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仪殿台阶上。

  李旦身体靠後,坐在短榻上,擡头看天。

  距离天亮只有半个时辰了。

  徐安站在李旦身侧,朗声道:「上挺身而出,与颉利语,责其背约,颉利大惊,下马罗拜,有惧色。

  是日,颉利来请和,诏许之,上即日还宫,己酉,又幸城西,斩白马,与颉利盟便桥之上,突厥引兵退,是谓渭水之盟。」

  徐安停顿了下来,下意识的看向李旦。

  李旦擡头:「接下来,太宗皇帝说了什麽?」

  徐安再度看向《太宗实录》,道:「上谓萧瑀曰:吾观突厥之众最多而不整,君臣之志惟贿是求,当其请和之时,可汗独在水西,达官皆来谒我,我若醉而缚之,因袭击其众,势如拉朽。」

  「颉利率草原十八部,号百万大军来长安,但实际入长城不足十万人,其时,李靖於灵州,李於云州,柴绍在秦州,尉迟敬德在泾阳,已成斩断突厥後路之势,颉利十万大军,孤军也!」

  李旦起身,看向众人道:「太宗皇帝行事,都是以大势优先,所以是在掌关中全局之下,主动与已经进退两难的颉利和解,成渭水之盟,其意在安抚内外,毕竟玄武门不久。」

  「太宗皇帝威武。」徐安沉沉躬身。

  李旦目光扫过四周内侍。

  四周诸内侍立刻齐齐躬身道:「太宗皇帝威武。」

  李旦摇头:「愚妄之人,自以为太宗皇帝渭水之盟,是渭水之耻,是付出了巨大代价,才让颌利後退,但根本看不明白,转眼之间,太宗皇帝就能让颉利十万大军顷刻间化为泡影。」

  李旦侧身看向徐安,道:「你读了这麽久《太宗实录》,你觉得朕若是效仿太宗皇帝,能有几成胜算?」

  徐安立刻拱手道:「陛下聪智敏锐,虽不及太宗皇帝,也不会差多少的。」

  李旦似笑非笑的看了徐安一眼,然後看向四周内侍道:「你们都听见了?」

  众内侍齐齐拱手,道:「陛下聪智敏锐,军势威武。」

  「记住这句话!」李旦目光深沉的扫过众人,然後看了一眼大业门的方向,在那里,拦着他前往乾元殿取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的。

  是王孝杰。

  李旦转身,进入大仪殿中,平静的说道:「关门,闭窗!」

  徐安眼睛一挑,随即转身挥手。

  现在还没天亮,所以殿中的门窗关闭没任何问题。

  李旦走到了大殿中央,平静的说道:「更衣。」

  一侧的张进,还有十名内侍,端着皇帝金甲,快步走了出来。

  徐安看到这一幕不由得一愣,茫然道:「陛下这是做什麽?」

  「你没有听到吗,朕要效仿太宗皇帝,朕刚才说过的。」李旦淡淡的看向徐安。

  徐安一愣,脑海中回想李旦刚才说的话,的确,他刚才说了,他若效仿太宗皇帝,如何?

  但徐安没有想到。

  李旦竟然还要效仿太宗皇帝穿战甲。

  皇帝这是听《太宗实录》听的激动起来了吗?

  徐安阻止的话,停在了喉咙里,默默後退一步。

  其实以今日的情形。

  皇帝穿上战甲可能更好一些。

  现在,就当皇帝胡闹吧。

  反正还没天亮。

  李旦看了徐安一眼,然後张开双臂,任由张进和他手下内侍,帮他穿上护颈,胸甲,背甲,肩膀甲,腹甲,臂甲,膝群,胫甲,战靴,束紧甲带。

  一名内侍捧着金色八瓣式铁兜,站在一侧。

  李旦摆手,淡淡的说道:「取冕服来!」

  听到李旦这麽说,徐安猛然擡头,惊愕的看着李旦。

  他下意识的就要开口,但这个时候,李旦冷漠的眼神看了过来。

  眼底是深沉的杀意。

  一眼,徐安浑身一片冰冷。

  整个人就像是被冻住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李旦收回淡漠的眼神,然後任由张进,还有其他内侍,帮他穿上上玄下缫十二章衮服。

  一名内侍捧着白玉十二冕旒,微微上前。

  张进踮起脚尖,将冠冕戴在皇帝头上,最後用玉簪固定。

  做完这一切,张进拱手後退。

  其他内侍上前,将大带,革带,佩玉,绶带等配饰全部挂好。

  李旦微微低头。

  从上往下看,宽大的冕服将里面的战甲全部套住,只有低头时,脖颈处会露出一点金边,擡手的时候,臂甲会露出一点。

  不过都还好,只要不动,就什麽都不会露出来。

  只有战靴,便是纁裳下摆也遮掩不住战靴。

  但已经无妨了。

  李旦擡头,冕旒微微晃动,威严顿时。

  张进等人齐齐拱手道:「陛下!」

  李旦张开左臂,道:「刀!」

  一名内侍将早就准备好的黑鞘横刀送到了李旦的手里。

  李旦左手握住刀鞘,然後向前迈步。

  「噗通」一声,徐安在一侧跪倒,声音颤抖的问道:「陛下,今日休沐,陛下这是要做什麽?」

  李旦目光看向前方,平静的说道:「今日虽是休沐之日,但今日朕是要和母後、裴相商议五月诸般祭礼之事,朕虽然换身冕服,但想来母後和裴相不会多说什麽呢!」

  「陛下!」徐安忍不住的叩首,不停的「砰砰砰」的叩首在地上,神色痛苦。

  李旦站在徐安身前,开口:「有话说。」

  徐安终於苦涩的擡头:「陛下,太後传话,今日贞观殿无事,请陛下————请陛下就在大仪殿歇息。」

  李旦的目光落在了徐安身上,开口道:」徐安,你跟了朕十年了吧。」

  「陛下!」徐安的身体顿住了。

  李旦叹息:「朕念在你跟朕十年的情分上,也念在你入宫这些日子实在太蠢,蠢到朕从一开始就看破你,而你到现在,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没有察觉,还算有功,朕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陛下!」徐安低下头,沉沉叩首。

  这次,李旦将所有事情,全都说破了。

  徐安是武後的人,从一开始就是武後的人。

  李旦在大仪殿这段时间,虽然内外的消息都毫无保留的传到了徽猷殿,但徐安完全的被李旦所迷惑,传到徽猷殿的消息侧重完全错乱。

  导致武後在阅读消息时,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但实际上,徐安略写的那些东西,甚至是没写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要害。

  说他是有意的吧,但也不是。

  说他是无意的吧,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将一些李旦可能有问题的东西删减。

  甚至他自己刻意的不去探寻李旦更深的秘密。

  他在下意识的回避。

  说他坏,不至於。

  说他蠢,实际多少也是的。

  「呛————」的一连串声音在上方响起,徐安下意识的擡头。

  赫然就看到一身冕服的李旦,缓缓拔着腰间锋利的横刀:「你有一次机会,选朕,还是选母後,你只有一次机会!」

  「陛下!」徐安喃喃的叫着。

  李旦腰间的横刀被一寸一寸的拔了出来,最後一刻间,横刀出鞘。

  刀光匹练骤闪,转眼已劈至徐安头顶。

  「陛下!」徐安惊慌的一声呐喊。

  骤然,横刀停在了徐安的头顶。

  这个时候,徐安才反应了过来,忙不叠的双手撑地,然後倒着爬了出去。

  然而他不动还好,他这一动,他头顶上的幞帽,一下子从顶部裂了开来。

  徐安下意识的一抹头顶,脸色骤变。

  差一息,就差一息,他就死了。

  「啷」的一声,横刀归鞘。

  李旦这才看向徐安,说道:「去换顶帽子,天要亮了。

  ,7

  徐安这才意识到,天马上就要亮了。

  咦?

  怎麽没有声音?

  不是说今日裴炎要攻玄武门吗?

  徐安擡起头看向李旦。

  李旦用淡漠平静的眼神看了过来。

  徐安瞳孔瞬间放大,今夜从李旦醒来到现在,所有一连串的事情,在他的脑海中全部勾连了起来,他这才明白,皇帝全知道。

  甚至皇帝已经做了准备。

  皇帝的这一身内甲外袍,都是为今日准备的。

  「嗯?」李旦眼神一冷。

  徐安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然後转身去拿幞帽。

  对他而言,无非就是皇帝赢,或者太後赢,但是相比於喜怒无常的太後,徐安更加希望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皇帝能赢。

  虽然太後手里掌握着他的家人,但只要皇帝赢了,一切就都没事了。

  但要是皇帝输了,他自己固然要死,但说实话,如果不支持皇帝,他现在就得死。

  不是他不想顾自己的家人,只是现在真的顾不上了。

  「吱呀」一声,原本紧闭着的大仪殿殿门,被彻底打了开来。

  紧跟着,一身上玄下熏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腰挎横刀的李旦迈步走出殿门。

  这一瞬间,晨光恰好落在他的脚下,照的他全身金光威严。

  两侧二十名内侍当中,神色敬畏的低头。

  但随即,又有不少人惊讶的擡头看向皇帝,他们一时间莫名的不安起来。

  这二十名内侍当中,有一半是武後的人,但是,他们到了大仪殿,就全听徐安的了。

  当李旦第一步走出大仪殿,徐安立刻跟上,然後他站立身体,对着两侧冷声怒道:「还愣着做什麽,还不去擡步辇,陛下要去贞观殿,今日和太後,裴相议事。

  .

  两侧的内侍当中,有十几人在同一时间毫不犹豫的动作。

  其中有一部分,甚至有新来的。

  只有三四人有人疑惑的看向徐安,但这个时候,徐安凶狠的目光瞪了过来,他们这才快速的跟着一起动作。

  李旦侧身看向张进。

  张进躬身,随即招呼两声,紧跟着,又是十名内侍从一侧而来。

  武後派来的那十名内侍,被两人间隔一人的隔开。

  甚至那几个有疑虑的,直接被安排去擡步辇。

  李旦走下台阶,然後坐在了步辇上。

  连人带甲,身体沉重的坐在了步辇上。

  这一刻,沉重的压力已经让那些内侍,根本没有精力去多想什麽。

  步辇擡起,朝大仪殿北侧而行。

  李旦坐在步辇上,两侧各有两名内侍端着两只托盘。

  托盘上面有两件高过一尺的东西。

  不过两件东西都用黑布盖着,不掀开,也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什麽。

  十名内侍擡步辇,两侧各有二十名内侍紧紧护卫。

  身在最前,包括张进的四名内侍,不经意间,都拢住了自己的袖子。

  步辇前行很快,转眼就离开了大仪殿,转东朝贞观门而去。

  贞观门在贞观殿以北,徽猷殿以南。

  归内侍监管,属宫中内门。

  不归禁卫管。

  这一点就是洛阳紫微宫和长安太极宫的区别。

  长安,两仪殿虽然半属内殿,半数外殿,但两仪殿以北的甘露门,却是修筑得如同堡垒。

  是完全供禁卫驻紮。

  但贞观门,守卫贞观门的,只有二十名手持木棍的宫中健壮内侍。

  当看到步辇出现,守卫贞观门的二十名内侍,全部惊愕的看着一身冕服的李旦。

  步辇停在,徐安立刻上前怒喝一声:「怎麽了,人都死了,见了陛下,都不知道行礼了吗?」

  贞观门的二十名内侍,这才赶紧跪倒叩首道:「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就在二十名内侍低头的一瞬间,张进和三名内侍悄无声息的从两侧靠向为首的四名内侍。

  四名内侍下意识的擡头。

  李旦这个时候开口道:「朕要前往贞观殿,今日和武後,还有裴————」

  「噗呲噗呲!」四把短剑同一时间从四名内侍後颈凶狠的刺了进去。

  四人立刻感到无比的剧痛,但下一刻,他们就瞬间失去了意识。

  「冲!」李旦向前一挥手。

  他手下的四十名内侍,立刻一起冲向守卫贞观门的二十名内侍。

  双方都是健壮之人,李旦这边是二人对一人,更何况对方全都跪在地上。

  所以,除了一两人反应过来,其他人全部都人死死扑住。

  两名内侍惊慌的朝左侧跑去,他们要绕过李旦去徽猷殿,通知武後。

  李旦轻轻擡头。

  这个时候,母後应该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了吧。

  「嗖嗖」两声,两支长箭同一时间从半空射来,然後异常精准地射中了两人的脖颈。

  下一刻,这两人已经「噗通」倒地。

  鲜血长流。

  贞观门下原本还在挣紮的十几人,顿时停住了动作。

  他们虽然是从宫中内侍当中挑选出来的健壮之辈,但他们可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杀戮。

  下一刻,他们已经被人用绳索死死的捆住了手脚。

  张进从两名内侍身上摸出两把钥匙,然後上前,和另外一名内侍同时打开了贞观门。

  李旦挥手,步辇前行。

  李旦侧身,一身黑色甲胄的胡善,从西侧昭文殿的方向大踏步而来。

  行走之间,他身上的战甲发出一阵阵甲片拍打的声音。

  异常刺耳。

  然而,他手握的那支半人高的大弓,更是引人瞩目。

  尤其,他手上擒着两支长箭,身後的箭囊当中,更多鼓鼓囊囊的满是箭矢。

  胡善前行很快,等他抵达贞观门的时候,贞观门并没有关闭。

  有十名内侍正持棍等候。

  胡善抵达之後,直接站定原地,张弓拉箭,对着徽猷殿的方向。

  这个时候,徽猷殿已经有十几名健壮内侍,手持锋利刀剑,直接冲了出来。

  胡善眯了眯眼睛,擡眼看向徽猷殿中。

  殿中似乎有一只眼睛闪过。

  但就这一下,两眼对视,凶残的狞笑从胡善的眼底闪起。

  就在这一下,仿佛有什麽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徽猷殿顿时便不再有人冲出。

  「嗖嗖」两声,两支长箭划过长空,转眼便贯穿了两名冲得最快的内侍脖颈。

  两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噗通」倒地。

  胡善的手很稳,难以相信的稳。

  胡善精准地猎杀一名又一名内侍。

  但依旧有两名内侍一左一右,冲到了十丈之内,刀剑护在胸前,凶狠的扑了过来。

  胡善将箭矢放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无名指和小指之间。

  两根箭矢,瞬间射出,刀剑闪光,两根箭矢精准的钉在了两人的眉心。

  顷刻间,两人倒地。

  胡善心中冷笑一声,密卫,江湖厮杀好手,哪里知道战场是怎麽回事!

  胡善没有开口,看向两侧。

  两侧的内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冲出了贞观门,将地上的刀剑迅速的拾起。

  不远处的大业门上,王孝杰一身红衣金甲,手按横刀,远远看着手持长弓、目光紧盯徽猷殿的胡善。

  他心中一阵怒骂,宫中怎麽会有长弓,怎麽会有箭矢,怎麽会有这样精通弓箭的好手。

  还有,今日是怎麽回事?

  大量的羽林卫在玄武门镇守,等裴炎率人杀来。

  可为什麽天亮了,都没有等到裴炎,反而是皇帝先动了起来。

  要知道,现在玄武门可全是左右羽林卫啊!

  但在这个时候,李旦已经坐在步辇上,抵达了大业门下。

  他一身上玄下缫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脸色庄重漠然。

  看上去威严无比。

  王孝杰光是看到这一幕,心里就不由得一颤。

  就在这时,停下的步辇之上,李旦冷漠的擡头。

  他一眼看过来,王孝杰脚步忍不住的後退半步。

  但就是这一下,让王孝杰看到了李旦冕服领口之下的金光,放在膝盖上的横刀,还有裙摆下面的战靴,他顿时意识到了什麽,脸色骤变。

  皇帝这是做好了亲自厮杀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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