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望洲第十一次按亮光脑，又第十一次把它扣回被子上。
对话框最底下那条消息，还停在三天前的下午四点二十。
宿重霄回的：收到。挺好。
四个字，两个标点。之后整整七十二小时，对面连个句号都没再吐出来。
姬望洲把喝空的营养液袋子往脸上一盖，挡灯。
铝箔贴着脸凉飕飕的，没撑多久就被她一巴掌拍到了床底下。清洁机器人颠颠儿地滚过来叼起袋子，又颠颠儿地滚走了。
【小甜筒，你家男主是被黑洞吞了，还是被虫子叼走了？】
小甜筒在她脑子里甩出一张星系气象云图。蚀星那块顶着一团黑紫色的漩涡，看着就不吉利。
【报告宿主，蚀星刚刮完十二级粒子沙暴。磁场全乱套了，电离层被撕成了渣。全星球民用军用通讯全线报废，连一只电子苍蝇都飞不出来。】
【所以他不是已读不回，是压根没读到？】
【理论上是这样。】
【行，那我原谅他半个小时。】
姬望洲翻身坐起来，趿拉上那双带毛球的拖鞋。
啪嗒，啪嗒。
她背着手晃到镇岳脚边，绕着右侧检修板转了一圈。拐个弯，又溜达到流光跟前，围着那对银白色折叠翼转了第二圈。
转完，又回到镇岳脚边，开始第三圈。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打转。
机甲内部频道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流光先憋不住了：“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早饭吃完不睡回笼觉，消消乐也不打了，就在咱们脚底下转磨。老子的光学感应器跟着她左摇右晃，处理器都快转晕了。”
天权在底层频道冷冷接了一句：“大概后勤处把她的零食扣了。”
“不像。”流光否了，“零食被扣，她早抄着大剪刀去拆人事处的门了。你看她那张脸，从睡醒到现在，嘴角就没往上翘过。”
小侦察机甲从角落冒了个头：“头顶那根呆毛也趴下去了。确实不高兴。”
镇岳没吭声。
穹顶上那个锈迹斑斑的旧扩音器刺啦响了一下。
“丫头。”
老头的大嗓门砸在展厅正中间。
“在老子腿边转什么转？地砖都快让你磨出坑了。”
姬望洲停下脚。
她抬手拍了拍镇岳小腿甲上那块蓝银绸布，拍得布面啪啪响。
“大爷，我未婚夫丢了。”
频道里安静了一拍。
镇岳的排气孔噗地喷出一小口废气：“丢了？那个跑去荒星刨土的战神小子？”
“对啊。”姬望洲两手一摊，嘴皮子动得飞快，“三天没回我消息，那边基站信号都断了。长成那样的极品，全星际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他要是埋在风沙里了，我以后上哪儿找免费的电子榨菜下饭？”
流光在频段里笑出了电流杂音：“老镇你听听！我就说吧！她就是馋人家那张脸！”
“闭嘴吧你。”天权哼了一声，“真只图一张脸，星网上明星海报一块钱一张，她犯得着天天对着个断联的账号转磨？这丫头护短，早把那小子当自家人了。”
流光：“老天权，你什么时候兼职情感博主了？”
天权：“活了一千二百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镇岳半晌没出声。
“蚀星那鬼地方，老子当年去过。”老机甲的嗓门压低了点，“地热不稳，沙子带电。碰上粒子暴，别说机甲，战舰掉下去也得脱层皮。那小子命硬就能活，命不硬，你现在哭也没用。”
“谁哭了？”
姬望洲转身走回水床，一屁股坐进软垫里。水床被她砸得晃了好几下。
“我是嫌荒星环境太差，真埋进去了，挖都不好挖。”
频道里十七台机甲同时没了动静。
流光小声嘀咕：“嘴是真硬。”
镇岳：“随谁？”
流光：“反正不随我。”
姬望洲抓起光脑，按亮屏幕。
红色警告框大剌剌弹出来：【目标区域无信号源接入，发送队列已阻塞。】
她当没看见，手指头在虚拟键盘上敲得噼啪响。
“今天展厅二十四度，风道有点吵。”
发送。
“昨天送来的草莓营养液太甜了，糖精放超标了，差评。”
发送。
“新来那个愣头青被电成了爆炸头，抬上救护车还在吐白沫，笑死我了。”
发送。
“你那边沙子大不大？别光顾着挖土，脸要保护好。”
发送。
红色感叹号一个挨一个排在消息后面。
一条，两条，十条……屏幕上的未发送消息越堆越长，往下划都划不到头。
【宿主，发不出去的，你打再多也是白打。】
【发不出去就先攒着。等他那边信号一通，一条不落全给他补上。】
她手指没停，接着往下敲。
……
四个星区外，蚀星。
灰黄的风沙总算落了下来。空气里的焦糊味还没散，吸一口，嗓子眼发涩。
营地东侧的铁丝网全塌了，碎石混着暗红沙粒在地上堆了半米高。
一台重型净水循环器半截埋在沙堆里，破口的管道往外滋滋喷着白汽。
宿重霄单膝跪在沙地上，双手攥着工兵铲的合金柄，往下一顿。
铲尖磕上岩石，当的一声。
他双臂发力，把压在水箱顶上的防爆板掀了出去。
作战服撕开了好几道大口子，前胸装甲板凹进去一块，血渍混着沙尘结成了黑褐色的硬壳。
手套早不知道磨烂在哪个沙坑里了，掌心全是碎石划出来的细口子。
“咳咳……老大！这破玩意儿总算露头了！”
霍巡两手扒着水箱外壳，扒完就仰面瘫在碎石地上，胸口一起一伏。
他的防风面罩裂了条大缝，一张嘴全是矿石粉：“再挖不出来，弟兄们明天就得去舔石头缝里的冷凝水了。这破风暴，差点把老子埋进去当化石，等一万年后让人挖出来摆博物馆。”
旁边的蒙阔把断刃重刀往沙里一插，闷声接了一句：“摆博物馆挺好。嫂子在那儿上班。”
霍巡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对啊！那我还能天天见着嫂子！”
十几个糊满泥浆的士兵靠在破箱子边上，喘着气笑出了声。
宿重霄没理他们。
他把工兵铲插进身边的沙堆，走到避风的岩壁底下，摘掉防风目镜。
眼白里全是熬夜抢修熬出来的红血丝。脖颈上的黑色污染纹路在日光底下又往上爬了一截，已经蔓到耳廓后面。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光脑。
屏幕角落亮起一点绿光。
【区域通讯基站重启成功。】
滴。
第一声提示音。
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提示音一声追着一声，在安静的峡谷里来回撞，急得没有换气的空档。
整整三十六声。
光脑外壳被震得嗡嗡直抖，在他手腕上跳个不停。
霍巡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敌袭？！虫族追过来了？！”
对话框最底下那条消息，还停在三天前的下午四点二十。
宿重霄回的：收到。挺好。
四个字，两个标点。之后整整七十二小时，对面连个句号都没再吐出来。
姬望洲把喝空的营养液袋子往脸上一盖，挡灯。
铝箔贴着脸凉飕飕的，没撑多久就被她一巴掌拍到了床底下。清洁机器人颠颠儿地滚过来叼起袋子，又颠颠儿地滚走了。
【小甜筒，你家男主是被黑洞吞了，还是被虫子叼走了？】
小甜筒在她脑子里甩出一张星系气象云图。蚀星那块顶着一团黑紫色的漩涡，看着就不吉利。
【报告宿主，蚀星刚刮完十二级粒子沙暴。磁场全乱套了，电离层被撕成了渣。全星球民用军用通讯全线报废，连一只电子苍蝇都飞不出来。】
【所以他不是已读不回，是压根没读到？】
【理论上是这样。】
【行，那我原谅他半个小时。】
姬望洲翻身坐起来，趿拉上那双带毛球的拖鞋。
啪嗒，啪嗒。
她背着手晃到镇岳脚边，绕着右侧检修板转了一圈。拐个弯，又溜达到流光跟前，围着那对银白色折叠翼转了第二圈。
转完，又回到镇岳脚边，开始第三圈。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打转。
机甲内部频道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流光先憋不住了：“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早饭吃完不睡回笼觉，消消乐也不打了，就在咱们脚底下转磨。老子的光学感应器跟着她左摇右晃，处理器都快转晕了。”
天权在底层频道冷冷接了一句：“大概后勤处把她的零食扣了。”
“不像。”流光否了，“零食被扣，她早抄着大剪刀去拆人事处的门了。你看她那张脸，从睡醒到现在，嘴角就没往上翘过。”
小侦察机甲从角落冒了个头：“头顶那根呆毛也趴下去了。确实不高兴。”
镇岳没吭声。
穹顶上那个锈迹斑斑的旧扩音器刺啦响了一下。
“丫头。”
老头的大嗓门砸在展厅正中间。
“在老子腿边转什么转？地砖都快让你磨出坑了。”
姬望洲停下脚。
她抬手拍了拍镇岳小腿甲上那块蓝银绸布，拍得布面啪啪响。
“大爷，我未婚夫丢了。”
频道里安静了一拍。
镇岳的排气孔噗地喷出一小口废气：“丢了？那个跑去荒星刨土的战神小子？”
“对啊。”姬望洲两手一摊，嘴皮子动得飞快，“三天没回我消息，那边基站信号都断了。长成那样的极品，全星际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他要是埋在风沙里了，我以后上哪儿找免费的电子榨菜下饭？”
流光在频段里笑出了电流杂音：“老镇你听听！我就说吧！她就是馋人家那张脸！”
“闭嘴吧你。”天权哼了一声，“真只图一张脸，星网上明星海报一块钱一张，她犯得着天天对着个断联的账号转磨？这丫头护短，早把那小子当自家人了。”
流光：“老天权，你什么时候兼职情感博主了？”
天权：“活了一千二百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镇岳半晌没出声。
“蚀星那鬼地方，老子当年去过。”老机甲的嗓门压低了点，“地热不稳，沙子带电。碰上粒子暴，别说机甲，战舰掉下去也得脱层皮。那小子命硬就能活，命不硬，你现在哭也没用。”
“谁哭了？”
姬望洲转身走回水床，一屁股坐进软垫里。水床被她砸得晃了好几下。
“我是嫌荒星环境太差，真埋进去了，挖都不好挖。”
频道里十七台机甲同时没了动静。
流光小声嘀咕：“嘴是真硬。”
镇岳：“随谁？”
流光：“反正不随我。”
姬望洲抓起光脑，按亮屏幕。
红色警告框大剌剌弹出来：【目标区域无信号源接入，发送队列已阻塞。】
她当没看见，手指头在虚拟键盘上敲得噼啪响。
“今天展厅二十四度，风道有点吵。”
发送。
“昨天送来的草莓营养液太甜了，糖精放超标了，差评。”
发送。
“新来那个愣头青被电成了爆炸头，抬上救护车还在吐白沫，笑死我了。”
发送。
“你那边沙子大不大？别光顾着挖土，脸要保护好。”
发送。
红色感叹号一个挨一个排在消息后面。
一条，两条，十条……屏幕上的未发送消息越堆越长，往下划都划不到头。
【宿主，发不出去的，你打再多也是白打。】
【发不出去就先攒着。等他那边信号一通，一条不落全给他补上。】
她手指没停，接着往下敲。
……
四个星区外，蚀星。
灰黄的风沙总算落了下来。空气里的焦糊味还没散，吸一口，嗓子眼发涩。
营地东侧的铁丝网全塌了，碎石混着暗红沙粒在地上堆了半米高。
一台重型净水循环器半截埋在沙堆里，破口的管道往外滋滋喷着白汽。
宿重霄单膝跪在沙地上，双手攥着工兵铲的合金柄，往下一顿。
铲尖磕上岩石，当的一声。
他双臂发力，把压在水箱顶上的防爆板掀了出去。
作战服撕开了好几道大口子，前胸装甲板凹进去一块，血渍混着沙尘结成了黑褐色的硬壳。
手套早不知道磨烂在哪个沙坑里了，掌心全是碎石划出来的细口子。
“咳咳……老大！这破玩意儿总算露头了！”
霍巡两手扒着水箱外壳，扒完就仰面瘫在碎石地上，胸口一起一伏。
他的防风面罩裂了条大缝，一张嘴全是矿石粉：“再挖不出来，弟兄们明天就得去舔石头缝里的冷凝水了。这破风暴，差点把老子埋进去当化石，等一万年后让人挖出来摆博物馆。”
旁边的蒙阔把断刃重刀往沙里一插，闷声接了一句：“摆博物馆挺好。嫂子在那儿上班。”
霍巡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对啊！那我还能天天见着嫂子！”
十几个糊满泥浆的士兵靠在破箱子边上，喘着气笑出了声。
宿重霄没理他们。
他把工兵铲插进身边的沙堆，走到避风的岩壁底下，摘掉防风目镜。
眼白里全是熬夜抢修熬出来的红血丝。脖颈上的黑色污染纹路在日光底下又往上爬了一截，已经蔓到耳廓后面。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光脑。
屏幕角落亮起一点绿光。
【区域通讯基站重启成功。】
滴。
第一声提示音。
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提示音一声追着一声，在安静的峡谷里来回撞，急得没有换气的空档。
整整三十六声。
光脑外壳被震得嗡嗡直抖，在他手腕上跳个不停。
霍巡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敌袭？！虫族追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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