的看向武攸止。

  丘神死了。

  替太後逼杀雍王的丘神积死了。

  「另外有一件事,你大体知道。」李旦呼吸平静,道:「母後已经派人去了云州,一旦处决裴相,那之後,他就会处决左羽林卫大将军程务挺。」

  王孝杰忍不住身体冰寒。

  「张虔勖,程务挺,替母後废了皇兄,而丘神积,替母後逼杀皇兄。」李旦终於看向王孝杰,轻声道:「历朝历代,替人做此类事情的,从来没有好下场,何况是母後。」

  皇太後杀了两个亲兄弟、两个堂兄弟,还有亲侄子贺兰敏之,以及贺兰氏、王皇後、

  萧淑妃、上官仪等人,不知道多少人惨死在她手上。

  知道皇太後黑历史,还想好过的,想什麽呢?

  王孝杰刚要反驳,李旦握住膝间的横刀,平静的说道:「所以,你呢,王孝杰,你要效仿成济杀曹髦,也替母後杀了朕吗?」

  成济杀曹髦?

  杀了皇帝?

  「陛下!」王孝杰神色一惊,随即立刻跪倒下来,叩首道:「臣万万不敢如此。」

  李旦点点头,看着王孝杰道:「你明白就好,也是因为你对先帝还有几分尊崇,所以朕才留你一命,不然朕只要现在高喊一声,谁杀了你王孝杰,谁就能立刻接替你,成为右羽林卫将军,你想会有多少人想动手。」

  王孝杰猛然擡头,难以置信的看向李旦。

  就在这个时候,「噗呲」一声,一把横刀猛然从一侧的武攸止前腰直接捅了出来。

  锋利的横刀闪着冷光,倒映着王孝杰骤然放大的瞳孔。

  随即,横刀抽回。

  武攸止缓缓地跪倒在地。

  他神色痛苦的看向腰间,血已经流满了甲胃。

  下一刻,「砰」的一声,武後的亲侄子、右羽林卫郎将武攸止倒下了。

  死!

  四周顿时彻底安静了下来。

  看着倒在地上没有了气息的武攸止,李旦平静的看向站在武攸止身後的将领,点头道:「你现在便是右羽林卫中郎将了。」

  「末将徐平难,参见陛下!」徐平难肃穆拱手。

  李旦点头,说道:「从这一刻起,你代替王孝杰守大业门,诸将之中,谁有谋逆之心!」

  李旦擡头,看向整个大业门和烛龙门之间,高声喊道:「诸将之中,谁有谋逆之心,谁杀了他,便可替代他,这是朕的圣旨!」

  瞬间,五十名将士,从城墙上,城门两侧,城门之间,同时站出拱手道:「臣等领旨。」

  更多的将士在这一刻回过神,轰然拱手道:「臣等领旨。」

  ——

  李旦看向远处的贞观门,高声道:「胡善!」

  四周的将士猛然擡头,惊愕的看向李旦。

  谁?

  胡善。

  前右羽林卫中郎将胡善。

  怎麽可能?

  大业门上,最初是张虔勖最亲信的部曲,後来张虔勖被调任兰州,这些人就被调走了0

  王孝杰接任,他一边从右羽林卫中,调选可用之士,一边将自己在西北的旧部调了回来。

  但可惜,大雨那夜,众将欢呼,之後,武後便将王孝杰的亲信和他挑选出来的人手,全都贬了出去。

  之後,王孝杰又从右羽林卫和右卫中调选了不少人进来,但这些人都曾经是胡善的部下。

  他们未必忠诚胡善,但都知道他。

  当然,其中也不乏李敬业的人。

  就比如徐平难,他仅仅是一名校尉,现在已经是右羽林卫中郎将了。

  思绪之间,一身黑色甲胄,手持长弓的胡善,头戴铁兜,带着其他十名内侍,大踏步而来。

  当他走来贞观殿侧的时候,突然停步,对着徽猷殿的方向,就是一箭射出。

  长箭以斜上最佳的角度射出,然後,掠过近乎一里的距离,最後一箭钉在了徽猷殿前的台阶上。

  羽箭在地上颤抖,但顷刻间,徽猷殿彻底安静了下来。

  大业门城墙之上,一时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静默了下来。

  很快,胡善便带人来到了大业门内。

  原本驱赶内侍的将士,早就随着武攸止的死散落两侧。

  同时徐平难也快速的召集了百人将士,来到了城门下。

  胡善进入大业门,李旦擡手:「关门。」

  瞬间,两侧将士已经将大业门彻底关上。

  「吱呀」声响当中。

  原本囚禁李旦的後宫,在这一刻,被他彻底抛在身後。

  从这一刻起,它将不再是囚禁李旦的牢笼,而是囚禁武後的牢笼。

  胡善快步走向了李旦身侧,他看了一眼跪倒在地上的王孝杰,还有已经死在血泊当中的武攸止,他对着徐平难轻轻点头,然後在李旦身侧停步,拱手:「陛下!」

  李旦坐在步辇上,伸手将手里横刀递给了胡善。

  胡善低头,眼神沉重的接过了横刀。

  这把横刀,是李旦从张虔勖的手里缴获的。

  一直都被李旦紧紧的握在手里的横刀,这一刻,交到了胡善的手里。

  「你的弓给朕吧。」李旦伸手。

  胡善立刻收起横刀,然後将长弓捧给李旦。

  李旦接过长弓,胡善将背後的箭矢放在了李旦步辇身侧。

  ——

  李旦竖起长弓,视线越过乾元殿,看向承天门。

  今日的事,还没有完。

  在承天门程处弼的手里,还有两千四百右羽林卫精锐。

  同时在前朝的各个宫门处,还有无数士卒,加一起,能有五千人之多。

  当然,也少不了北门的八千羽林卫和右威卫。

  李旦侧身看向王孝杰:「王将军,你起来吧。」

  王孝杰擡头,这才有些艰难的站了起来。

  他看了四周一眼,整个大业门和烛龙门之间,其实他的亲信还有不少。

  只是他们手下的人,现在这个时候,是信他们,还是准备时刻从他们背後捅一刀,就不知道了。

  「陛下!」王孝杰沉重的拱手。

  「你去武功殿吧。」李旦看着王孝杰,叹息一声道:「替朕看着父皇的灵枢,不要让任何人打扰父皇的灵柩,尤其其中包括朕。」

  王孝杰擡头,瞳孔放大,难以置信的看着李旦。

  是的,李旦还有最後一记杀手鐧。

  先帝的灵枢。

  一旦皇帝擡棺而行,整个皇宫所有人都要俯首。

  同时,这也将在未来,让李旦被史书诟病。

  但真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李旦也顾不得许多。

  王孝杰赶紧拱手:「喏!」

  「另外,传朕的旨意,和你的将令,诸羽林卫金吾监门卫,无朕的旨意,一概不许妄动。」李旦看着王孝杰,轻声道:「你知道什麽原因的。

  「是!」王孝杰沉沉拱手。

  今日的事,到了现在这一步,只能随皇帝而来,不然立刻就是血流成河,不知道多少人会死在宫里。

  就算今日能活下来,将来的清算也很难。

  李旦擡头,高声道:「诸将士,记住朕的话,任何人,没有朕的圣旨,而擅入後宫者,一律以谋逆论罪,天下可共击之。」

  天下可共击之,任何人都可以杀他。

  大业门和烛龙门内的将士齐齐拱手道:「喏!」

  「诸事,依朕的圣旨,依朝制而行,便不会有任何问题,明白吗?」李旦猛然高喝!

  「喏!」众将士齐齐拱手。

  李旦看向徐平难,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了。」

  「是!」徐平难肃穆拱手。

  李旦擡头,挥手:「走!」

  步辇立刻前行,朝烛龙门而去。

  步辇出烛龙门,瞬间,烛龙门外,两侧各有二十五名红衣金甲、神色冷漠的羽林卫手持长槊、刀盾而来,紧紧护卫在步辇两侧。

  李旦没有任何诧异,胡善没有任何诧异。

  只有王孝杰紧跟着後方,瞬间变了神色。

  他这才知道。

  皇帝在宫中,竟然还有这麽一批死士。

  步辇停在乾元殿东上阁。

  徐安立刻上前,对着乾元殿外的卫士,高声道:「陛下至,为何不下跪行礼?」

  殿外这些神色茫然的卫士,立刻持槊跪倒:「参见陛下!」

  李旦立刻明白,这些卫士当中不少都是来自裴炎和其他世家的人。

  不必管。

  他擡头道:「擡进去。」

  步辇立刻被擡上台阶,然後擡进了乾元殿中。

  一进殿,徐安立刻高声:「皇帝驾到,诸将士行礼!」

  殿中卫士看到一身上玄下缫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的皇帝,立刻下意识的以为今日是五月初一了,然後立刻跪倒行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没有理会他们,目光直接落在西上阁。

  他的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就在里面。

  这个时候,胡善已经率领五十名全身甲胄的死士直接冲向了西上阁。

  一直守在西上阁门口,刚才下意识行礼的符宝郎杨崇恩忍不住站起来怒喝道:「你们要做什麽?」

  但这个时候,胡善已经瞬间扬起横刀,一刀凶狠的劈在杨崇恩胸前。

  刀刃撕开巨大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胡善已经一脚将他踢飞出去,然後直接率人杀进了西上阁。

  直奔皇帝的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而去。

  在里面,还有二十四武後最亲信的悍卒。

  大家都是悍卒,剩下的,就是拼死而已。

  步辇之上,身在高处的李旦,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摘下来冠冕,戴上了金色八瓣铁兜鏊,他的左手竖起长弓,右手一支羽箭,已经搭在了弓弦上。

  他的目光,一如往常的惊人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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