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所有人回头,看到来人居然是皇上,齐齐吓了一跳,

  还是沈承硕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跪下行礼。

  屋里其他人才回过神来,纷纷跟着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现在不是讲虚礼的时候。

  “陈老太医,糖糖究竟怎么回事?”

  陈老太医忙躬身道:“回禀皇上,糖糖姑娘昨日落水受了寒,虽然当时洗了热水澡也喝了姜汤。

  “但毕竟糖糖姑娘身体底子弱,所以还是染了风寒。

  “之前吃药退烧效果不是很好。

  “万幸施针后有了缓解。

  “草民已开好方子。

  “按方抓药,吃上几日应该就能好转。

  “不过吃药期间一定要注意保暖,不可再受寒受冻。

  “另外再开一副药方预备着,万一糖糖姑娘开始咳嗽的话……”

  陈老太医话还没说完,皇上就皱眉打断道:“药还能提前开好预备着?

  “倘若糖糖咳嗽了,难道不该先给她诊脉,然后再按症开方么?”

  这话一下子把陈老太医给问住了。

  皇上这话说得的确没错。

  但是像陈老太医这样有几十年经验的老太医,提前开个止咳的,倒也算不得什么大错。

  非要这样说的话,那药店还有提前制好的丸药出售呢!

  这话倘若是沈国公说的,陈老太医都敢跟他辩驳几句。

  可这话偏偏是从皇上口中说出来的。

  陈老太医哪儿敢说什么别的,只能赶紧道:“皇上说的是,草民到时候再来给糖糖姑娘诊脉。”

  皇上却大手一挥道:“那多麻烦,你直接在镇国公府住下,等糖糖好了再回家就是了。”

  他说着还扭头看向沈国公,问:“镇国公府,应该有地方给陈老太医住吧?

  “要不朕直接将糖糖接去宫中养病?”

  沈国公闻言满心无奈。

  他知道,皇上这是在气自己没照顾好糖糖,让她生病。

  但是这种意外之事,他也着实没办法预料。

  尤其皇上如今尚未有过孩子。

  所以就算跟他说,小孩子从小长到大,哪怕照顾得再周到,也没有不生病的。

  皇上怕是也很难理解。

  沈国公也只能顺着皇上,让他将这股子气发出去也就好了。

  沈家人也早就知道,皇上对糖糖的感激和偏爱。

  更何况糖糖落水生病这件事,每个在家的人都觉得十分自责。

  他们都觉得,如果当天自己能陪着糖糖一起去象舍,也许就不会发展到这般田地了。

  一旁的萧二夫人和萧天瑞却是齐齐看傻了眼。

  萧二夫人更是瞬间想起,那日荣亲王对文氏说过的话。

  “你倒是想得美呢!就怕咱家天瑞高攀不起。”

  如今看来,何止是高攀不起。

  怕是自家一旦动了这个念头,下一刻就会被皇上盯上的程度。

  年前宫中关于皇上和皇后娘娘对糖糖十分疼爱的消息,萧二夫人也是有所耳闻的。

  但是说来也奇怪。

  这京中,其他消息都是越传越离谱,越添油加醋。

  偏生这件事,却是越传越收着。

  无论是谁,听到皇上是如何宠爱糖糖姑娘的,都觉得太夸张了,说得太过了。

  什么让糖糖去自己的内库随意挑选。

  什么到哪里都亲自抱着糖糖,根本不让她的脚轻易沾地。

  什么把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拿出来给糖糖堆雪人用。

  甚至还有消息称,皇上想封糖糖做郡主,被镇国公给婉拒了。

  这简直是开年第一大笑话。

  先不说郡主的名号,可不是随随便便一拍脑门就能随便封赏的。

  除了公主,长公主和大长公主这些必须与皇上有血缘关系的贵女之外。

  郡主已经是外姓女子能够得到的最高封号了。

  而且封号也不是大白菜,随便空口白牙给就给了。

  郡主虽无独立封地,但是朝廷是要给岁禄、庄田、府邸和仪仗等等一系列待遇的。

  甚至就连郡主今后择定的夫君,都会有官衔和岁禄。

  这些都是朝廷每年要真金白银拿出来的东西。

  说出去谁会信啊?

  所以他们在传给下一个人的时候,便会不自觉地减少那么一两句自己认为太过的话。

  于是传着传着,很多人最后都以为是皇后娘娘想自家妹子,让她带着孩子入宫小住。

  糖糖无意中得了皇后娘娘的欢心,于是皇上便爱屋及乌,多赏赐了一些东西罢了。

  但是荣国公显然是知道实情的。

  所以才会对文氏说了那样一句话。

  萧二夫人如今也亲眼看见了。

  才算是知道其中的厉害。

  且不说萧天瑞和糖糖年纪差了好几岁,她从未动过这样的念头。

  就算当真动过,此时也早就被吓得缩回去,想都不敢再想了。

  陈老太医没想到,自己年前刚被皇上留宿宫中,一直陪着糖糖住到除夕当天才回家。

  如今正月十五都还没出呢!

  就又被皇上一句话给拘在镇国公府了。

  但是陈老太医也很无奈。

  谁让自家儿子医术不精,得不到皇上的信任呢!

  幸亏自己身子骨还算硬朗,还能替他再顶几年。

  不然等皇子或是公主出生之后,谁来照顾?

  难道还要叫自己这个老头子,一把年纪了再重返太医院么?

  皇上今天心情的确有些不好。

  本来山城的危机在糖糖的提醒下被妥善解决。

  皇上应该龙心大悦才对。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提拔上来并且委以重任的官员,居然敢擅自挪用四十万两军饷。

  面对大土司的质疑,更是毫无悔意,甚至言辞激烈,极尽侮辱。

  若是糖糖当日没有提醒,亦或是自己没有理会小孩子随口一说的猜测,没有派人前往的话。

  如今事情会是个什么结果?

  山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辽东那边战事平息还不到一年。

  又要眼睁睁看着西北打起来么?

  朝廷和百姓都是需要休养生息的。

  一个堂堂当朝二品大员,被人当场斩杀谢罪,才算是平息了几位大土司的怒火。

  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么?

  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之下,又听说糖糖病的厉害。

  这让他的心情如何能好?

  皇上在糖糖床边坐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见她当真睡安稳了,烧也稍微退了一些,皇上才算是放下心来。

  而且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

  坐在糖糖身边,让他原本烦躁的心情都跟着平复了许多。

  皇上见时辰不早了,起身道:“沈国公,朕难得出宫一趟,去你屋里坐会儿再回宫好了。

  “否则朕继续待在糖糖这里,一屋子人都跟着拘束。”

  屋内众人连称不敢。

  但是沈国公心里清楚。

  皇上出来这一趟,除了看糖糖之外,也是想见一下定北侯贺崇山。

  有些话若是在宫中关起门来说。

  肯定要引来许多人的关注和猜测。

  所以皇上一说要去坐会儿,沈国公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国公陪着皇上从景晖院出来。

  来到夹道上,前后左右都有铁册军护卫的时候,沈国公才低声禀道:“皇上,定北侯已经在老臣的书房中等候多时了。”

  皇上沉着脸道:“这几年,先是辽东战事骤起。

  “然后是西北军费告急,后勤补给不上。

  “最后是川蜀私自截留饷银,差点儿引发与大土司的冲突。

  “这桩桩件件,怎么那么巧,就都赶到一起来了?

  “朕总觉得这里面大有问题。”

  皇上心里还有另外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西边从北到南,处处都出问题。

  怎么偏偏郭家坐镇的滇省自岿然不动?

  这里头究竟有没有什么门道和说法,还需要进一步查证才行。

  皇上正想着,已经来到荣安院门口。

  刚进门,皇上的脚步瞬间定住。

  荣安院内,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偏生矗立着六七个大雪人。

  甚至每个雪人身上,都是不同的装饰,代表着不同的人,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沈国公刚准备跟进来,见前面的皇上停住脚步,心里登时一紧。

  他想起院子里的雪人儿了。

  沈国公之前还跟赵保堂开玩笑,说想请皇上来家里看雪人。

  这下可好,还真是一语成谶了。

  只可惜这个时机不对。

  沈国公只能缩起脖子,等着挨训。

  果然,皇上看了一圈儿,直接就发火了。

  “沈弘毅啊沈弘毅,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这一院子都是什么?

  “啊?你来告诉告诉朕,这些都是什么?

  “朕那天不就随口一说,糖糖在朕的寝宫内堆了个雪人么?

  “你多大岁数的人了?怎么能比孩子还幼稚呢?

  “怪不得糖糖落水之后洗了热水澡、喝了姜汤,还是病成这样。

  “合着根儿都在你这儿呢?

  “数九寒冬的天,让糖糖天天给你堆雪人玩儿?

  “糖糖就算没有落水,也快要被你给折腾病了!

  “若不是朕过来亲眼看见,差点儿让白象替你担了这责任!”

  皇上此时正在气头上,沈国公被骂得根本不敢还嘴。

  其实糖糖身子骨弱,谁敢让她成天在外头玩雪啊!

  院子里的几个雪人儿,全都是沈承硕兄弟四人堆起来的。

  糖糖只负责最后安放五官,做些装饰罢了。

  但是这些话,他此时却不能说。

  说了非但不能平息皇上的怒火。

  没准儿还会起到火上浇油的反作用。

  倒是等候许久的定北侯听到院子里的生意,从书房中走出来,正好撞见皇上正在训斥沈国公。

  定北侯双膝一软,直接就跪倒在院子里冰冷的青石板上。

  “老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定北侯这一打岔,倒是变相地替沈国公解了围。

  皇上给了沈国公一个,我在人前给你留面子,就先不说你了的眼神。

  “贺侯爷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王秉上前将定北侯从地上扶了起来。

  饶是有人搀扶,定北侯起身的时候,还是用手拄了一下膝盖,借了一下力才站起身。

  皇上见此情形,再看看定北侯已经大半花白的头发,忍不住感慨道:“咱们君臣一别数年,如今再见,都老了许多啊!”

  定北侯忙道:“皇上依旧风华正茂,只是臣苍老得太快了而已。”

  皇上伸手拍拍定北侯的肩膀道:“贺侯爷也都是为了朝廷,为了辽东,夙兴夜寐,才会形容憔悴。”

  定北侯冷不丁得了皇上一句如此高规格的褒奖,激动得差点儿当场老泪纵横。

  沈国公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嘴:“皇上,外头怪冷的,要不还是进屋说吧?”

  皇上瞥了他一眼道:“这会儿知道冷了?

  “你让糖糖在外头堆雪人的时候,怎么不说冷了?”

  但是话虽这样说,皇上还是迈步走进了书房。

  沈国公和定北侯紧随其后。

  皇上坐下之后,命人给定北侯看座。

  沈国公叫人上茶之后,就准备退出去,让皇上和定北侯自己聊。

  谁知道皇上却道:“你上哪儿去?站旁边听着。”

  沈国公只好将下人都打发出去,命铁册军将周围把守严密,然后才关上了书房门。

  皇上先跟定北侯聊了辽东如今的局面,得知局面如今已经得到了控制,之前被侵占的土地也都打回来了。

  大部分百姓今年也重新回到田间耕作。

  虽说产量比之前稍逊,但起码不用再让朝廷拨款赈灾了。

  皇上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高兴,勉励了几句之后,才终于谈到了沈家军的问题。

  定北侯也没藏着掖着,不但将沈延铮让他转达的事情全都禀报给皇上。

  在皇上询问的时候,还如实说了自己对此事的看法。

  皇上跟定北侯在书房内足足聊了半个时辰,才起身准备回宫。

  “老臣恭送皇上。”

  定北侯不方便送皇上出去,只能在书房内跪下恭送。

  而沈国公在一旁站了许久,终于找到机会可以活动活动腿脚了,自然要亲自送皇上离开。

  沈国公带着皇上穿过月亮门,本想直奔最近的角门。

  走在前面的皇上却不知听到了什么,突然停住脚步,

  他抬手,冲后面做了个停止并且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停住脚步。

  夹道内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沈国公这才听到,萧天瑞和沈承砚的说话声从墙内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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