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深处,十七台机甲在暗处杵着。

  内部加密频段里,流光先憋不住了:“老镇,这丫头咋了?平时掉根头发都要嚎三遍,还得拍照发给那小子。今天一个字都没多问?”

  他的排气阀噗了一声,又补上一句:“我怎么觉得排气管子后头凉飕飕的。”

  镇岳胸口的反应炉低低地转着。橘红色的视镜在暗处亮了一下,没接话。

  小侦察机甲在最底层频段冒泡:“她、她是不是被吓着了?要不要我给她放首歌?”

  流光:“放你个头!你曲库里最新的一首,是一千二百年前的军歌!”

  天权的运算器嗡嗡作响。

  “你们懂个屁。”

  老统帅机甲的电子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

  “这丫头平时没心没肺,一天到晚惦记着偷懒看脸。可谁要是被她划进了自家地盘,她护得比谁都凶。”

  他的视镜往水床那边扫过去。

  姬望洲还抱着膝盖坐着,手里捏着那个空袋子,指甲掐进了掌心。毯子滑到了地上,她也没去捡。

  “你当她不在乎?”天权哼了一声,“她这是在憋火。”

  “瞧见她嚼吸管那股狠劲没有?”

  “老夫跟你们赌十桶润滑油。她这会儿想嚼的,是蚀星那帮畜生的骨头。”

  ……

  蚀星,三号医疗帐篷。

  外头的风一下接一下往帆布上撞,整顶帐篷哗啦哗啦响。

  宿重霄靠在铁架行军床上。右肩缠了十几圈无菌绷带,药膏的草药味把帐篷里的血腥气压下去了大半。

  光脑摊在他大腿上。

  叮咚。

  叮咚。

  叮咚。

  特别关心的提示音一声追着一声,没完没了。

  屏幕上弹出一长串消息,全是姬望洲发的。

  一句问伤的都没有。

  “帝都今天降温三度,冻手。”

  “清洁机器人把展厅地板刮花了三道杠,我罚它面壁思过了。”

  “今天的酱肘子咸得要命,厨师八成跟盐有仇。”

  最后跟着一张自拍鬼脸。腮帮子鼓得老高,眼珠子翻上去只剩眼白,丑得很有水平。

  宿重霄盯着那张鬼脸,看了很久。

  帐篷帘子被挑开一道缝。

  霍巡端着刚调好的神经镇静药剂,猫着腰钻进来。战靴刚踩上铁皮踏板,他张嘴就要喊报告,喊到一半,脚底板先刹住了。

  行军床上那位,平时在虫堆里杀进杀出,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这会儿嘴角是平的。

  不对。

  平的后头,还往上挑了那么一点点。

  那张常年硬邦邦的阎王脸,线条全松了。

  霍巡手里的药碗一晃,药汁差点泼到裤子上。

  他没敢往前迈,踮着脚尖一步步往后倒。倒出门帘,冲着外头的掩体拼命招手,胳膊都快抡出火星子了。

  刺啦。

  门帘又被扒开一截。

  蒙阔扛着半截机枪零件,米乐抱着信号调试仪,两颗大脑袋一上一下,挤在霍巡肩膀边上,三双眼睛一块儿往里瞄。

  宿重霄左手食指在虚拟键盘上戳字。

  单手,戳得很慢。戳两个字,停一下,好半天挑不定一个标点。

  蒙阔伸长脖子,嗓门压成蚊子哼:“老大这是写情书呢?”

  米乐拿胳膊肘捅他:“情书个头。没看见删了三回了?这叫战略协商。”

  霍巡咬着后槽牙:“协商个屁!老子跟他打了十年仗,他什么时候删过作战指令?一个字下去从来不改。完了,老大这是铁树开花,花还开得挺猛。”

  蒙阔:“那咱是不是得随份子了?”

  米乐:“你先把那半截机枪挪开,戳我鼻孔了。”

  床上,宿重霄指尖落下。

  发送。

  他一抬眼,视线正好落在门口叠罗汉的三颗脑袋上。

  帐篷里没人喘气了。

  霍巡把药碗端得比敬军礼还标准。蒙阔站得笔直,零件差点怼进米乐鼻孔。

  米乐嗓门最大:“报告长官!外围沙坑清理完毕!未发现敌情!”

  “滚去喝药。”

  “是!”

  三个大汉掉头就跑,战靴砸在冻土上咚咚咚响,跑得比沙虫钻洞还快,眨眼没了影。

  霍巡手里那碗本该给老大的镇静剂,也跟着一块儿跑了。

  宿重霄低头看手腕。

  屏幕上躺着他刚发出去的那句话。

  “帝都风大,少出门。我不疼。”

  ……

  首都星,军部秘密会议室。

  啪!

  一份战报砸在金属长桌正中,纸滑出去老远,撞翻了一个空咖啡杯。

  后勤主管两手撑着桌面,领带歪到了肩膀上。

  “都睁眼看看!”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实权军官,没一个吭声。

  全息屏上是蚀星哨塔刚传回来的数据。虫潮全歼,流放军团还顺手把防线往外推了三十公里。

  最扎眼的是后勤监测图。神经污染指数全线回落,饮用水储备充足,人均热量摄入比帝国第一防卫军还高出一截。

  “他们是去荒星受罚的,不是去度假!”后勤主管嗓子都劈了,“三十六道封锁线,全成了筛子!药哪儿来的?能源哪儿来的?”

  角落里,吴教授抬手摸了摸眉骨。

  上回被电弧燎光的两道眉毛,刚冒出一层青茬,远看还是秃的,凑近了才找得着。那头炸起来的白毛到现在也压不下去,只能拿发胶硬糊在脑门上。

  “别查了,查不出航道。”吴教授嗓门尖细,“姬家敢明着往那边送东西,仗的就是咱们在蚀星没有执法权。”

  后勤主管扭头看他:“你的意思?”

  “启动战时紧急监督条例。”吴教授哼了一声,“名义上核查违规挪用军需,组一支特派督察队空降蚀星,接管营地指挥权,物资全部扣押。”

  几个军官互相递了个眼色。

  “由头是合规。可谁带队?那帮兵痞杀红了眼,一般人去了,怕是连星舰都下不来。”

  咔哒。

  气动门推开了。

  任绍安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量身定做的军部高级督察服,左肩挂着金流苏,领口那枚特别通行徽章擦得锃亮。

  他走到长桌前,掏出一份盖着海伦家族印章的护航同意书,往桌上一拍。

  “海伦小姐已经调动家族第三护卫舰队,全程护送督察队往返。”

  他抬了抬下巴,顺手把袖口扯平。

  “这趟差事,我去。”

  后勤主管抬眼看他。任绍安挺着胸,等着那句夸。

  “各位长官放心。宿重霄现在就是个精神海残废的弃子。我去蚀星,就是要当着三千人的面剥了他的军衔,把那个营地翻个底朝天。”

  吴教授摸着眉毛茬,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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