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了。

  一道几万米长的口子从云层正中豁开。十几道幽蓝尾焰扎穿灰蒙蒙的云,拉出笔直的亮线。

  昏黑的阵地被照得透亮,连泥坑里泡着的虫腿都数得清。

  母体口器里那道惨白射线,刚喷出来半米。

  咚!

  一座几百米高的黑铁疙瘩从天上砸下来,结结实实杵进二号农业星的黑泥地。

  冲击波顺着冻土层往外推。方圆几百米的地面,往下陷了两米。

  惨白射线迎头撞上这团蛮力,被拍得四分五裂,碎成满天乱窜的白光。

  围在边上的几十只重甲工虫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气浪掀上了天。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摔成了一滩一滩的烂泥。

  泥浆哗啦啦往下浇,砸得周围士兵的头盔叮当乱响。

  “咳咳咳!呸!”

  霍巡把独臂机甲从泥水里拔出来,拿仅剩的那只机械手在视镜上抹了两把。

  黑泥抹开,他眼珠子瞪圆了。

  前方不到二百米,杵着一台黑灰色的钢铁怪物。他仰着脖子看,看不到顶。

  装甲板厚得离谱,上头全是刀砍斧凿的凹坑,一个摞一个。甚至还能闻到陈年火药的焦糊味。

  雷达屏幕上,红色警报弹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警告!检测到超规格高能机械体入场!”

  “数据库检索中……无对应型号,无军籍编号,无敌我识别码!”

  弹到第七个,屏幕卡住了,开始往外吐乱码。

  霍巡把操纵杆往后拉了半尺。机甲退了两步,一脚踩烂半截虫腿。

  他切进队内频段,破锣嗓子扯到最大:“老大!这黑大个哪冒出来的?咱们的还是它们的?你认不认识?”

  宿重霄没吭声。

  他的手还搭在座椅底下那根红色自爆手柄上。

  隔着布满裂纹的挡风护甲,他看着那台要塞的护膝。

  厚重的装甲上一道道划痕,他见过。护膝底下一角,挂着半截被泥水泡透的蓝银色绸布,打了个歪歪扭扭的平结。

  绑得不好看,手劲也不大,可每一道都勒得很用力。

  那张照片,他来回看过好几遍。

  宿重霄的手指从自爆手柄上挪开了。

  他抬手,把过载推杆一格一格往回拉。仪表盘上的赤红,跟着一格一格退了下去。

  还没等他开口,头顶的风声又炸了。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贴着地皮滑过来,两边机翼喷着扎眼的白光。

  流光两条胳膊一甩,弹出两把近百米长的高频切割刃,一头扎进虫潮最前排。

  刀太快,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

  几百头三层楼高的刀足虫刚把骨镰举起来,合金刀锋已经从关节缝里抹了过去。

  噗!

  绿色虫血喷上了天。

  几百只高等虫族整整齐齐分成了无数截,稀里哗啦塌成一堆。

  银白机甲踩着满地虫壳滑出去几十米,停稳,甩掉刀身上的脏血。

  公共频道被人强行切了进来,那道合成音嚣张得不行:“就这?”

  “现在的虫子怎么脆成这副德行?甲壳薄得都透光,切起来一点手感都没有。当年那帮硬壳王八呢?一千二百年过去,虫子也一代不如一代!”

  霍巡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后方野战医疗站门口,地面往下一沉。

  一台暗金色的大家伙落了地,砸起的泥点子糊了医疗站半面墙。

  蒙阔刚把枪口架上门框。他仰起头,门框外头杵着两截暗金色的机械腿,光一根就比整座医疗站还粗,脚踝那圈装甲板上的铆钉,个个都有他的头盔大。

  枪口往上抬了抬,又往上抬了抬,抬到脖子发酸也没瞄到头。

  天权背后的四联装重型火炮咔咔翻转到位,炮口黑洞洞地张着,并排开进去两辆装甲运兵车都蹭不着边。

  轰!轰!轰!轰!

  四发高爆实弹撕开空气。几公里外刚聚起来的一大片虫群,炸成了一片火海。

  半边夜空烧得通红。

  天权胸前的备用观察舱里,传出林克快把苦胆吐出来的嚎叫:“呕……慢点……救命……我要吐了……呕!”

  老统帅在频道里哼了一声:“吐在里面,罚款翻倍。清洁费另算。”

  “我、我就是保洁啊!”

  “那你自己擦。”

  阵地上的流放军团全傻了。

  米乐手里的数据板掉进泥里,磕掉一个角。他顾不上捡。

  下一秒,全战区的通讯频段被一道霸道的数据流撞开。现代军部那套加密协议,连个响都没吭就被撕了。

  所有残存机甲的扬声器里,杂音被扫得一干二净。

  响起来的,是一道又沙又粗的机械原音,底下垫着重型齿轮一下一下的撞击声。

  震得每个人胸口发麻。

  “帝国第一远征序列,重装要塞,镇岳。”

  “应召归队。”

  频道里没人说话。

  一个头盔裂了半边的老兵张了张嘴,嗓子发干:“第一远征序列……那不是历史课本上的吗?”

  “一千二百年前就打没了……”

  “那它归的是哪个队?”

  没人答得上来。

  母体被激怒了。

  它肥硕的身子在烂泥里拱动,仅剩的六只前肢高高扬起。骨刺撕开空气,尖啸着捅向镇岳胸口。

  镇岳都没躲。

  黑色要塞抬起右手往前一捞,一把攥住了最粗的那根骨刺。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传遍了整片滩涂。

  母体身上最硬的那截骨甲,在他手心里折成了两半。

  腥臭的绿色体液喷了镇岳一身,装甲板上嗤嗤冒白烟,连层漆都没掉。

  “吵死了。”

  镇岳抬起右腿,液压推杆缩到头,一脚踩了下去。

  轰隆!

  母体那颗挂满能量囊的大脑壳,被结结实实碾进了岩层,绿汁四溅。

  整片荒原晃了三晃。

  这一脚实在太狠,镇岳自己的座舱也跟着颠了两下。

  “哎哟!”

  封闭的座舱里,冒出一声清脆的痛呼。

  公共频道没关。

  吧唧吧唧的嚼东西声,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是一个姑娘不太高兴的声音:“爷爷!你下脚能不能轻点?减震系统是拿来当摆设的吗?我刚拆的草莓能量棒掉操控台缝里了!好几百星币一根呢!抠都抠不出来!”

  全频段的将士,耳膜集体麻了一下。

  爷爷?

  能量棒?

  还是草莓味的?

  镇岳的扩音器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回去给你买一箱。”

  “两箱。”

  “……两箱。”

  流光在低空一刀劈碎了一只想偷袭霍巡的黑甲飞虫,顺嘴接话:“丫头,老子早说了系紧安全带!你非要边吃边看,怪谁?”

  他机翼一转,翼灯闪到了霍巡脸上。

  “还有你,那边那个断胳膊的,看什么看?枪口往下压三寸!反应慢成这样也敢站前排?当年老子手底下的新兵蛋子,闭着眼都比你快!”

  霍巡握着断刀的手抖了一下,满脑子问号。

  这台快得看不清影儿的杀神,刚才管他叫什么?断胳膊的?

  还有,那个吃零食的姑娘管这大铁块叫爷爷?这大铁块还叮嘱她系安全带?

  频道角落里,米乐小声嘀咕:“镇岳……镇岳……这名儿我怎么在哪儿见过……”

  没人理他。

  医疗站里,姬明月捏着注射器的手停在蒙阔胳膊上方。她偏着头听了两秒,眉头皱起来。

  “这嗓门……”

  蒙阔疼得直抽气:“姬长官,针,针还没扎呢!”

  姬明月回过神,一针扎了下去。

  “嗷!”

  十分钟不到。

  方圆十几公里的地面被炸翻了一遍,满地都是冒烟的虫尸。

  剩下的几千只工虫吓破了胆,掉头往外围荒原逃,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危机解除了。

  阵地上没人出声,只剩各台机甲的排气管呼呼往外吐气。

  镇岳转过身。

  合金脚掌踩进泥水,一步,又一步,走到宿重霄那台缺了右臂的黑色重甲跟前。

  两台机甲隔了不到五米。一台高得看不见顶,一台还够不着它的小腿。

  镇岳停下,橘红色的视镜一点一点暗下去。

  嗤。

  高压气阀喷出一大团白汽。

  几千双眼睛盯着。镇岳那块刚扛下母体全功率射线的胸甲,咔哒一声,朝两边慢慢滑开。

  大家等着看是哪位将军坐镇,舱门后头连一枚肩章都找不着。

  一个穿着松垮垮外套的姑娘解开安全带,从座舱边上探出半个身子。

  头顶那几撮呆毛,在风里一翘一翘。

  姬望洲手里捏着半根草莓能量棒。缝里那根没抠出来,她拆了新的,这回只敢小口小口地咬。她冲底下那台破破烂烂的黑色机甲晃了晃。

  咔。

  黑色重甲裂了缝的舱盖弹开半边。

  宿重霄坐在里头,半边脸糊着血。脖子上的污染黑纹从耳后爬到颧骨,还没退下去。

  姬望洲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从额头的伤口转到嘴角的血,又转到那道黑纹上。

  她吸了吸鼻子。

  【宿主,这种场面,台词得煽情一点。】小甜筒在她脑子里压着嗓子提醒。

  【放心,我这人最会煽情。】

  全场没人喘大气。

  她眨了眨眼,扯开嗓子喊:“宿重霄!你没缺胳膊少腿吧?脸没破相吧?我大老远跑过来,你要是破相了,我可就亏大发了啊!”

  小甜筒:【……】

  风从阵地上刮过去。

  霍巡手里的断刃啪嗒一声,掉进了泥地里。

  宿重霄搭在操纵杆上的手,停在那儿,一动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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