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风一刮,全是焦糊味。

  最后几十只掉队的工虫缩在虫尸堆里,腿还在打哆嗦。镇岳脚尖往前挪了半步,它们连滚带爬钻进外围荒地,跑得一只不剩。

  镇岳立在坑道边,两只合金脚掌陷进泥里半米深。

  他跟前那台黑色重甲少了右臂,断口的装甲板往外翻卷,露在外头的线路噼啪冒着电火花。

  舱盖后头,宿重霄没回话。

  姬望洲两手扒着座舱边,身子往外探了探。

  她喊完那一嗓子,底下半天没动静。

  【他是不是没听见?】

  【宿主,全战区都听见了。】小甜筒说,【连虫子都听见了,刚才跑得更快了。】

  姬望洲低头咬了口能量棒。风一吹,草莓味的棒子硬得硌牙,她嚼得腮帮子鼓起一块。

  【别吃了。全场都在看你,你嚼一口,战神未婚妻的气场就掉一格。】

  【咬都咬了,吐出来多浪费。几百星币一根呢。】

  四周静得人发慌。

  镇岳刚才那一嗓子,把军部的通讯波段冲得一点不剩,频道里连电流的嘶嘶声都没了。

  阵地上的机甲断腿的断腿,瘪胸的瘪胸,糊着一身泥浆和虫血。一颗颗机甲脑袋上的指示灯转过来,全仰着,对准镇岳胸口那个大敞的座舱。

  霍巡的CPU干烧了。

  他拿仅剩的那只机械手在泥里摸了好一会儿,把刚掉的断刃捞回来攥住,又使劲抹了两把视镜上的黑泥。

  裂缝后面,那几撮呆毛还在风里一翘一翘。

  霍巡咽了口唾沫,推着独臂机甲往前挪了半步。机械膝盖咔哒一响,在泥地里踩出个深坑。

  他拍开外部扩音器,破锣嗓子劈成了两半。

  “嫂、嫂子?”

  “真是嫂子?”

  姬望洲低头瞥了一眼。

  那台机甲缺了条胳膊,肩甲上挂着暗金色的副官标记。这嗓门她熟,宿重霄每回跟她通讯,背景里起哄最响的就是这位。

  “不然呢?”

  她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半截包装袋。

  “我从首都星一路颠过来,早饭都快颠出来了。”

  霍巡嘴皮子直打哆嗦。

  “那、那你怎么开着这玩意儿来的啊?军部雷达刚才全黑了!这大铁疙瘩你从哪儿刨出来的?”

  “博物馆啊。”

  姬望洲把包装袋捏成一团,塞进外套口袋,拍了拍袖口蹭的黑灰,下巴朝底下一点。

  “来接你们老大下班。”

  “工伤假军部不给批,我自己过来领人。省得下回发消息,他又回我一个句号。”

  霍巡:“……”

  哦,那个句号。

  全团都知道那个句号。当时为了它,弟兄们围着老大开了半宿批斗会。

  公频下面,老家伙们的私聊频道先炸了。

  流光嗤了一声:“听听,这叫什么话?”

  “换老子当年,刀往虫族母皇脖子上一架,起码得喊一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老子跪下’。这丫头倒好,大老远跑来接人下班,气势呢?让她就着能量棒吃了?”

  天权冷哼:“她要是有气势,就不会拿三吨粉布天天威胁老夫。”

  “行了,都闭嘴。”

  镇岳的低音一压,牢骚全停了。

  “人保住了,少废话。老夫刚才那一脚踩狠了,底盘发烫,回去让这丫头拉两车最好的润滑油。”

  姬望洲在私聊频道里接了一句:“爷爷,你这趟出场费不便宜啊。”

  镇岳假装没听见。

  底下,黑色重甲的舱盖吱嘎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宿重霄推开变形的防弹玻璃,关掉最后一路应急动力。

  嗡。

  机体的能源灯灭了。腿侧的液压固定栓一根根从岩层里缩回来,黑色重甲往下一沉,双膝跪进泥水,左手还扶着插在冻土里的那把光束剑。

  跪得很稳,再没有半点要打的架势。

  宿重霄扯下身上的神经连接线,撑着舱沿翻了出来。

  三米多高,他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扑通一声砸进黑泥,才站直。

  周围的老兵下意识往前迈步。他抬手一压,没人再动。

  他脸侧挂着干了的血。作训服被虫爪撕开好几道长口子,底下缠着的绷带早就黑了。

  他低头拍掉衣摆上的冻土块,把破了的领口一下一下扯平,又把沾满虫血的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手腕上暗红的污染纹。

  收拾完,他转身,对着镇岳的胸甲站定。

  右臂抬起。

  那条胳膊连着的,就是前几天被骨爪撕开、白骨都露出来的右肩。抬到一半,肩头的绷带洇出一片新红。

  他没停,五指收拢成拳,重重砸在左心口。

  咔嗒。

  胸扣撞出一声脆响。

  肘平,拳抵心,背绷得笔直。

  后方通讯车里,米乐看得一愣。这礼他没见过。军校教材里翻不到,现行操典里也早删了。

  座舱边上,姬望洲托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

  【我问他破没破相,他先给我爷爷敬礼。】

  【宿主,这叫懂规矩。】

  【行吧,懂礼貌,加分。】

  宿重霄仰起头,嗓子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

  “第一帝国远征军序列,重装要塞镇岳。”

  “晚辈宿重霄,率蚀星残部。”

  “恭迎老将军归队。”

  风刮过阵地。

  私聊频道里没了声。

  流光不嚷嚷了。

  天权的运算核心停了一拍,散热风扇都忘了转。

  镇岳头顶那对视镜本来已经暗成了橘红,这会儿连闪了几下,一格一格烧成赤红。

  庞大的机体里,一连串沉重的齿轮咬合声从上往下滚过去。

  外部扩音器开了。磨损的电流声很重,调子起伏,压都压不住。

  “你小子……”

  “认得老夫?”

  宿重霄的拳头还抵在心口,一寸没放。

  “帝国皇家军事学院,地下禁书库第三层,战史残卷第六卷。”

  “第一远征军所属,要塞型单兵机动堡垒,全重一万八千吨,主配超重力破甲震荡炮。”

  “服役二百四十年,击沉敌舰七百六十二艘,阵斩高等虫皇三尊。”

  他的视线往下挪,停在镇岳右膝那道最深的弹坑上。弹坑边上挂着半截蓝银绸布,平结歪歪扭扭。

  “右膝甲弹坑,黑水星战役留的。”

  “编号,第七零九。”

  没人出声。

  后方通讯车里,米乐刚把数据板从泥里捡回来擦干净,手一松,又掉了。这回屏幕磕在石头上,灭了。

  他顾不上捡,指着那台看不见顶的大家伙,嗓子发紧。

  “第、第一远征军?开国那会儿的先烈部队?”

  “我就说这名儿在哪儿见过!历史课本第三页!插图!”

  天权胸前的观察舱里,林克扒着安全带,脸白得发青。

  “我……我拿探针捅过远征军的检修口……”

  天权:“还擦了两个钟头排气管,一点没擦干净。账老夫都记着。”

  林克两眼一翻,想晕,没晕成。安全带勒得太紧,连晕都晕不舒坦。

  姬望洲手肘支在装甲板上,往下看宿重霄。

  脸挂了彩,鼻梁还是挺的。军装破成那样,肩膀照样撑得平平整整,腰收得窄。

  比光脑里那张一寸证件照好看多了。

  真人果然抗打。

  这趟星际飞车坐得她骨头快散架,现在看来,血赚。

  霍巡的扩音器还开着。

  “等会儿!老大你说清楚!”

  “嫂子天天发给你、被我们扒着你光脑偷看的那些……镇岳爷爷,流光叔叔,天权爷爷……”

  “不是姬家那帮挑刺的老长辈吗?”

  “我们还替嫂子心疼了好几宿,说她在家受了气还报喜不报忧……”

  “合着这踏马是全帝国机甲兵的开山老祖宗啊?”

  “嫂子还给老祖宗系过粉蝴蝶结?!”

  哐当。

  霍巡刚捞回来的断刃,又掉了。泥水溅起半米高。

  紧跟着,满阵地稀里哗啦一片。

  重剑、粒子枪、砸瘪的合金盾,一件接一件从机械手里滑出去,砸进泥里。

  一个个脑袋贴在挡风玻璃后头,嘴张得能塞进一整根草莓能量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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